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吴王宫。
孙权已经在这里枯坐了三天。
他面前的案几上,两封来自北方的军报,字迹早已烂熟于心。
“洛阳光复。”
“邺城归降。”
短短八个字,像两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挥退了所有内侍,偌大的宫殿,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整个江东,都在等待着他的决断。
以张昭、顾雍为首的一众江东士族老臣,力主投降。
“天下大势已定!蜀汉席卷中原,如日中天!”
张昭须发皆白,声音却依旧洪亮,“那诸葛亮本就神鬼莫测,如今又得了司马懿相助,智谋之盛,天下谁人能敌?我江东凭什么去抗衡?”
顾雍在一旁附和:“此时归降,尚可保全江东基业,百姓免于战火。大王,亦可封王封侯,享一世富贵。若负隅顽抗,只怕……”
他没说下去,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那未尽之语,只怕是鸡犬不留的下场。
而以陆逊为首的一众军人,宁愿拼上一场。
“父兄基业,岂能拱手让人!”吕蒙一拳砸在案上,虎目含泪,“大都督宁死也不肯回来,便是要我等誓死守卫江东!难道要我们跪迎刘备入城吗?”
“我江东水军,天下无双!长江天险,可为我等天然屏障!”朱然声若洪钟,“蜀军善陆战,我军善水战,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这是江东军人的骨气。
孙权的心,就在这两股浪潮中,被反复撕扯。
他既不甘心,将孙策与他两代人浴血打下的江山,就此断送。
又恐惧,恐惧那席卷天下的浪潮,会将自己连同整个孙氏,碾得粉身碎骨。
夜深了。
他独自一人,登上了宫墙。北望,夜空漆黑一片,却仿佛能看到那千万柄闪着寒光的刀枪,正对准了建业。
他召见了陆逊。
“伯言,”孙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若战,有几成胜算?”
陆逊沉默了许久,“若凭长江天险,我江东水师,可保江东一二年无虞。”
“但若求胜……不足一成。”
一成。
孙权闭上了眼睛。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江东血流成河,看到了宗庙社稷化为焦土。
就在他心神俱疲,摇摇欲坠之际,一名内侍慌张来报。
“大王,蜀汉使者已至城外,请求觐见。”
“蜀汉使者?”孙权猛地睁开眼,“谁?”
“是……”内侍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新任的蜀汉军祭酒,司马懿。”
司马懿。
这个名字,让孙权的心一抽。
昔日的盟友,如今,却成了蜀汉的说客。这可真够讽刺的。
大殿之上,孙权强作镇定,端坐于王座。
司马懿一袭青衫,缓步走入。
“仲达先生,别来无恙。”孙权声音干涩。
司马懿微微一笑,躬身一礼:“托吴王洪福,一切安好。”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孙权对视。
没有寒暄,没有威胁。
他只是用一种陈述事实的语气,缓缓开口。
“懿此来,不为劝降,只为代我家丞相,问吴王一句话。”
孙权没有做声,只是握紧了王座的扶手。
司马懿的目光,直刺孙权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不甘。
“丞相问吴王,是想做大汉的逍遥侯,还是想做这江上的无主魂?”
孙权猛地站起,拂袖而去,只留给司马懿一句话。
“带他去见陆逊。”
陆逊府邸,一间素雅的静室。
只有一盘残局,两杯凉茶。
陆逊身着儒衫,神情平静,仿佛等待的是一位久违的棋友。
他抬手,为司马懿添上热茶,雾气袅袅升起。
“仲达先生,”陆逊先开了口,“我有一惑,先生曾为魏臣,深受曹氏两代之主信重,为何一朝城破,便转投新主?大丈夫在世,忠义二字,重于泰山。”
这不是质问,更像是一种求证。
司马懿端起茶杯,轻轻吹散雾气,并未急着饮下。
“伯言此言差矣。”他淡然道,“非我背弃故主,乃天命背弃曹氏。我择主,如良禽择木,求的是天下太平,而非一家一姓之荣辱。”
“如今,天命在汉,我顺天而行,何谈背弃?”
陆逊沉默。他知道,司马懿说的是事实。
“即便如此,”陆逊的目光落回棋盘,“长江天险,可为壁垒。我江东水师,天下无双。蜀军骑兵甲于天下,却不善水战。仲达先生久在北方,怕是不知这大江之威。”
司马懿笑了。
他没有反驳,而是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江防图。
他伸出手,手指并未点向建业或是京口,而是逆流而上,点在了两个相距千里的位置。
“白帝城,荆州。”
他的手指,像两柄无形的利剑,插在江东防线的上游。
“伯言可知,如今蜀汉水师,由谁人操练?”
