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之畔,周瑜立马在船头,看着对岸黑压压一片跪倒的荆州君臣,脸上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他心中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悲凉。
赢了,
赢得太轻松,
轻松到让他感觉自己荒诞可笑。
他周瑜,周公瑾,自认胸怀韬略算无遗策,
他准备了无数的计谋与后手,
设想过无数种和荆州军斗智斗勇、浴血奋战的场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场仗根本就没打起来。
他胸中所有的准备,在对方干脆利落的投降面前,都显得那么多余,
这种憋屈又荒诞的感觉,让他难受到了极点。
“都督,那刘表,降了。”
一旁的程普走上前来,语气也充满了复杂。
“嗯。”
周瑜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他看着对岸那个跪在最前面,已经年过半百、白发苍苍的刘表,
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同情,或许还有些兔死狐悲。
他知道,刘表不是输给了他周瑜,
也不是输给了这五十万大军,
他是输给了这个时代,
一个不再讲究仁义道德,不再讲究名分礼法的,全新的,野蛮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里,规则只有一个,
那就是强权,
谁的拳头硬,谁就是道理。
而那个远在洛阳的男人,吕布,就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强权。
周瑜的声音有些沙哑,
“传我将令,
全军渡江,
接收襄阳。”
……
襄阳城内一片祥和,
没有烧杀,没有抢掠,
周瑜的大军入城后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仿佛他们不是来征服的,而是来做客的。
州牧府内,周瑜见到了这位新上任的楚王刘表。
刘表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王爵朝服,
虽然脸上还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
但他的精神却显得异常亢奋。
“周都督!少年英雄!少年英雄啊!”
刘表一见到周瑜,便热情的迎了上来,拉着他的手赞不绝口。
“若不是都督用兵如神,老夫恐怕还要在那泥潭之中苦苦挣扎啊!”
刘表的话说的情真意切,
在他看来,周瑜简直是将他从荆州这个烂摊子里解救出来的恩人,
让他能去洛阳,当一个安稳的富贵王爷。
周瑜听着这番话,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心中更是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救星?
我不过是那个男人派来,送你上路的人罢了。
“楚王言重了。”
周瑜不动声色的抽回自己的手,
“瑜不过是奉命行事。”
……
荆州的交接进行得异常顺利,
蔡瑁、蒯越等人为了在新主子面前表现自己,一个个都拿出了百分之二百的积极性,
他们主动交出兵权、献上钱粮,甚至还帮着周瑜去安抚那些心有不甘的地方豪强,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起一丝波澜。
周瑜只是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感觉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在这里站了一下,
然后整个荆州就姓了吕。
这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挫败感,让他备受煎熬。
他周瑜是何等心高气傲的人,
一直以为自己是能与天下英雄一较高下的主角,
可现在他才发现,
自己在这场大戏里连个像样的角色都算不上,
只是那个男人用来撑场面的一个道具。
夜深人静,
周瑜独自一人站在襄阳的城头,
他看着城下那万家灯火,看着那波光粼粼的汉水,
心中一片茫然。
伯符……
他在心中默默的念着自己好友的名字。
我们,真的还有机会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接下来等待他的,将是返回洛阳,
踏入那座比襄阳城更大、更华丽,也更坚固的牢笼。
他将和他的主公、他的好友一起,
成为那个男人后院里,被精心豢养却失去自由的笼中鸟。
一封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往了洛阳,
周瑜在信中用最平淡、不带一丝感情的语气,叙述了荆州不战而降的全过程。
他知道,那个男人想看的不是他的功劳,
而是他的臣服。
做完这一切,周瑜便将荆州的所有军政大权,暂时移交给了随军而来的夏侯惇和关羽,
然后,他带着自己的亲兵,踏上了返回洛阳的道路。
那条路很长,
通往的不是荣耀,
而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一曲英雄末路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