韩辰去墓地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风吹在身上暖洋洋的。
但墓地里的人,心情都不太好。
八千多块木牌,一排排立着。风吹过,木牌轻轻响,像是在说话。
韩辰站在最前面,看着那些木牌。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田丰、沮授、许攸、麴义、张郃、赵云,还有几十个士卒。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酒坛、香烛、纸钱、祭品。
韩辰接过一坛酒,拍开泥封,倒在地上。
酒香弥漫开来。
“八千多个兄弟。”他说,“八千多坛酒,我拿不出来。这一坛,你们分着喝。”
他又倒了一坛。
“这是第二坛。”
第三坛,第四坛,第五坛……
他倒了十坛。
每倒一坛,都说一句话。
“这坛,敬王二。你喊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这坛,敬李大狗。你弟弟李二狗,现在挺好的。”
“这坛,敬无名。哦不对,敬狗剩。你有名字了。”
“这坛,敬所有为冀州拼命的人。”
十坛酒倒完,地上湿了一大片。
韩辰放下空坛子,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是阵亡名单。
八千多个名字,密密麻麻,写了几十页。
他开始念。
“王大山。”
“李二牛。”
“张铁柱。”
“赵石头。”
一个一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飘散在风里。
念到一半,嗓子哑了。他停下来,咽了口唾沫,继续念。
身后的人,都低着头,不说话。
有人抹眼泪,有人攥紧拳头,有人咬着嘴唇。
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又从头顶走到西边。
韩辰终于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他把那叠纸折好,放回怀里。
“都念完了。”他说,“你们的名字,我都记住了。”
风吹过来,木牌响得更厉害了。
韩辰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们放心。你们的孩子,有人管。你们的爹娘,有人养。你们用命换来的冀州,我守住了。”
他顿了顿。
“袁绍败了。他再也不会来了。”
风停了。
木牌安静下来。
韩辰点点头。
“行了。就这些。下次来,再带酒。”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他回头看着那些木牌。
“那些活着的兄弟,我会照顾好他们。你们放心。”
说完,他大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回城的路上,没人说话。
走到一半,一匹快马从远处驰来。
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世子!黎阳急报!”
韩辰接过密报,拆开一看,愣住了。
田丰凑过来。
“世子,怎么了?”
韩辰把密报递给他。
田丰看完,也愣住了。
密报上说——
袁绍死了。
三天前,在黎阳病逝。
临终前,他把几个儿子叫到床边,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
现在,黎阳大营里,乱成一团。
袁谭和袁尚争着要继位,各拉各的人,各说各的理。逢纪支持袁尚,审配支持袁谭,郭图两边讨好,谁也不得罪。
几万人马,就这么僵着。
韩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袁绍死了。”
田丰看着他。
“世子,您……您笑什么?”
韩辰说:“我在想,他死的时候,有没有骂我。”
田丰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应该……骂了吧。”
韩辰哈哈大笑。
“骂得好。骂得好。”
他翻身上马,往邺城驰去。
“走!回去开会!”
州牧府里,人又到齐了。
韩辰把密报给大家看了一遍。
麴义看完,一拍大腿。
“好!袁绍死了!这下消停了!”
张郃摇摇头。
“不一定。他死了,他儿子们还在。他手下那些人还在。更乱。”
赵云点点头。
“对。乱起来,反而麻烦。”
许攸眯着眼睛,忽然说:
“世子,这是个机会。”
韩辰看着他。
“说。”
许攸说:“袁绍死了,他那些地盘群龙无首。他儿子们争权,他手下们站队。咱们这时候出兵,能捡不少便宜。”
沮授接话。
“对。黄河以北,很多郡县本来就是墙头草。袁绍活着,他们听袁绍的。袁绍死了,他们听谁的?”
韩辰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地图。
黄河以北,大片土地。魏郡、清河、河间、渤海……都是冀州的故地,后来被袁绍占了。
现在,该收回来了。
“传令下去——”他说。
众人看着他。
韩辰说:“准备出兵。把黄河以北,收回来。”
他顿了顿。
“但是,不能急。先看看袁谭和袁尚怎么打。等他们打够了,咱们再去。”
田丰点点头。
“世子说得是。”
韩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
他忽然想起袁绍那张脸。
骄傲的,愤怒的,不甘的,最后变成灰白的。
“袁本初,”他轻轻说,“你输了。”
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