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桶冰冷的井水，兜头浇下。
袁绍一个激灵，从昏迷中惊醒过来。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茫然。
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一个挥之不去的噩梦，在他的脑海里盘旋。
诛九族……
凌迟处死……
斩首……
悬于城门……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脏上。
“醒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牢门外传来。
袁绍抬起头，看到了那个他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曹操。
曹操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卷要命的圣旨，正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不！不！那是假的！是你伪造的！吕布让你来骗我的！”袁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嘶力竭地吼道，“我不信！我不信！”
“伪造？”曹操闻言，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袁绍的牢门前，将手中的圣旨，缓缓展开，凑到袁绍的眼前。
“本初兄，你也是当过官的人，好好看看，这上面的玉玺大印，是真是假？”
袁绍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方鲜红的印记上。
传国玉玺！
那繁复的篆文，那独特的印泥，绝对做不了假！
这……这真的是皇帝下的圣旨！
袁绍的最后一丝幻想，被无情地击碎了。他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他无力地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他不是不怕死，但他更怕，自己成为袁氏一族的千古罪人。他无法想象，当自己的父亲、儿子、兄弟，因为自己的一念之差，而被推上断头台时，那将是何等绝望的场景。
他更无法想象，当袁氏一族因为自己而被灭门之后，史书上会如何记载他袁本初。
——“袁绍，四世三公之后，因与国贼董卓勾结，谋逆不成，致满门抄斩，遗臭万年。”
不！
他不能接受！
“为什么……为什么……”袁绍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勾结董卓……陛下为何要如此对我……”
“陛下？”曹操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本初兄，你到了现在，还看不明白吗？”
他蹲下身，隔着牢门，与袁绍平视，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这洛阳城里，谁是陛下？”
袁绍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
是吕布！是那个坐在龙椅旁边，俯瞰着满朝文武的男人！
这道圣旨，根本就不是小皇帝的意思，而是吕布的意思！
“吕布……吕布……”袁绍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充满了血丝，“他好狠！他好毒啊！”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曹操的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圣旨已下，明日便会昭告天下。到时候，你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和你整个袁氏宗族，都将成为大汉的罪人，天下的公敌。”
“不……我不要……”袁绍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扑到牢门前，双手死死地抓住冰冷的铁栏杆，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此刻已经涕泪横流，充满了恐惧和哀求。
“孟德！孟德！我们是朋友啊！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和跋扈，也顾不上什么四世三公的颜面。
在灭族的恐惧面前，所有的尊严，都变得一文不值。
“救你？”曹操看着他，摇了摇头，“本初兄，不是我不救你。如今圣旨已下，铁证如山，我……人微言轻，又能如何？”
曹操心里想的却是：“早干嘛去了？之前让你写信你不写，非要装逼。现在好了，不见棺材不掉泪，不见黄河不死心。不把你逼到绝路上，你还真以为老子是来跟你叙旧的？”
“不！你能救我！你一定能救我！”袁绍像是疯了一样，用力地摇晃着牢门，“你是丞相面前的红人！军师祭酒！你说的话，他一定会听的！孟德，求求你，你跟丞相说，我降了！我什么都答应！只要他肯收回成命，饶我袁氏一族不死，我愿意献出所有家产！所有兵马！我给他当牛做马都行！”
他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空旷的天牢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隔壁牢房的孙坚，听着这动静，吓得浑身直哆嗦，把头埋得更深了。
曹操看着袁绍这副丑态，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便被决然所取代。
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叹了口气，故作为难地说道：“本初兄，你冷静一点。事已至此，你就算降了，又以什么名义降呢？你现在可是‘钦定的反贼’，丞相若是接受你的投降，岂不是坐实了与反贼勾结的罪名？他不会冒这个风险的。”
“那……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袁绍彻底绝望了，他松开手，瘫倒在地，如同一个失去了所有希望的溺水者。
曹操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就在袁绍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曹操的声音，如同鬼魅一般，悠悠地飘了过来。
“办法……倒也不是没有。”
“只是，需要本初兄，放下一些东西。”
袁绍的眼中，瞬间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他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曹操。
“什么办法？孟德，你快说！只要能活命，我什么都愿意放下！”
曹操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牢里的袁绍，语气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本初兄，你好好想一想。”
“丞相，是大汉的丞相。陛下，也是大汉的陛下。”
“你归降，是向谁归降？”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袁绍愣住了。
向谁归降？
不就是向吕布归降吗？
他正想开口，脑子里却如同闪过一道电光，瞬间明白了曹操话里的意思！
对啊！
我不是向吕布投降！我是向大汉天子投降！
吕布是丞相，是陛下的臣子。我向陛下投降，他吕布凭什么不接受？他要是敢不接受，那就是违抗圣意，那就是不忠！
而我，袁绍，从一个即将被灭族的钦定反贼，摇身一变，就成了迷途知返、弃暗投明、忠于汉室的“功臣”！
这……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想法！
袁绍看着曹操，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狂喜。
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可以让他从悬崖边爬回来的台阶！一个既能保住性命，又能保全最后一丝颜面的台阶！
“孟德！孟德！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袁绍激动得语无伦次，他再次扑到牢门前，这一次，眼中充满了感激。
“快！快！孟德！快带我去见丞相！不！是带我去见陛下！我要向陛下请罪！我要向陛下效忠！”
“别急。”曹操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本初兄，你现在这个样子去，空着手去，恐怕没什么说服力啊。”曹操提醒道。
袁绍瞬间会意。
“我懂！我懂！”他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肉痛而又决绝的神色，“孟德你放心！笔墨纸砚！快给我笔墨纸砚！我立刻就写信回家！让我弟弟袁术，还有我那几个儿子，把河北所有的钱粮、兵马、地盘，全都给我打包送到洛阳来！全部献给陛下！献给朝廷！”
“不！不是献！是归还！那些本就是大汉的！我袁绍，只是暂为保管！现在，物归原主！”
曹操看着袁绍这副“深明大义”的样子，心中冷笑。
“成了。”
他知道，袁家这块最肥的肉，终于要被吕布，连皮带骨，一口吞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