陆逊眼皮一跳。
“关云长,关将军。他坐镇荆州数年,练兵不止,造船不休。如今蜀汉战船,数以千计。”
他转过头,看着脸色微变的陆逊,缓缓道:“伯言,你以为这长江,如今还是天险吗?”
“那不过是纸上谈兵!”陆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好,就算水战不利,”司马懿走回案前,坐下,“我再问伯言一句。若战端一开,蜀军兵临城下,你守得住城外的长江,可守得住城内的百官人心吗?”
他拿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上。
“张昭、顾雍等江东大族,心向归降,早已不是秘密。战事一起,前线将士浴血,后方世家开门迎敌。”
“伯言,你为孙氏一门尽忠,可谁又为江东百万生民尽忠?你守着孙氏的宗庙,谁又来守着那些望你活命的江东子弟?”
陆逊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握着茶杯的手,青筋暴起。冷汗,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他可以为孙氏流尽最后一滴血,但他无法眼看着整个江东,因为他一个人的忠义,而化为焦土。
司马懿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丞相知你乃国之栋梁,不忍明珠投暗,玉石俱焚。特许我告知于你,若吴王归降,你陆氏一门,乃至江东所有士族,皆可保全。”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陆伯言,亦可为新朝之柱石,一展平生抱负。丞相的棋盘,是天下。你的才华,不该只困于这江东。”
门被轻轻带上。
静室内,只剩下陆逊一人。
他枯坐在那盘残局前,从黄昏,到深夜,再到天明。
他缓缓起身,推开了房门。
天,亮了。
陆逊入宫,于朝堂之上,亲手解下佩剑,交还兵符,向孙权俯身叩首。
“臣,请大王……顺天应人。”
孙权坐在王座上,身形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陆逊的佩剑,就放在他的脚下。那是江东最后的傲骨。
他缓缓闭上眼。父兄的叱咤,儿时的雄心,赤壁的烈火,夷陵的浓烟……一幕幕,在眼前飞速闪过。
最终,都定格在司马懿那句诛心之问上。
“……是想做大汉的逍遥侯,还是想做这江上的无主魂?”
良久。
他睁开眼,眼中已再无波澜。
“来人。”
“传孤之令,草拟降表。”
七日后,长江北岸。
蜀汉大军的赤色旗帜,染红了江岸。
刘备立于旗舰船头,身披金甲,身后,关羽、张飞、赵云等人肃然而立。
对岸,建业城门大开。
孙权褪去王袍,身着素衣,率领江东文武百官,立于江畔。
当刘备的龙船靠岸,孙权双膝跪地,将印玺高高举过头顶。
“罪臣孙权,奉江东六郡,叩见汉王。”
“望汉王善待江东百姓。”
刘备快步上前,亲自将他扶起。
“仲谋快快请起。你我皆为汉臣,何来罪臣一说?”
“今日之后,你我兄弟,当共辅汉室,还天下一个太平。”
这一刻,天下终归一统。
数月后,洛阳。
残破的旧宫被修葺一新,汉室的旗帜,重新飘扬在洛阳上空。
汉献帝刘协,在新建的太极殿上,亲手将禅让的诏书,交到了刘备手中。
刘备跪受诏书,登基为帝。
国号,仍为“汉”。
年号,建兴。
登基大典之上,刘备俯瞰阶下百官。
“封,诸葛亮为武乡王!”
“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唯一的王。
满朝文武,皆俯首而拜,山呼千岁。
诸葛亮一身王袍,站在百官之首,神情平静。
他目光穿过大殿,落在了几个熟悉的身影上。
封,关羽为壮缪公。
封,张飞为桓烈公。
封,赵云为顺平公。
……
封,法正为翼襄侯。
封,庞统为靖节侯。
……
一个个前世抱憾而终的名字,此刻,都活生生地站在那里,享受着他们应得的荣光。
夜。
庆功御宴之上,刘备拉着诸葛亮的手,已是满面泪痕,酒气冲天。
“先生……若无先生,备,早已是冢中枯骨,何有今日!”
诸葛亮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孩子的天子,看着不远处,正被灌酒灌得满脸通红的关羽,看着咧着大嘴傻笑的张飞,看着依旧沉稳的赵云,看着与法正低声谈笑的庞统……
前世的遗憾,午夜梦回的刺痛,在这一刻彻底抚平。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酒杯,透过琥珀色的酒液,望向了殿外的璀璨星河。
他仿佛看见,在遥远的五丈原上空,那颗曾凄然坠落的将星,此刻,正前所未有地明亮。
他嘴角微翘,轻声呢喃。
“丞相。”
“亮,不负所托。”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