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血，顺着城砖的缝隙蔓延，汇成一小滩，倒映着吕蒙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他呆立在原地，周遭的一切声音都仿佛离他远去，只剩下耳中一阵阵剧烈的轰鸣。
都督死了。
他下意识地向前踏了一步，脚下却踢到了什么东西。是那封信。
吕蒙僵硬地低下头，看着那张被都督的血浸染了一角的信纸。
诸葛亮。
这个名字，此刻在他心中，比任何妖魔鬼怪都更加可怖。
杀了他们，他会成为烈士。
放走他们，他们就成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
周瑜是对的，诸葛亮要的，从来就不是他们的命。
城下的喧嚣越来越响，已经有乱兵试图攀爬城楼的阶梯。
“回到建业，告诉主公……”
“为江东，为我们的家，把这些火种带回去。”
都督最后的遗命，在吕蒙的脑海中回响。
吕蒙浑身一震，他猛地一脚，将那封信狠狠地踢下了城楼。
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周瑜的尸身前。
“咚！”
他的额头，磕在了被鲜血浸染的冰冷城砖上。
“咚！”
“咚！”
“都督，末将，领命！”
他没有流泪，悲恸已经将他胸中的一切都燃烧殆尽。
吕蒙猛地站起身，提起地上的大刀，转身冲下了城楼。
城楼下的甬道里，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几名低级军官正挥舞着兵器，对着一群乱兵大声煽动着。
“都督已经死了！江陵守不住了！”
“诸葛亮在北门留了生路！再不走就都得死在这里！”
“弟兄们，抢了金银，各自逃命吧！”
士兵们如同无头的苍蝇，互相推搡，甚至刀剑相向。
吕蒙一言不发，冲进了人群。
“噗嗤！”
手起刀落。
一名正在高喊的军官，话音未落，一颗大好头颅便冲天而起。
鲜血喷了身旁的人满头满脸。
混乱的人群，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滞。
吕蒙没有停下，他踏过尸体，大刀横扫，又一名试图反抗的乱兵被他拦腰斩断。
腥热的内脏混着血水流了一地。
吕蒙提着滴血的大刀，站定在尸体中间，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怒吼。
“都督是战死了！”
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
“但江东的魂，不能散！”
他环视着那些被他镇住的士卒，手中的刀锋指向北方。
“诸葛亮，在北门留了一条狗洞！”
“愿意跟我回家的人，就从那里爬出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血淋淋的羞辱与疯狂。
“不愿意的，就留在这里，等着蜀军入城，砍下你们的脑袋，当做他们的军功！”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回家！”
“我要回家！”
求生的本能，最终压倒了一切。所谓的尊严与荣耀，在死亡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数千名残兵败将，丢盔弃甲，如同决堤的洪水，跟在吕蒙的身后。
朝着那唯一的生路，疯狂涌去。
……
江陵城外，北门。
关羽勒马而立，身后的青色大旗在夜风中无声招展。
不远处，张飞、赵云、黄忠三人的旗帜，从另外三个方向，冷漠地注视着这座陷入末日的坚城。
诸葛亮的军令早已传遍全军。
不追，不杀，只看。
江陵北门外，是一条不起眼的水路。
河道狭窄，芦苇丛生，直接连通着不远处的长江主干道。
此刻，这条平日里只有渔船通行的小河，正上演着一幕堪称丑陋的逃亡。
“嘎吱——”
北面的水门，在一阵刺耳的摩擦声中，被从城内打开了。
紧接着，无数吴军士卒，争先恐后地从那漆黑的洞口里涌了出来。
他们跳上早已备好的小船，船只因为过度拥挤而剧烈摇晃。
为了一个位置，昔日的同袍，此刻正互相推搡，甚至挥刀相向。
“滚开！让我先上！”
“别挤了！船要翻了！”
“噗通！”
有人被推下了水，在冰冷的河水里发出绝望的呼救。
很快被后面挤上来的船只，用船底狠狠撞开，转瞬间便消失在浑浊的水波之中。
河道两岸，数万蜀军将士，手持着明晃晃的兵器，排成一列列整齐的阵型。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对敌人的辱骂，没有追击的喊杀。
他们只是看着。
巨大的沉默，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将他们最后的尊严，剥得一丝不剩。
吕蒙跪在为首的一艘小船的船头。
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那片如同地狱般的逃亡景象。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江陵城的城楼。
他能看到，城楼最高处，那面孤零零的“周”字大旗，在连绵的火光中，像一个血色的剪影，凄凉而倔强。
他更能看到，在那面大旗的四周，在城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那四面俯瞰着他的，属于胜利者的旗帜。
每一面旗，都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在他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们赢了。
他们赢得了荆州，赢得了战争，赢得了未来。
而江东，输掉了一切。
输掉了一个时代最璀璨的将星，输掉了数万精锐，输掉了赖以立国的脊梁。
船只顺着水流，缓缓驶离了这片埋葬了江东所有荣耀与骄傲的土地。
吕蒙缓缓抬起手，用那双沾满了同袍和敌人鲜血的手，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入了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