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那一声嘶喊，将满堂的热闹瞬间冻结。
“哐当！”
张绣手中的酒杯失手滑落，摔得粉碎。他脸上的醉意褪尽，只剩下一片惨白。
三十万大军！
曹操亲征！
这几个字，像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刘备霍然起身，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惊惶。他半生颠沛，刚刚才看见一丝曙光，转眼就要被这滔天之势碾碎！
关羽抚髯的手停在半空，丹凤眼骤然睁开，寒光一闪。
张飞握紧了剑柄，粗重的呼吸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唯有诸葛亮，放下了举到一半的酒杯。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府衙的墙壁，穿透了夜空，望向了那遥远的北方。
……
与此同时，许都城外。
巨大的点将台上，旌旗如林，遮天蔽日。
曹操身披黄金锁子甲，腰悬倚天剑，站在高台的最顶端。
他的身形并不算魁梧，但此刻，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霸气，却要将这苍穹都捅个窟窿。
台下，是望不到尽头的铁甲洪流。
刀枪如麦浪，反射着冰冷的日光，一股肃杀之气直冲云霄，连天边的流云都被搅得粉碎。
汝南之败，宛城之叛，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这位北方霸主的脸上。
曹操没有咆哮，他的愤怒已经超越了声音。他只是缓缓拔出腰间的倚天剑，剑锋直指西南方的天际。
“刘备小儿，诸葛村夫！”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校场，压过了三十万大军的呼吸声。
“窃我城池，叛我部将，此恨，唯有血可洗刷！”
“三军听令！”他猛地将剑锋一挥，“随我，踏平南阳，屠尽叛逆！”
“吼！吼！吼！”
三十万人的怒吼汇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撼天动地。
中军大帐之内，气氛压抑如铁。
曹操端坐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
下方，文臣武将分列两旁，每一个都是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人物。
荀彧、程昱、郭嘉……
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张辽、于禁、张郃、徐晃……
这是一个让任何诸侯都感到绝望的阵容。
刚刚从汝南狼狈逃回的程昱，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躬身出列，沉声道：“主公，那诸葛亮妖智近乎于鬼，善用火攻，善算人心，此次出征，务必稳扎稳打，不可轻敌冒进。”
他的话，让帐内不少将领都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区区一个诸葛亮，竟让主公集结如此大军，已是天大的面子，何须这般谨慎。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响起，众人目光齐齐望去。
只见谋士席的首席，郭嘉正用手帕捂着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
他放下手帕，上面隐有一点殷红。
郭嘉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可他的眼神，却依旧锐利。
“仲德公此言差矣。”郭嘉的声音有些虚弱，但内容却掷地有声，“对付诸葛亮，恰恰不能稳扎稳打。”
他抬起眼，扫过众人：“此人出山不过月余，便火烧博望，水淹七军，兵不血刃拿下宛城。其势如烈火烹油，每拖一日，其势便盛一分。若与他稳扎稳打，正中其下怀。”
“他缺的是时间，缺的是根基。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根基。”
郭嘉的目光最后落在曹操身上，一字一句道：“故而，此战，必以雷霆万钧之势，挟泰山压顶之力，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一战，将其彻底碾碎！”
“奉孝所言，正合我意！”曹操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
他走到巨大的堪舆图前，浑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传我将令！”
“命夏侯渊、曹洪，领兵五万，为东路军，直扑汝南，给我在城下安营扎寨，不必急于攻城，只需将城内守军，死死钉住！”
“命张辽、于禁，领兵五万，为南路军，沿颖水南下，陈兵于新野、襄阳一线，威慑刘表！若刘表敢有异动，就地击之！”
“我，亲率中军二十万！”曹操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宛城”之上，那力道，几乎要将地图戳穿！
“许褚为先锋，张郃、徐晃为副将，直捣宛城！我要让刘备和那诸葛亮，插翅难飞！”
三路大军，三十万兵马！
东路牵制，南路威慑，中路主攻！
这是一张天罗地网，要将刘备集团这块小小的立足之地，从整个天下大势的版图上，彻底抹去！
军令一下，整个曹魏阵营，这台精密而恐怖的战争机器，开始以惊人的效率运转起来。
粮草、军械、攻城器具，如同奔流不息的江河，源源不断地汇集向南阳前线。
无数的斥候被派了出去，像一张细密的蛛网，笼罩了方圆数百里。
许都的百姓，只看到一支又一支的军队开出城池，那连绵不绝的旗帜和望不到头的行军队列，好似要将大地都踩得塌陷下去。
……
宛城，北城楼。
冰冷的夜风，吹动着诸葛亮宽大的衣袍。
他独自一人，站在城垛之后，遥望着北方天际。
在他那双能洞察“人势”的眼中，世界并非眼前的模样。
他能“看”到，一股庞大到难以形容的黑红色气运，正从北方的地平线上，如同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那气运比之前曹仁的五万大军，强盛了何止十倍！
在那翻涌的黑红气云之中，他甚至能“听”到万千兵戈的碰撞声，能“看”到龙吟虎啸般的将星之气在其中纠缠、咆哮。
那是曹操汇聚了整个北方的力量，所形成的，足以碾压一切的“势”！
关羽、张飞、张绣、贾诩，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
他们顺着诸葛亮的目光望去，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到。
但那股无形的天塌地陷般的压力，却让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
强如关羽，手也不自觉地按在了青龙偃月刀的刀柄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新降的贾诩，更是脸色煞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一生善于趋吉避凶，可这一次，他感觉自己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这根本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力量！
“军……军师……”张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瓮声瓮气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过的不安，“这……这一次……俺们顶得住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看似单薄的背影上。
诸葛亮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凝重，更没有丝毫的畏惧。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反而透着一股兴奋，像一个棋手，终于等来了值得他全力以赴的对手。
“三将军放心。曹操送了这么一份厚礼过来，我们若是不好好收下，岂非显得太过无礼了？”
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几卷崭新的图纸，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缓缓展开。
“主公，是时候，让我们的大杀器，亮亮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