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林渡。堤坝横卧如黑龙。
刘备站在望楼上，夜风呼啸却难消胸中躁热。他握剑的手微颤，目光死死盯向葫芦谷的方向。
下方，是数万沉默的军民。他们没有喧哗，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手中的铁锹和工具在微弱的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整个天地，只剩下汝水撞击堤坝的沉闷轰鸣，以及风穿过河谷的呜咽。
刘备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葫芦谷的方向。
那里，一片死寂，黑得如同深渊。
他知道，二弟和三弟就在那片黑暗之中。
他更知道，曹仁那四万大军，正走在那条通往地狱的路上。
军师的计策，一环扣着一环。水淹是假，火攻是真。
用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阳谋，去引诱敌人自作聪明地踏入一个绝杀的陷阱。
这等算计，已非智谋，近乎鬼神。
刘备心跳如雷，半生征战从未有此刻般紧张。仿佛命运被一只无形大手牢牢攥住。
而那只手的主人，此刻就站在他的身后。
诸葛亮依旧是那身素色长袍，手持羽扇，凭栏而立。
他没有看葫芦谷，也没有看下方的军民，只是仰头望着天上的残月，平静得像一个局外人。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突然！
葫芦谷那片漆黑的夜空中，一道耀眼的红光，如利剑般冲天而起！
是火箭的信号！
望楼上，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刘备猛地转过身，与诸葛亮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双年轻的眼眸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洞悉一切的淡然。
就是现在！
他猛地抽出腰间那柄象征着权力的宝剑，剑锋划出一道森寒的轨迹。
他将剑尖指向下方那座压抑着滔天力量的堤坝。
“掘堤！”
一声嘶哑的咆哮，从他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喝——！”
数万军民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呐喊。
早已安插在堤坝各处薄弱点的士兵和民夫，用尽全力，挥动了手中的铁锹与锄头！
泥土翻飞，夯实的堤坝在无数工具的挖掘下，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道道裂缝出现，一开始只是细微的渗漏，转瞬间，便有水柱喷涌而出！
“轰——！”
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堤坝中段的一个巨大缺口被彻底冲开！
被囚禁了数日的汝水，如同挣脱了枷锁的远古巨兽，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黑色的洪流，夹杂着泥沙与断木，以无可阻挡的姿态，狂暴地向下游的博望坡洼地，席卷而去！
……
博望坡洼地。
曹军偏将高祚，正有些烦躁地来回踱步。
他奉命率领一万兵马，作为“诱饵”，大张旗鼓地开进这片该死的洼地。
将军和程昱军师的计策，他自然是知道的。
一想到主力大军此刻可能已经捣毁了敌军的筑坝点，生擒了刘备和那诸葛亮，他心里就一阵火热。
这场天大的功劳，自己虽然只是个配角，但战后论功行赏，也少不了好处。
“将军，这都后半夜了，怎么主力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一名副将凑上来，搓着手哈着气。
“急什么！”高祚呵斥道，“此乃军师妙计，我等只需在此安心等待捷报便是！”
话音刚落，一阵奇怪的低沉轰鸣声，从上游的方向隐隐传来。
“什么声音？”副将侧耳倾听。
高祚也停下脚步，皱起了眉头。“像是打雷……不对！”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从最初的低沉轰鸣，迅速变成了山崩地裂般的咆哮！
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从高处冲下来，脸上是无尽的恐惧，指着上游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祚猛地抬头望去。
在依稀的月光下，他看到，地平线的尽头，一道顶天立地的黑色水墙，正以吞噬一切的气势，向他们疯狂扑来！
那不是河水，那是天灾！
“水……水来了！快跑啊——！”
绝望的嘶喊声，被淹没在滔天巨浪的咆哮声中。
洪水，来了。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五千曹军连同他们的战马、营帐、辎重，就像被一只巨手扫过的蚂蚁。
一瞬间，整片洼地便化作了一片波涛汹涌的汪洋。
无数人在浑浊的洪水中沉浮、哀嚎，很快便被冰冷的巨浪吞噬，再无声息。
……
天，亮了。
安林渡的临时望楼下，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夜未眠的刘备，双眼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下方那条已经恢复了平缓的河流，以及远处被洪水泡过的土地，心中五味杂陈。
一名斥候飞马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主公！博望坡之敌，一万兵马，尽数被洪水冲垮！我军已趁势出击，俘虏落水残兵一千余人，其余皆被淹死！”
刘备点了点头，心中却没有太多波澜。
他真正等待的，是葫芦谷的消息。
就在这时，又一匹快马，从远处疾驰而来。
马上骑士浑身浴血，正是关羽的亲卫。
人未到，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已经扑面而来。
骑士滚下马背，踉跄几步，用尽最后的力气，将一卷战报高高举起，声音嘶哑而亢奋。
“大捷——！！”
“葫芦谷……葫芦谷大捷！！”
“关将军、张将军，已将曹军四万主力，全数歼灭于谷中！俘虏近两万，曹军主帅曹仁……仅率十数骑，狼狈逃窜！”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刘备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歼敌近四万？
曹仁带来的五万先锋大军，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这……这不是战报，这是神话！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夺过那份沾着血的战报。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那薄薄的竹简，在他手中有千斤之重。
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却让他感到如此陌生。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那个依旧平静如初的青年身上。
诸葛亮缓缓走上前来，从他手中，轻轻抽走了那份战报，随手递给了身后的护卫。
“主公，”诸葛亮的声音很轻，“此战，胜了。”
刘备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向前一步，一把抓住了诸葛亮的手臂。
那只手，温润而有力。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从刘备的心底猛地冲上来。
他这位半生颠沛流离的汉室皇叔，此刻，双目赤红，泪水夺眶而出。
他不是在哭，他是在畏惧。
他在畏惧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力量。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谈笑之间，五万大军灰飞烟灭。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智谋。
这是神鬼莫测的手段！
……
许都，司空府。
压抑的沉默，笼罩着整座大殿。
曹操端坐在主位之上，面无表情。下方，文武百官，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殿中央，跪着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污泥血迹的人。
正是逃回来的曹仁。
他已经说完了，将那场如同噩梦般的惨败，全部说了出来。
从赵云的骚扰，到程昱的“将计就计”，再到葫芦谷那片焚尽一切的火海。
他低着头，等待着那意料之中的雷霆之怒。
然而，没有。
曹操什么都没说，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时间，在所有人难耐的煎熬中，慢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曹操，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他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曹仁，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幅巨大的天下堪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东南角，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地名上。
汝南。
他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能感觉到，一股比暴怒更加可怕的气息，从他们的主公身上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混合着惊骇、忌惮，甚至是……一丝恐惧的气息。
终于，曹操缓缓地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传我命令。”
“召集所有谋士，到此议事。”
他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殿下每一个惊恐的臣子。
“我要……亲自会会这个，诸葛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