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羽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庭院这片虚假的温情之上。
刘备脸上的笑容,寸寸冻结。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那副悲喜交加的表情,瞬间变得比吃了苍蝇还要难看。
“二弟,你……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刘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用笑容掩饰尴尬,“丞相待我等不薄,何来不自由之说?来,我们兄弟许久未见,喝酒,喝酒!”
他想把这一页揭过去。
然而,有人不想。
“踏!踏!踏!”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甲叶摩擦声,自门外响起。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将领,身披黑色重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着同款黑色劲装,腰悬环首刀,脸上戴着青铜面具的士卒。
这些人身上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只有如同钢铁般的冰冷与死寂。他们走路悄无声息,仿佛是自阴影中渗透出来的鬼魅。
正是曹操麾下最精锐的斥候部队,如今被吕布收编,扩建为专司监察、刺杀的“暗影卫”!
为首的将领,正是曹仁,曹子孝。
“玄德公,好雅兴。”曹仁的目光扫过庭院中的三人,声音里不带任何感情。
“子孝将军……”刘备心中咯噔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张飞见状,豹眼一瞪,下意识地将手伸向了背后的丈八蛇矛。
曹仁看都未看他,只是对着关羽,微微偏了偏头,一字一顿地说道:“丞相有令。”
“丞相问关将军,何为‘真正的自由’?”
“丞相还说,关将军若是答不上来,那便说明玄德公在这自由的府邸里住得不舒坦,还是回天牢那个不自由的地方,去跟袁本初他们,多聊聊何为‘不自由’,或许能有新的感悟。”
轰!
这番话,比任何刀剑都更加锋利,直接将关羽钉在了原地。
他那张枣红色的脸,瞬间涨成了绛紫色。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句出于傲骨的质问,竟会引来如此直接、如此羞辱的后果!
吕布,这是在当众打他的脸!告诉他,你关羽费尽心力换来的,不过是我随手可以收回的赏赐!
“你!”张飞勃然大怒,一声咆哮,丈八蛇矛已然在手,“你们欺人太甚!俺跟你们拼了!”
他刚要冲上前来。
“唰——!”
曹仁甚至没有动,只是抬了抬手。
庭院四周的墙头上,瞬间冒出密密麻麻的黑影。那是数以百计的暗影卫,一个个手持强弓硬弩,黑洞洞的箭头,如同死神的眼睛,将庭院中的三人,牢牢锁定。
一股冰冷的杀机,瞬间笼罩了整个府邸。
空气,凝固了。
“三弟!住手!”
一声凄厉的叫喊,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刘备“扑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地,他连滚带爬地冲到张飞面前,死死抱住他的腿,哭喊道:“三弟!不可无礼!不可对将军无礼啊!”
随即,他转过身,对着曹仁,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是我二弟不会说话,冲撞了丞相!备有罪!备这就回天牢!这就回去!”
他爬起身,甚至不等曹仁发话,便主动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对着曹仁,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将军,我们走吧?莫要让丞相久等了。备……自己走,不劳将军费心。”
这番操作,行云流水,看得在场所有人,包括曹仁在内,都愣了一下。
关羽和张飞更是目瞪口呆。
“大哥!”
“我去!我去!”刘备对着他们,连连摆手,眼中满是哀求与制止,“二弟,三弟,你们千万不可冲动!丞相乃当世雄主,我等能为其效力,是天大的福分!为兄能回去陪陪本初公他们,也挺好,挺好!你们……你们要好好听丞相的话!”
说完,他竟真的就这么在曹仁和一众暗影卫的“注视”下,一步三回头地,自己走出了这座仅仅住了不到一天的华美牢笼。
庭院中,只剩下关羽和张飞,呆立当场,如遭雷击。
良久。
“噗——”
张飞一口气没上来,双眼血红,他猛地回头,指着关羽,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一字一顿地吼道:“二哥!你……害死了大哥!”
这一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关羽的心窝。
他身体剧烈地一晃,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是啊。
是我。
是我的一句话,让我大哥从这锦衣玉食的府邸,重回那阴暗潮湿的天牢!
是我自作聪明的傲骨,亲手将大哥的自由,再次断送!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愧、悔恨、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我关羽,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一声悲愤的嘶吼。
“呛啷!”
关羽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脖颈,横削而去!
“二哥!”张飞大骇,想拦已是来不及。
就在那锋利的剑刃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
“铛!”
一声脆响。
一柄画戟的月牙刃,不知何时出现,如鬼魅般精准地格开了关羽的佩剑。
一道高大如魔神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庭院之中。
正是吕布。
他看都未看几乎吓瘫的张飞,只是盯着面如死灰的关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想死?”
“关云长,你以为,死,就能赎罪了吗?”
吕布的声音,平静而淡漠。
“不,死,是逃避。”
“你亲手把你大哥送回了地狱,现在却想一死了之,让他一个人,去承受你这份‘傲骨’带来的所有后果?”
“你可真是个好兄弟啊。”
句句诛心!
关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手中的剑,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缓缓跪下,这个身高九尺的汉子,这个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的绝世猛将,此刻,竟像个无助的孩子,泪流满面。
“我……该如何?”
“很简单。”吕布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是你犯下的错,那就由你,去立下更大的功劳,来弥补。”
他转过身,看向地图上并州的方向,声音变得冷冽。
“我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并州,我的故乡,如今正遭白波贼寇侵扰。河东太守张杨,屡战屡败,向我求援。”
“你,和张飞,带上你们的本部人马,即刻出发,前往并州,替我扫平白波贼。”
吕布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关羽,那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
“什么时候,并州的天,彻底干净了。”
“什么时候,你大哥,才能真正从天牢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