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乌鞘岭。
赵云翻身下马，脚下是凝固的暗红色泥土。
没有军旗，没有番号，五百名无当飞军迅速封锁了这片人间地狱。
曹魏官方的勘验报告早已传到成都，结论是“羌人劫掠”。
赵云看了一眼现场那些被随意翻动过的尸体和粗暴的痕迹，冷哼一声。
“一群蠢货。”
他向身后一挥手。
“按军师教的法子，重新勘验！”
命令一下，五百飞军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没有寻常士兵的嘈杂，每个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
数十个小组散开，各自负责一片区域。
他们从背囊中取出的，不是兵器，而是一卷卷特制的标尺、绳索和木牌。
一名士兵半跪在地，用标尺仔细测量着一个陷入泥土的脚印。
“步幅七尺，入土半寸，体重约一百四十斤，左脚受力更重，是个惯用右手的刀客。”
他将测量数据记录在一块木牌上，插在足迹旁边。
另一处，两名士兵拉起一根细线，模拟着岩石上一道血迹的喷溅轨迹。
“血液来自下方，呈三十度角向上喷溅，是死者倒地后，喉咙被补刀所致。”
他们的动作精准而冷静，就像在解剖一具动物的尸体，而不是面对三百多具同胞的尸体。
这些士兵不仅仅是战士。
他们还是诸葛亮亲手训练出的现场勘察专家。
在“无当飞军”的训练科目里，格斗与刺杀只占一半。
另一半，就是学习如何观察，如何分析，如何从最混乱的现场，找出被掩盖的真相。
每一具尸体都被小心地检查。
伤口的形状、深度、数量，都被一一记录。
“死者共二十七人，皆为一刀封喉，切口平整，从左至右，凶手力量极大，应是同一人所为。”
“这边三十五人，伤口在后心，死于睡梦之中，兵器为制式短刃，长一尺二寸。”
情报汇集到赵云这里。
他站在营地中央，听着一条条汇报，脑中那张由无数细节编织成的网，正变得越来越清晰。
这些手法，绝非寻常羌人所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西凉另一端，马超府邸。
他焦躁地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雄狮。
那身华贵的锦袍被他扯得满是褶皱。
“报！”
一名亲兵冲入堂内，单膝跪地。
“将军，夏侯楙先锋三千人，已进驻东羌部落以东三十里，与部落斥候发生冲突，斩杀我方三十余人！”
“混账！”
马超一拳砸在旁边的廊柱上，坚硬的木料发出一声闷响。
“军师为何还不让我出兵！”
东羌部落的首领，是他的生死兄弟，是看着他长大、追随他父亲和他两代人的长辈。
如今兄弟有难，他却只能在这里枯坐。
这种无力感，比战死沙场更让他痛苦。
又一名信使从成都赶到，风尘仆仆。
“将军，丞相回信！”
马超一把抢过那卷丝帛，急切地展开。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安抚，也没有复杂的军情分析。
只有四个字。
“静待龙吟。”
马超死死盯着这四个字，手臂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想不通。
龙在何处？吟从何来？
难道要他眼睁睁看着东羌部落被夏侯楙那个蠢货屠戮殆尽吗？
他猛地将丝帛攥成一团，几乎要将其撕碎。
可最终，他还是松开了手。
无边的怒火，终究被理智压下。
那是对诸葛亮的信任，近乎盲目的信任。
既然军师说了等，那他就只能等。
他重新将丝帛展开，抚平，看着那四个字，仿佛要将它们看穿。
乌鞘岭。
夜色更深了。
一名外号“老狗”的飞军追踪兵，跪在营地边缘的一处草丛里。
他今年已经四十多岁，是军中年纪最大的一批士卒。
他的鼻子几乎贴在地上，嗅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
这里是营地的角落，靠近马厩，地面被踩踏得一片狼藉，混杂着马粪和草料的味道。
魏军的勘验官只在这里草草看了一眼，便认定没有价值。
但老狗没有放过任何一寸土地。
他相信，凶手再谨慎，也会在最不起眼的地方，留下蛛丝马迹。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一丛被马蹄踩倒的茅草。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指尖传来一丝异样的坚硬触感。
他从腰间摸出一柄小刀，小心翼翼地将周围的泥土一点点拨开。
片刻之后，一件东西的全貌，终于在月光下显露出来。
那是一枚铜扣。
它被一只沉重的马蹄，深深地踩进了湿润的泥土里，只露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边缘。
若非老狗这样经验老到的追踪者，绝不可能发现。
他用刀尖将铜扣轻轻挑起，托在掌心，快步走向赵云。
老狗将铜扣呈给赵云。
赵云接过，用衣袖擦去上面的泥土。
铜扣在月光下，反射出幽暗的光。
那不是羌人服饰上常见的兽骨或银饰样式。
它的造型古朴，上面刻着一个不易察异的篆字“虎”。
看到这个字，赵云握着铜扣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这种制式的铜扣，他曾在许都见过。
那是曹操最精锐的虎卫禁军，才有的配饰。
诸葛亮远在千里之外，却算无遗策。
这不是羌人的劫掠，也不是简单的嫁祸。
这是一场由许都最高层亲自策划的，针对整个西凉的阴谋。
冰冷的杀意，从赵云心底涌起，但他没有声张。
他只是将铜扣小心收好，然后下达了一个让所有飞军都感到心惊的命令。
“传令下去。”
“扒下尸体上所有商队人员的服装。”
“挑选一百个身材相仿的兄弟，换上他们的衣服。”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了另一个羌人部落的位置上。
白马羌。
那是另一个亲近马超，且实力不俗的大部落。
“我们，去当诱饵。”
一名副将迟疑着上前。
“将军，这太危险了。那伙刺客肯定还在暗处盯着，我们这么做……”
赵云打断了他。
“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远方的山脊，仿佛能看到那群隐藏在黑暗中的猎手。
“既然敌人想看西凉大乱，我们就乱给他们看。”
“只是这一次，这把火，要烧到他们自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