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勒住了马。
赤兔马停下脚步，喷出一口灼热的鼻息，白雾缭绕。
他没有下马。
高大的身躯坐在马背上，投下的阴影，将跪在最前方的刘封完全笼罩。
那柄八十二斤的青龙偃月刀，被他单手提着，刀尖斜斜地指向地面，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白痕。
无人敢言，无人敢动。
甬道两侧，那些奉命前来“迎接”的上庸士卒，握着戈矛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只能看到那匹神骏战马的铁蹄，和那件青色战袍垂下的一角。
仅仅是一人一马，却比千军万马更具威压。
时间，仿佛凝固了。
终于，关羽动了。
他翻身下马，沉重的战靴踏在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甲叶摩擦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他没有看任何人，提着刀，径直朝着城内走去。
每一步，都沉稳而有力，不疾不徐。
刘封僵硬地抬起头，看着那道从他身旁走过的背影，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他只能狼狈地爬起身，跟在后面。
孟达也站了起来，他悄悄用衣袖擦去手心的冷汗，脸色苍白地与一众将官跟随着那道青色的身影，走向太守府。
上庸太守府，大堂。
关羽坐在了主位之上。
“哐当——！”
青龙偃夕刀被他随意地搁置在身旁的案几上，巨大的金铁交鸣声，震得整个大堂都嗡嗡作响。
堂下跪着的一众将官，身体齐齐一颤。
刘封与孟达，并排跪在堂下正中。
关羽一言不发。
他只是端坐着，那双丹凤眼微阖，一手抚着长髯，另一只手，就搭在那柄凶器冰冷的刀杆之上。
他像一尊庙里的神像，没有情绪，没有言语，却让人不敢有丝毫亵渎之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孟达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等关羽开口，自己的心神就要先崩溃了。
他不能再等了。
“关将军！”
孟达猛地一抬头，声音嘶哑地打破了这片死寂。
“将军明鉴！我等绝无不救之心！”
他匍匐在地，言辞恳切，仿佛要将自己的心都掏出来。
“麦城被围，我与刘封将军心急如焚，日夜难安！然，上庸兵微将寡，城防空虚，东吴势大，数倍于我！”
“我等若是倾巢而出，上庸必失！此乃主公在汉中的重要根基，若有闪失，我等万死莫辞！”
“为保全主公基业，为顾全大局，我等只能含泪坚守！此举实乃万不得已！若因此让将军受困，我与刘封将军，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将见死不救，说成了忍辱负重；将怯懦畏战，说成了顾全大局。
他说完，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等待着关羽的回应。
刘封跪在一旁，听着孟达的辩解，心中也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是啊，是为了大局。
我们没有错。
然而，关羽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了那只搭在刀杆上的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
孟达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那只手，没有指向他，也没有拍案而起。
它只是缓缓伸进了关羽胸前的甲胄之内，取出了一卷用细麻绳捆扎的丝帛。
不是军令的竹管。
而是一封私信。
关羽随手将那卷丝帛，扔到了刘封的面前。
“啪嗒。”
轻飘飘的丝帛，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刘封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了那卷丝帛。
他解开麻绳，缓缓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那是他义父刘备的笔迹。信的开头，只有三个字。
“封儿启。”
刘封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继续看下去。
“见字如面。吾弟云长，即吾自身。其令，即吾令。”
“汝当舍命相随，万死不辞。”
什么上庸兵少，什么大局为重，这不是军令。
这是父命。
他违背的，不仅仅是蜀汉的军法，更是他义父最直接的命令。
丝帛，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
刘封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地。
“刘封。”
关羽终于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既不认我这个叔父，主公的基业里，便也不容你这个不孝之子。”
他的声音在大堂里回荡，“来人！”
守在门口的侍卫，大步走入堂中。
“剥去他的官服，卸下他的兵器！”
关羽的声音陡然转厉。
“押回成都，交由主公亲自发落！”
俩个侍卫一人一边，架起刘封。
刘封没有反抗，只是失魂落魄地被拖拽着，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
“父亲……我错了……”
等刘封被拖出大堂，关羽的目光转向了跪在堂下的孟达。
“至于你……”
孟达浑身剧烈地一颤。
他完了。
刘封是主公义子，尚有一线生机，会被押回成都。
而他孟达，算什么东西？
他今日，必死无疑！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何不拼死一搏！
“关羽！我跟你拼了！”
孟达眼中凶光暴射，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猛地从右脚的靴筒中，抽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整个人从地上一跃而起，朝着主位上安坐的关羽，猛地刺了过去！
事发突然，快到极致！
然而，关羽甚至没有站起来。
就在孟达扑到近前的一瞬间。
一道绿光，在大堂之内，一闪而过。
那道光快到肉眼难以捕捉，仿佛只是错觉。
前冲的孟达，身体僵在了半空中。
他还保持着前扑的姿势，手中的匕首距离关羽的胸膛，不过三尺之遥。
可他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扭曲的狰狞，但眼中，却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他的眉心处浮现，然后迅速向下蔓延，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下颌。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声音，随即身躯轰然向后倒下。
“砰！”
尸体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关羽缓缓将手，从青龙偃月刀的刀柄上移开，重新搭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