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图最近有点慌。
淳于琼灰溜溜地走了之后,他就一直心神不宁。那天在厅上,韩辰看他的眼神,让他后背发凉——那眼神不像是看一个长辈,倒像是在看一只瓮里的鳖。
“不至于,不至于。”他安慰自己,“我郭图在冀州几十年,根深叶茂,他一个毛头小子能动得了我?”
但那个眼神,总在他脑子里晃。
更让他不安的是,逢纪那个族弟,自从那天密谈之后,就再也没露面。说好的“联络其他世家”,说好的“收买军中将领”,全都没了下文。
他派人去打探,得到的消息是——那人三天前就出城了,说是“回去禀报”。
禀报?禀报什么?什么事都没办成,禀报个屁?
郭图隐隐觉得不对劲。
但他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直到这一天,韩辰派人来请。
“世子说,请郭大人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
郭图心里咯噔一下。
要事?什么要事?为什么单独请我?
他想推脱,但来人笑眯眯地说:“世子说了,郭大人要是身子不适,他可以亲自来府上探望。”
郭图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躲不掉了。
他整了整衣冠,硬着头皮出了门。
韩辰在书房见他。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地图。韩辰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正低着头看。
郭图进门,他头也没抬。
“郭叔来了,坐。”
郭图心里更慌了。
这态度,不对劲。
他在椅子上坐下,干咳一声:“世子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韩辰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郭叔,我这儿有封信,你帮我看看。”
他把信递过来。
郭图接过,只扫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是他和袁绍的那封密信。
“这……这……”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韩辰靠在椅背上,语气很随意:“郭叔,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处理?”
郭图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但他毕竟混了几十年,心理素质还是有的。短短几息之间,他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快地转着。
抵赖?信在这儿,抵赖不掉。
求饶?韩辰这种人,求饶有用吗?
那就只有一条路了——
“世子。”郭图忽然跪下来,磕了个头,“老臣知罪。”
韩辰挑了挑眉。
哟,认罪认得挺快。
“老臣一时糊涂,受了袁绍蒙蔽,做了对不起冀州、对不起主公的事。老臣罪该万死,但求世子念在老臣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老臣一条狗命。老臣愿意戴罪立功,把知道的事全都交代出来!”
韩辰看着他,没说话。
郭图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后背全是冷汗。
过了很久,韩辰终于开口。
“郭叔,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
郭图不敢答。
“不是坏人,也不是蠢人。”韩辰慢慢说,“是那种——坏,而且没骨气的人。”
郭图浑身一抖。
“你要是硬气一点,跟我死扛到底,我还敬你是条汉子。结果呢?”韩辰叹了口气,“我刚把信拿出来,你就跪了。跪得比谁都快,话说得比谁都漂亮。”
他站起来,走到郭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郭叔,你这样,让我很为难。杀你吧,显得我欺负老人。不杀你吧,我又咽不下这口气。”
郭图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行了,起来吧。”韩辰转身回到座位上,“跪着也解决不了问题。”
郭图战战兢兢地爬起来,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韩辰拿起那封信,晃了晃。
“郭叔,我问你几个问题。答得好,我留你一条命。答得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郭图连连点头:“世子请问,老臣知无不言!”
“袁绍除了你,还收买了谁?”
郭图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
韩辰笑了。
“郭叔,这个时候还想着替人瞒着?你是不是觉得,我把你叫来,是只查到你一个?”
郭图脸色一变。
韩辰从抽屉里又拿出几封信,拍在桌上。
“审家的人,辛家的人,还有几个郡守,县长……要我一个个念名字吗?”
郭图看着那摞信,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老臣……老臣说,老臣全说。”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郭图把知道的全都倒了出来。
名单很长,牵扯的人不少。有世家的,有官员的,甚至还有几个军中的人——不过都是些小角色,麴义张郃那种级别的,一个都没有。
韩辰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
这盘棋,比他想的要大。
袁绍这是要把他一锅端啊。
“就这些?”他问。
郭图点头:“就这些了,世子,老臣真的全说了。”
韩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郭叔,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才找你吗?”
郭图一愣。
“因为我想让你跳。”韩辰笑了,“你跳得越高,跟谁接头,联系了谁,我都看得一清二楚。顺便……”他顿了顿,“让你们以为我还蒙在鼓里,继续蹦跶,把所有人都蹦出来。”
郭图面如死灰。
韩辰站起来,拍拍他的肩膀。
“郭叔,你命保住了。但官是别想当了。回家养老去吧,没事别出门。对了——”他凑近一点,“你那个远房侄子,替我谢谢他。”
郭图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送走郭图,韩辰回到书房,把那摞信收好。
田丰从屏风后面转出来。
“世子高明。”他拱手道,“郭图这一倒,冀州的世家至少消停一半。”
韩辰摇摇头:“消停不了。这才刚开始。”
田丰点点头,随即问:“世子,这些涉案的人,怎么处理?”
韩辰想了想:“名单上的人,先不动。派人盯着,但别打草惊蛇。”
“不动?”田丰一愣,“为何?”
“因为现在动,最多抓几个小鱼小虾。”韩辰眯起眼睛,“我要等袁绍那边再有动作,把这些人都拉出来,一网打尽。”
田丰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世子说得是。只是……”他犹豫了一下,“万一有人狗急跳墙,提前跑路呢?”
韩辰笑了。
“跑?往哪儿跑?跑去找袁绍?”他摇摇头,“让他们跑。跑了更好,省得我动手。”
田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复杂的东西。
这少年,才十六岁,怎么心思这么深?
处理完郭图的事,韩辰刚想歇口气,阿竹跑进来禀报。
“世子!门外有人求见!”
“谁啊?”
阿竹眼睛亮亮的:“他说他叫赵云,从真定来的!”
韩辰一愣,随即笑了。
好小子,终于来了。
他整了整衣服,大步往外走。
赵云站在门外,一身劲装,背着长枪,风尘仆仆。看见韩辰出来,他抱拳行礼。
“世子,赵云应约而来。”
韩辰上下打量着他,越看越满意。
“赵兄,等你好几天了。”他侧身让路,“进来坐。”
赵云没动。
“世子,来之前,我想先问一件事。”
“你说。”
赵云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那本兵法,世子真是自己抄的?那些批注,真是世子自己写的?”
韩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怎么,不像?”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不像。但又像。”
“这话怎么说?”
“不像,是因为那些批注,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能写出来的东西。看得太透,想得太深。”赵云顿了顿,“但又像,是因为那些批注里,有一股气。”
“什么气?”
赵云看着他,一字一句:“一股想把这世道翻过来的气。”
韩辰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赵兄,你这话,我收下了。”
他再次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进来吧,喝杯茶。喝完茶,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赵云看着他,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韩辰跟在后面,心情大好。
郭图倒了,赵云来了。
这日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