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丞相府的书房，灯火通明。
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在门外徘徊许久，最终还是叩响了房门。
“进来。”
诸葛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马超推门而入。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荣耀的锦衣战甲，只着一身寻常的布袍，但那股西凉雄狮的气势，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只是今夜，这头雄狮的眉宇间，满是化不开的愁绪。
“深夜叨扰军师，孟起有罪。”
马超对着灯下的诸葛亮，躬身一拜。
“坐。”
诸葛亮没有抬头，依旧在翻阅着手中的军报。
马超坐下，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军师，超虽归顺主公，蒙受大恩，但……西凉故地，尚有无数旧部，在曹操治下苟活。”
“我父马腾与族中二百余口之血仇，一日未报，我一日……寝食难安。”
他抬起头，眼中是痛苦与挣扎。
“我怕，我怕自己会成为蜀汉的祸患。”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只有烛火在轻轻地跳动。
终于，诸葛亮放下了手中的竹简，抬起了头。
“孟起，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们的催命符。”
马超的身体猛地一震。
“曹操生性多疑，他见你在蜀汉身居高位，便会认定西凉诸羌部落，皆是你的潜在内应。”
“他不会信任他们，只会加倍地猜忌，提防，打压。”
“你越是想念他们，他们就活得越是艰难。”
“你在这里享受着汉中王上将的荣光，他们却因为你，可能正遭受着无妄之灾。”
“这，才是你真正该不安的地方。”
马超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到了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羌人兄弟，想到了那些视他为神明的部落首领。
愧疚与焦急，扼住了他的喉咙。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墙边。
他从一个长长的木筒中，抽出一卷巨大的地图，在桌案上缓缓展开。
上面用朱笔和墨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西凉地区的山川、河流、城池。
每一个羌族、氐族部落的位置，都被清晰地画了出来。
部落的名字，首领是谁，人口多少，拥有多少牛羊战马，与哪个部落是世仇，又与哪个部落有姻亲关系。
甚至，哪个部落缺盐，哪个部落需要铁器，都被一一标注在旁。
这是一张由无数情报，编织而成的西凉权力之网。
马超看得心神剧震。
他自问在西凉长大，对那片土地了如指掌，可也从未有过如此清晰、如此透彻的认知。
这位年轻的军师，身在成都，却仿佛对万里之外的西凉，洞若观火。
“孟起，报仇，靠的不是一腔热血，也不是匹夫之勇。”
诸葛亮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
“而是阳谋。”
“曹操在防着你策反西凉诸部，那我们就反其道而行。”
诸葛亮转过身，看着马超。
“我要你，以汉中王上将的名义，亲自修书，联络西凉所有的旧部。”
马超一愣。
“不是让他们起事，而是安抚他们。”
“告诉他们，汉室势弱，曹贼势大，此时绝非起兵良机。”
“劝他们，暂时归顺曹操，尽心为曹操效力，麻痹他，让他放下戒心。”
“只有这样，才能为他们自己，也为你的家族，保存下最后一丝元气。”
马超不敢置信地看着诸葛亮。
让他去劝自己的兄弟，归顺杀父仇人？
这简直是……
“这只是第一步。”
诸葛亮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我们会组建一支商队，带着他们最需要的盐、铁、布匹、茶叶，深入西凉，与他们贸易。”
“我们给的价钱，要比曹操的官商，低三成。”
“我们要用恩惠，收买人心。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为他们着想的人。”
“当他们的人心都向着我们，当他们的命脉都握在我们手里，到那时……”
诸葛亮顿了顿。
“待我蜀汉大军挥师北伐之日，西凉，便会成为曹操背后，一把最锋利的尖刀。”
马超呆立当场。
他被这个宏大而又阴狠的计划，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费一兵一卒，用一封书信，一支商队，就将整个西凉，化为己用。
就在马超心神激荡之际，诸葛亮转身从书房的兵器架旁，取下了一件东西。
那是一条马鞭。
鞭身由牛筋编成，已经磨损得十分严重，手柄处的皮革，也已开裂，露出了里面的木芯。
可当马超看到这条马鞭时，他的双眼，瞬间红了。
那是他父亲马腾的遗物。
当年他逃离长安时，仓皇之下，没能带走任何一件父亲的东西。
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诸葛亮将马鞭，郑重地交到了马超的手中。
那粗糙的触感，是如此的熟悉。
“孟起，仇，一定要报。”
诸葛亮的声音，前所未有的郑重。
“但不是现在。”
“我向你承诺，待我军兵临许都城下那一日，我必会把曹操，生擒到你的面前。”
“由你，亲手手刃此贼，以慰令尊与你二百族人在天之灵。”
马超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他手握着父亲的马鞭，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西凉锦马超，热泪夺眶而出。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猛地单膝跪地，对着诸葛亮，对着成都的方向，重重叩首。
“超，此生此世，必为蜀汉效死！”
“再无二心！”
誓言铿锵，回荡在寂静的书房之中。
良久，马超起身，将马鞭小心翼翼地缠在腰间，再次对诸葛亮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脚步，不再有丝毫的迟疑与彷徨。
那股属于西凉雄狮的锐气，又回来了。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诸葛亮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白纸。
他提笔，开始草拟那封以马超名义，写给西凉诸部的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