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天牢。
这里是整座城市最阴暗的角落。
天牢最深处,一间独立的囚室。
司马懿盘腿坐在一堆还算干爽的茅草上。
他没有穿囚服,身上那件深色长袍虽然有些褶皱,却依旧整洁。发髻也未散乱。
除了手脚上的镣铐,他看起来不像个阶下囚,更像是在自家书房里静坐。
铁门被打开,诸葛亮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袭简单的青色长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还有一方棋盘。
诸葛亮将棋盘放在司马懿面前的空地上,又从食盒里取出一壶酒,两个酒杯。
他自顾自地坐下,将两个酒杯斟满。
“仲达先生,请。”
司马懿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诸葛亮,许久,才开口。
“成王败寇,要杀便杀,何必故作姿态。”
诸葛亮拿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亮来此,非为炫耀,也非为羞辱。”
他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只为与先生,下一局棋。”
司马懿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棋盘,又看了看诸葛亮。
最终,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酒。
酒是温的。
他将酒喝完,然后捏起一枚黑子。
“好。”
啪。
第一枚棋子,落在了棋盘上。
诸葛亮执白,司马懿执黑。
司马懿的棋风,与他守城的策略如出一辙。
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每一子落下,都为了巩固自己的地盘,构建起厚实的壁垒,不给对手任何可乘之机。
他的黑子,很快在棋盘一角,形成了一块坚不可摧的孤城。
而诸葛亮的白子,却截然不同。
他的棋路大开大合,飘逸无踪。
时而在东边落下一子,看似闲笔,时而又在西边打入。
白子放弃了许多边角小利,却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对整个棋盘的布局。
那是一种宏大的,不计一城一地得失的势。
黑子固守,白子扩张。
黑子求稳,白子求变。
这盘棋,就是汝南之战到长安之战的复盘。
司马懿的额头,渐渐渗出了汗珠。
他发现,自己那块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城池,已经被白子从四面八方包围。
看似厚实的壁垒,实则已是瓮中之鳖。
他每走一步,都感到无比的艰难,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他想突围,却发现所有的路,都已被白子堵死。
他想反击,却发现对方的势已经连成一片,无懈可击。
棋局,陷入了长久的停滞。
司马懿捏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空,迟迟无法落下。
他能感觉到,无论这一子落在何处,都无法改变最终的结局。
败局已定。
良久。
司马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将手中那枚悬了许久的黑子,轻轻放回了棋盒中。
然后,他伸出手,将自己棋盘上的一大片黑子,亲手拿起,扔进了棋盒。
投子认负。
“我输了。”
“从汝南初见,到今日长安城破,我自问,每一步都走得小心谨慎,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
他抬起头,直视着诸葛亮。
“我自认计谋无双,于人心算计,不输天下任何人。”
“可为何,从头到尾,我步步皆输于你?”
这是一个棋手,对自己一生所学,产生了根本动摇后的求问。
他想知道,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
输得如此彻底,如此干脆,连一丝翻盘的机会都没有。
诸葛亮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平静地收拾着棋盘上的白子,将它们一枚枚捡回棋盒。
“仲达先生,你可知,你我二人最大的不同,在何处?”
司马懿看着他。
诸葛亮将最后一枚白子放入盒中,盖上了盖子。
“你谋的是司马一族,一家一姓之私利。”
“我谋的,是天下万民,四海归一之大利。”
这话,让司马懿的身体一震。
“你的根基,是权术。用权术聚拢的人,也会因为更大的权术而背叛你。”
“我的根基,是民心,是天下大义。以此为旗,天下英雄自会景从。”
“你的棋盘,只有长安这么大。我的棋盘,是整个天下。”
“你,焉能不败?”
司马懿呆坐在那堆茅草上,他回想起自己的一生。
从被曹操强行征辟,到在曹丕身边如履薄冰,再到如今手握重兵,依旧要提防曹氏宗亲的猜忌。
他所做的一切,挣扎,隐忍,算计,归根结底,都是为了让自己,让司马家,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活得更好。
他从未想过,也不敢想,要去谋什么天下大利。
他觉得那是虚无缥缈的口号,是刘备那种人用来骗人的把戏。
可现在,说出这番话的人,是诸葛亮。
是这个一步步将他逼入绝境,算无遗策的对手。
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输的不是计谋,是格局。
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人心,实际上,他只看到了人心最丑陋的那一半。
而诸葛亮,却看到了另一半,并且将那一半的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良久,司马懿缓缓站起身,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掸了掸袍子上的草屑。
然后,他对着诸葛亮,双膝跪地,俯身叩首。
这并非囚犯的跪拜,而是弟子对师长的至高敬礼。
“懿,前半生如在暗室独行,今日得闻先生一言,方见天光。”
他抬起头,目光中再无半分阴鸷与不甘,只剩下一种大彻大悟后的清明。
“懿,愿为丞相门下走狗,献残余之年,为天下苍生,尽绵薄之力。”
诸葛亮站起身,亲手将他扶了起来。
“天下尚未一统,曹贼未灭,正需先生这般的大才,助我一臂之力。”
他解开了司马懿手上的镣铐。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阶下囚。”
“你是大汉丞相府,军祭酒。”
正在此时,牢房外一名亲兵快步走到门口,单膝跪地。
“启禀丞相,成都八百里加急!”
亲兵呈上一份密报。
“主公,有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