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城。
北征乌桓大胜的喜悦，如烈酒般在每个曹军将士血液里燃烧。
残破的单于王庭外，缴获的牛羊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
中军大帐内，曹操心情极佳，正与荀攸、程昱等心腹谋士饮酒庆功。
帐内悬挂的地图，标示已越过白狼山，剑指大漠深处。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尘土与血污，与帐内欢庆气氛格格不入。
“报——”
信使的声音凄厉嘶哑，让帐内瞬间安静。
“紧急军情！汝南郡失陷！守将王楷被擒，太守李通兵败身死！”
“啪！”
曹操手中的青铜酒爵重重摔在地上，醇厚酒液溅湿了他华贵的衣摆。
他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凝固，然后被火山般的暴怒取代。
整个大帐的空气仿佛被抽空，变得粘稠压抑。
荀攸和程昱不约而同放下酒杯，低下头，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你说什么？”曹操的声音很低，却比雷霆万钧的咆哮更可怕。
信使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将战报高举过头顶。
程昱快步上前，取过战报飞速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他走到曹操身边，将竹简递过去。
曹操一把夺过，目光如刀，在那一行行字上刮过。
“夏侯惇大败……王楷开门……李通被斩……”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扎进他的眼里。
当看到刘备军“兵不血刃，传檄而定”时，他再也无法压抑胸中狂怒！
“砰——！”
面前那张由整块巨木制成的帅案，竟被他一脚踹得凌空飞起，轰然倒塌。
案上的酒肉、地图、令箭，散落一地，狼藉不堪。
“刘备！”
曹操的怒吼声震得整个大帐嗡嗡作响。
“织席贩履之辈！丧家之犬！安敢如此欺我！”
他双目赤红，像一头被触怒的雄狮，在帐中来回踱步，身上的杀气几乎凝为实质。
“夏侯惇那个废物！数万大军，竟败于刘备这群残兵败将之手！”
“还有李通，蠢货！都是蠢货！”
他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住程昱和荀攸。
“刘备身边，是何人献此毒计？分化离间，杀人诛心！这绝不是刘备那厮能想出的手段！”
程昱顶着巨大压力，躬身道：“回禀丞相，据逃回散兵所言，刘备三顾茅庐，请出了一位南阳隐士。”
“名曰诸葛亮，字孔明，道号卧龙先生。”
“卧龙？”
曹操先是一愣，随即发出充满不屑的冷笑。
“又是哪个山野村夫，也敢妄称龙凤？”
“我挟天子以令不臣，扫平北方，何时听说过荆襄之地有这号人物？”
然而，骂声过后，曹操眼中的狂怒却渐渐退去。
他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倚天剑剑柄。
“诸葛亮……”他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在舌尖滚动，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
“我竟小觑了天下英雄……”
曹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但荀攸和程昱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他们知道，这才是丞相最可怕的状态。
愤怒的狮子只会咆哮，而冷静下来的狮子，则会用最致命的方式撕碎猎物。
“传我将令！”
曹操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帐下众将。
“命征南将军曹仁，即刻统帅青州、兖州精锐之师五万，为先锋！”
“昼夜行军，直扑汝南！”
他的声音低沉而森冷，“告诉子孝，我不要活口，不要降兵！”
“我要他把刘备连同他那个所谓的卧龙，给我死死地碾碎在汝阳城里！”
五万精锐！
青州兵、兖州兵，曹氏第一名将曹仁亲自统帅！
这不是反攻，是要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传令张辽、于禁、乐进，整顿兵马，即刻南下！”
曹操声音冷酷，“我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敢与我作对的下场！”
“我能踏平白狼山，就能填平汝南的护城河！”
雷霆般的命令从柳城大营发出，庞大战争机器轰然运转。
血腥杀伐之气从北方滚滚压来，直指刚刚迎来曙光的汝南。
汝阳城头。
探马的消息吹散了城墙上所有暖意。
刘备万丈豪情被“曹操亲率三十万大军”砸得粉碎。
手中宝剑变得沉重。
脚下城池，归附民心，三万新军……在曹操庞大兵锋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关羽抚髯的动作停住，丹凤眼陡然睁开，锋芒毕露却带着凝重。
张飞豹眼瞪圆，抓起丈八蛇矛粗声吼道：“三十万？怕他个鸟！曹操那老贼就会吹牛！俺老张的蛇矛早就渴了！”
嘴上强硬，但紧握矛杆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内心震动。
城墙上的风呜咽而过，仿佛为这座新生城池奏响悲歌。
所有目光汇聚到始终未发一言的青年身上。
诸葛亮凭栏远眺，望向北方天际。
在他的“人势”洞察中，整个北方地平线被无边黑红色气焰笼罩。
气焰凝练如钢铁，沉重如山岳，杀伐之气仿佛要撕裂天空。
这股气势比夏侯惇那支军队强了何止十倍！
黑红气焰最前端，一头凶悍猛虎之形咆哮奔腾，锋利气机遥遥锁定汝阳城。
曹仁。
曹氏第一名将，军势之盛竟至于斯。
刘备看着诸葛亮平静侧脸，喉咙发干，嘴唇颤抖：“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诸葛亮缓缓回头，迎上刘备那双写满忧虑和恐惧的眼睛。
“主公，”他声音不大，却像定海神针，稳住城墙上即将崩溃的人心，“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他承认了局势严峻，没有丝毫粉饰。
然而，就在刘备心沉谷底时，诸葛亮嘴角微微上扬。
“不过，亮早已料到曹操会有此雷霆之怒。也为这位远道而来的曹仁将军，备下了一份大礼。”
众人皆愣。
大礼？
面对五万精锐先锋，还有后续数十万大军，在绝对力量面前，还能有什么计策奏效？
诸葛亮从袖袍中取出另一卷舆图，在城墙垛口缓缓铺开。
众人急忙凑上前去。
这并非寻常军事地形图。
山川城池只是简单轮廓，汝南郡境内外的每条河流、湖泊、沼泽、水渠，都被朱砂墨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哪段河流在哪个季节水深几尺，哪处渡口流速急缓，都有细密注释。
这分明是汝南郡的水文全书！
刘备、关羽、张飞等人看得眼花缭乱，却不明白军师用意。
诸葛亮修长手指没有指向任何关隘要道，也没有点向任何可固守的城池。
他的指尖轻轻落在地图上那片纵横交错的蓝色水域上。
他抬眼环视众人，平静开口：“此战，我们不在城内，不在城外。”
微微一顿，深邃目光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而在……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