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司马府。
夜已经很深了，书房里依旧亮着灯。
司马懿跪坐在席上，面前摊开着十几卷竹简。
他看得极慢，手指逐字逐句地划过那些情报，双眼微眯。
羌人、氐人的部落最近很安分。
往年这个时候，因为缺盐少铁，总会有一些小规模的劫掠和冲突，但今年，西凉安静得有些过分。
官府的盐铁贸易额，下降了近三成。
这很不正常。
唯一的变数，是一支来自汉中的商队。
他们打着民间贸易的旗号，深入西凉腹地，出售的盐、铁、布匹，价格比官营低得多。
一开始，驻守长安的夏侯惇并未在意。
乱世之中，商人逐利，再正常不过。
可这些情报汇集到司马懿这里，却拼凑出了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
那支商队，从不计较盈亏。
他们送出去的货物，远远超过了带回来的皮毛。
他们结交的，都是那些曾经追随马腾、马超的旧部。
司马懿拿起一卷竹简，上面记录着那支商队的首领，曾在马超帐下担任过主簿。
一切都串起来了。诸葛亮。
司马懿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羽扇纶巾的身影。
好一招阳谋。
他不是在策反，他是在收心。
他用恩惠，用旧情，用马超那面西凉战神的大旗，在曹魏的后院，悄无声息地编织一张大网。
这张网，现在看不见，摸不着。
可等到刘备大军北伐的那一天，它会瞬间收紧，将整个西凉，变成一把捅向许都的尖刀。
他不能再等了。
翌日，魏王宫。
曹操听着司马懿的分析，原本舒展的眉头，渐渐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的意思是，诸葛亮在用钱，收买我们的人？”
“大王，他用的不是钱。”司马懿躬身道，“他用的是人心。”
“马超在蜀汉一日，西凉诸部之心，便不可能真正归顺我等。诸葛亮此举，正是要将这人心，化为己用。”
“此计看似温和，实则比直接策反更为阴毒。它让我们找不到发兵镇压的借口，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挖空我们的根基。”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曹操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杀意。
“蜀汉的商队，是诸葛亮伸过来的手。”
司马懿抬起头，眼神平静却冷酷。
“我们，便将这只手斩断。”
“臣，恳请大王授权，动用虎网。”
听到这个名字，曹操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是司马家耗费数代心血，秘密培养的一支力量。
一群只懂得杀戮与服从的死士，是藏在黑暗中最锋利的刀。
曹操沉默了片刻。
“准了。”
“但朕要的，不是简单的斩断。”曹操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西凉的位置上。
“朕要西凉，乱起来。”
司马懿俯首。
“臣，遵命。”
司马府的密室里，烛火摇曳。
二十名黑衣人，如同雕像一般，静静地跪在下方。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只有一股凝练的死气。
司马懿站在他们面前，声音平淡。
“目标，蜀汉商队，三百二十人。”
“地点，金城郡以西，乌鞘岭。”
“要求，不留活口，货物全部带走。”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做成羌人动手的样子。记住，要像。”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狼牙，丢在地上。
“这是东羌部落的信物。杀人之后，把这个，留在为首那具尸体的嘴里。”
“东羌部落的首领，是马超的死忠。”
“嫁祸于他，夏侯楙将军，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提问。
二十个黑衣人同时起身，对着司马懿一拜，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他们是虎网，是他獠牙的第一次展露。
这一次，他要让诸葛亮，尝一尝血的滋味。
七天后，乌鞘岭。
蜀汉商队的营地，变成了一片人间地狱。
三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
大部分人都是在睡梦中被割开了喉咙，脸上还凝固着死前的错愕。
现场的痕迹，被处理得极其粗糙。
凌乱的脚印，散落的弯刀，都指向了羌人部落的作案手法。
曹魏守将夏侯楙，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血腥的一幕，脸色发白。
他是夏侯惇的儿子，承袭了爵位，却没有继承父亲半分的勇武和谋略。
他唯一学会的，就是猜忌和多疑。
一名亲兵从尸堆里翻找出了一具衣着最为华贵的尸体，正是商队首领。
他费力地掰开尸体僵硬的嘴，一枚沾着血的狼牙，掉了出来。
“将军，是东羌部落的信物！”
“东羌部落！”夏侯楙念着这个名字，眼中瞬间充满了愤怒和恐惧。
他知道这个部落，是西凉最桀骜不驯的一支，部落首领更是马超的狂热追随者。
他们竟敢屠杀汉人商队！
这是挑衅！这是要造反！
“传我将令！”夏侯楙拔出佩剑，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尖利，“即刻发兵！给我踏平东羌部落！鸡犬不留！”
他根本没有想过要去核实，也不在乎真相。
他只知道，这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
只要镇压了叛乱，父亲和魏王，一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西凉，乱了。
成都，丞相府。
当西凉的急报送到诸葛亮案前时，马超几乎是同一时间冲了进来。
“军师！”
他的双眼赤红，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写着屠杀惨状的军报。
“东羌部落反了！他们杀了我们的人！”
“超请命！愿自带本部兵马，前往西凉，为我三百蜀中子弟报仇！为我主，讨平叛逆！”
他身后的几名西凉籍将领，也个个义愤填膺。
诸葛亮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份军报，看得极为仔细。
许久，他才抬起头，说出了一句让马超等人无法理解的话。
“这不是东羌部落干的。”
“军师！人证物证俱在，那枚狼牙信物，就是最好的证明！”马超急道。
“物证，是可以伪造的。”诸葛亮将另一份情报递了过去。
那是斥候冒死从现场带回来的勘验报告。
“你看这里。”诸葛亮的手指，点在报告的一处。
“大部分死者，喉咙的伤口，都整齐划一，切口极深，一刀毙命。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力量，非寻常羌人能做到。”
“还有这个。”他的手指又移到另一处。
“现场发现了数个绳结，手法精巧，是用来捆绑货物的。这种结，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
“在许都的军中。”
马超愣住了。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了许都的位置上。
一股无形的压力，跨越了千里，降临在这间书房。
他能感觉到，有一股“势”正在北方凝聚，阴冷而又狠毒。
司马懿。
他终于出手了。
“孟起。”
“传我军令。”
“命赵云将军，亲率‘无当飞军’五百人，即刻秘密北上，潜入西凉。”
“我不要他们去报仇，也不要他们去平叛。”
“我要他们，把那群藏在黑暗里的老鼠，给我一只一只地，揪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