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新魏王宫。
曹丕身着一袭玄色王袍,腰悬天子剑,冷漠地端坐于大殿之上。他的脚下,跪着的是他的亲弟弟,曹植。
“七步。”
曹丕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七步之内,成诗一首。”他居高临下,俯视着面色惨白的曹植,“若能成,孤便饶你一命。若不成……”
他没有说下去,但殿中侍立的甲士,手中的长戟又握紧了几分。
“欺君罔上,图谋不轨,按律当斩。”
这罪名,是何等的荒谬。满朝文武,皆低头不语。
他们之中,有的是曹操旧臣,有的是曹植故友,此刻,却无一人敢出言求情。
曹植缓缓站起身,踉跄着迈出了第一步。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枯叶。
第二步,他的脑海中,闪过儿时与兄长一同在父亲膝下读书习武的画面。
第三步,他想起了铜雀台上,自己意气风发,赋诗百篇,而兄长,只在角落里阴沉地看着。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过往种种,如沸水烹油,在他胸中翻滚,最终化作无尽的悲凉与愤懑。他停下脚步,泪水夺眶而出。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诗句如泣如诉,刺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
数名白发苍苍的老臣,浑浊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他们仿佛看到了,那曾经强大的曹魏,正在这釜中烈火里,自我煎熬,分崩离析。
曹丕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要的是臣服,是恐惧,是绝对的权威。曹植却用一首诗,将他钉在了刻薄寡恩的耻辱柱上。
他猛地站起,杀意暴涨。
“报——”
“急报!十万蜀军,兵临洛阳城下!”
“什么?”曹丕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诸葛亮疯了吗?他刚取长安,根基未稳,怎敢倾巢而出!”
“主帅何人?”夏侯惇的独子夏侯楙急声问道。
“蜀军打出的旗号,是‘汉丞相诸葛’!”
“速传令洛阳守将孟达,死守!死守!”曹丕厉声嘶吼,方寸已乱,“命曹仁将军,即刻起兵,驰援洛阳!”
一名老臣颤巍巍地出列:“大王,曹仁将军的部队,大部分在襄樊,防备吴国跟荆州关羽。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那就命驻扎在偃师的曹休将军支援!”
“大王……”另一名官员硬着头皮开口,“曹休将军,三日前已上表,称曹真将军死于蜀贼之手,而大王却为争位,迟迟未发兵报仇,寒了宗室之心……他拒不奉诏……”
曹丕的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阵发黑。
他明白了。
他刚刚用最酷烈的方式,逼迫了自己的兄弟。而那些手握重兵的宗室宿将,也用同样的方式,在回应他。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他赢了王位,却输了人心。
洛阳,西城楼。
孟达身披重甲,手按在城垛上。
城外,十万蜀军列阵。军阵之前,一骑白马,银盔银甲,静静伫立。
那身影,即使隔着百丈之遥,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的身后,是一个正在崛起的王朝。
孟达的心,早已沉到了谷底。
援军,迟迟未至。邺城传来的消息,只有新王与兄弟阋墙的丑闻,与宗室将领的离心离德。
他摊开手心,那封由司马懿亲笔所写的密信,早已被汗水浸透。
“曹贼已死,汉室当兴,天下大势,已然明朗。”
为将倾之大厦殉葬?还是为自己,为家族,寻一条生路?
他苦笑。这还需要选吗?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城下的蜀军大阵,忽然起了变化。
没有擂鼓,没有冲锋。
十万将士,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用一种悲凉而整齐的语调,开始高声吟唱。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悲愤的诗句,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越过护城河,越过高耸的城墙,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军的耳中。
城头上的魏军士卒,面面相觑。
他们中的许多人,来自中原各地,他们为之奋战的,是那个承诺给他们太平的魏王曹操,是那面“奉天子以讨不臣”的大旗。
可现在,魏王死了。
新王,正在逼死自己的亲兄弟。
他们守在这里,浴血奋战,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一个刻薄寡恩的新主?
为了一个已经从内里开始腐烂的朝廷?
一名年轻的士兵,茫然地看着城外那片红色的海洋,手中的长戈,“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声音,像一个信号。
越来越多的人,放下了武器。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坚定,变成了迷茫,最后,是彻底的绝望。
孟达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城,守不住了。
不是败给了赵云的枪,也不是败给了诸葛亮的计。
是败给了那首诗,败给了人心。
当天深夜。
孟达大开城门,卸下盔甲,手捧官印,率领洛阳城内所有文武官员,跪伏于吊桥之前。
诸葛亮一身青衫,在张飞与魏延的护卫下入城。
他的目光,始终看着那座宫城的轮廓。
邺城,新魏王宫。
曹丕踉跄着从王座上退了几步,撞在了冰冷的廊柱上。
他刚刚坐稳的王位,在洛阳失守后,成了一个笑话。
他逼走了兄弟,寒了人心,就是为了坐稳这张椅子。可现在,连这张椅子下的土地,都要被抽走了。
“曹休!”他嘶吼着,“传孤的王令!命曹休,尽起所有兵马,南下!夺回洛阳!不惜一切代价!”
军令刚刚发出,一名宦官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大王,曹休将军他扣押了王使!”
曹丕眼前一黑。
“他还说大王为一己之私,致使社稷倾颓,人心尽失。他要为曹氏一族,寻一条生路。”
生路?曹丕明白了。曹休不是在背叛他,曹休是在背叛那个注定要覆灭的“魏”。
还没等他从这致命的打击中回过神来,雪片般的告急文书,从四面八方飞向邺城。
“报——河间、渤海、清河……各郡望风而降,皆言‘不为曹氏叛臣,愿为大汉忠良’!”
随着长安、洛阳两京光复,“兴复汉室”这面大旗,一夜之间,拥有了摧枯拉朽的力量。
那些曾经在曹操威压下沉默的士族,那些对曹丕刻薄寡恩心怀不满的官员,此刻,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曹魏的统治,在这大义的潮水面前,瞬间崩塌。
三日后。
邺城城门大开。
曹休手捧魏王印信,身后是邺城全体文武,静静地跪在城外,迎接那位诸葛丞相。
曹丕,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他呆呆地坐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他输了。
输得比他的父亲还要彻底。
洛阳,皇城正门。
一辆马车,从成都方向,缓缓驶来。
车驾旁,诸葛亮一身青衫,静静伫立。
车帘掀开,刘备走了下来。
他没有看那巍峨的宫殿,也没有看那跪了一地的百官。
他的目光,只落在了诸葛亮的身上。
四目相对。
刘备伸出手,紧紧握住了诸葛亮的手。
“孔明。”
“主公。”
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七日后,邺城。
曹丕褪下王袍,换上了一身罪臣的白衣。他亲手捧着那方传国玉玺,一步步走向洛阳派来的使者车驾。
刘备没有让他跪在城外。而是在宫中,以一杯清茶待之。
“孤以诸侯之礼待你,望你好自为之。”
没有羞辱,没有清算。这一份仁德,让北方残存的最后一丝敌意,也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