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瓒死的那天,下着小雨。
韩辰在府里批公文,田丰匆匆走进来。
“世子,公孙瓒没了。”
韩辰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怎么没的?”
田丰说:“老死的。他那身子骨,本来就不行了。这一年种地,累着了。”
韩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放下笔,站起来。
“去看看。”
公孙瓒住的那个小村子,离邺城三十里。
韩辰骑马过去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灰蒙蒙的,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
那间小屋前,围了几个人。都是村里的邻居,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见韩辰,他们都跪下来。
“世子……”
韩辰摆摆手。
“起来吧。”
他走进屋里。
公孙瓒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瘦得皮包骨头,和当年那个威风凛凛的白马将军,完全不像一个人。
他手里,攥着一把土。
韩辰看着那把土,看了很久。
那是他自己种的地里的土。
田丰站在旁边,小声说:“世子,怎么处理?”
韩辰没说话。
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地。
地不大,就两亩。种的是谷子,长得不太好,稀稀拉拉的。但看得出来,有人用心伺候过。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公孙瓒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浑身是伤,眼神里带着恨,带着不甘,带着说不出的东西。
韩辰给他分了地,他不要。
“我是公孙瓒!我不是种地的!”
韩辰说:“那你是什么?”
公孙瓒愣住了。
韩辰说:“你打了败仗,地盘没了,兵也没了。你现在什么都不是。”
他看着公孙瓒。
“种地,是给你一个活路。你要是不想种,可以走。”
公孙瓒走了。
走了三天,又回来了。
他站在韩辰面前,低着头。
“我不会种地。”
韩辰笑了。
“不会,就学。”
他让人去教公孙瓒。
教了半年,公孙瓒总算学会了一点。
后来,韩辰去看过他几次。
每次去,公孙瓒都在地里忙活。看见韩辰,他也不说话,就点点头,继续干活。
有一次,韩辰问他:
“你恨我吗?”
公孙瓒想了想,说:
“恨过。”
“现在呢?”
公孙瓒没说话。
他看着那片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种地比打仗累。”
韩辰笑了。
“累就对了。累,才活得久。”
那天之后,韩辰再也没见过公孙瓒。
直到现在。
韩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地。
田丰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世子,您想好了吗?”
韩辰说:“想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邻居。
“把他埋了。就在这儿埋。”
邻居们愣住了。
“世子,埋……埋在这儿?”
韩辰点点头。
“他种了一年地,这块地是他的了。埋在这儿,合适。”
他又想了想。
“埋完之后,在旁边种一棵树。槐树。”
田丰问:“世子,不立碑吗?”
韩辰摇摇头。
“不立。”
他看着远处。
“他是敌人。立碑,对不住那些死去的人。”
公孙瓒下葬那天,又下起了小雨。
韩辰没去。
他在府里,批了一天的公文。
晚上,田丰回来了。
“世子,办好了。”
韩辰点点头。
田丰又说:“那些邻居问,以后这地怎么办?”
韩辰说:“给他们种。收成归他们。”
田丰应了一声。
韩辰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还没出来,黑漆漆的。
他忽然问:
“田叔,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
田丰想了想,说:
“老臣不知道。”
韩辰说:“我也不知道。”
他看着窗外。
“但我知道,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一个月后,那棵槐树活了。
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有人路过,会停下来看一眼。
“这是谁的坟?”
“一个坏人的。”
“坏人怎么还有树?”
“世子给的。”
问的人不懂,但记住了。
世子给的树。
后来,那棵树越长越大。
很多年后,有个老人带着孙子来扫墓。
走过那棵树的时候,孙子问:
“爷爷,这是谁的树?”
老人看了一眼,说:
“一个叫公孙瓒的人的。”
孙子问:“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老人想了想,说:
“不好不坏。就是个打过仗的人。”
孙子不懂。
老人也没解释。
他拉着孙子的手,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片木牌。
八千多个名字,密密麻麻。
老人走到一块木牌前,蹲下来。
“爹,我来看你了。”
风轻轻吹过,木牌发出轻微的响声。
像是在回答。
又像是在等。
等下一次,有人来看他们。
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