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话,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在孙坚的心口来回地拉锯。不锋利,但足够疼。疼得他浑身发抖,疼得他尊严扫地。
本钱太少……
少到不值得丞相为你单独开一局……
这几句话,在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把他的骄傲,他的战功,他引以为傲的江东子弟,全都碾成了粉末。
他孙坚,讨黄巾,斩华雄,一生征战,大小百余仗,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瞧不起过?
他想发火,想指着曹操的鼻子骂娘,想告诉他自己不是袁绍那种只会夸夸其谈的草包。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曹操说的,是事实。
在吕布那庞大的胃口面前,自己手里那点家当,确实不够看。袁绍能拿出整个河北的钱粮兵马作为投降的资本,而他孙坚,只有一个小小的长沙郡,还有一群跟着他打了败仗的残兵。
这本钱,确实太少了。
“孟德兄……”孙坚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那双曾经如同猛虎般锐利的眼睛,此刻也黯淡了下来,充满了血丝和哀求,“难道……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我孙坚,不想在这牢里,坐到死啊!”
他怕了。
是真的怕了。
他不是怕死,沙场宿将,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
他怕的是这种被遗忘,被无视,在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慢慢腐烂,最终无声无息地消失的感觉。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曹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毫无波澜。他知道,孙坚这头猛虎的爪牙,已经被磨平了。
“办法嘛……”曹操沉吟了片刻,似乎在为他认真思考,他缓缓踱步,手指在冰冷的牢门上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声音,在孙坚听来,却像是天籁。
有办法!
只要有办法就行!
“文台兄,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丞相如今最看重的是什么。”曹操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孙坚。
“是……是什么?”孙坚连忙问道。
“是地盘,是钱粮,是能为他开疆拓土,充实府库的实力。”曹操一字一顿地说道,“说白了,就是你刚才说的,本钱。”
“袁本初有河北,所以他能上桌。你没有,所以你连看牌的资格都没有。”
孙坚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绝望的神色。这说了半天,不还是回到原点了吗?
“但是,”曹操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本钱这个东西,没有,可以去挣。不够,可以去抢,不是吗?”
“抢?”孙坚愣住了,他没明白曹操的意思。
曹操走到牢房前,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文台兄,你看看这天下。”他指了指外面,“关东诸侯,一盘散沙。袁术在寿春拥兵自重,却是个只知享乐的蠢货。徐州陶谦,年老体衰,两个儿子不成器。青州、兖州,黄巾余孽四起,地方官自顾不暇。”
“这些地方,哪一个不是一块肥肉?”
曹操的眼睛,在昏暗的烛火下,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你儿子孙策,勇冠三军,有‘小霸王’之称,对吧?”
孙坚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你手下程普、黄盖、韩当,都是百战宿将,对吧?”
孙坚又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为何要让他们跟着你一起,把希望吊死在小小的长沙郡?”曹操的声音陡然拔高,“为何不让你儿子,带着你手下最精锐的兵马,去外面闯出一番天地来?”
“丞相要的是本钱,那你就给他挣一份足够厚的本钱!”
“你让他去打!去抢!无论是拿下兖州,还是占据徐州,甚至是统一扬州!只要他能打下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打出自己的威风,到时候,你还怕丞相不把你当回事吗?”
“到那时,你孙文台,就不是一个阶下囚,而是一个能为丞相献上整个州郡的‘大功臣’!你还怕出不了这天牢?你还怕不能加官进爵,重掌兵权?”
轰!
曹操的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孙坚脑中的迷雾!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
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局限在长沙那一亩三分地上?
我孙坚的儿子,是孙策!是未来的江东小霸王!我手下的将领,是能打下整个江东基业的元从宿将!
我没有本钱,但我可以让我儿子去创造本钱!
只要伯符能打下一片天,我孙坚在这天牢里,就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囚犯,而是一个价值连城的奇货!
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和狂喜,瞬间涌上了孙坚的心头。他那双黯淡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闪烁着猛虎般的凶光。
他看着曹操,眼神里充满了震惊、佩服,以及一丝深深的忌惮。
这个人,太可怕了。
他不仅能把人逼到绝路,还能在绝路之中,给你指出一条看似光明,却更加凶险的道路。
他这是在驱虎吞狼!
他想让自己的儿子,去和袁术、陶谦那些人狗咬狗,斗个你死我活,然后吕布再来坐收渔翁之利!
孙坚想通了这一切,但他却生不起半点反抗的心思。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孟德兄……不!孟德先生!”孙坚对着曹操,深深一揖到底,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服,“先生一言,令我茅塞顿开!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我孙坚,唯先生马首是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命运,已经和眼前这个男人,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曹操坦然受了他这一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文台兄言重了。你我同殿为臣,理当互助。”他扶起孙坚,语气变得亲切起来,“事不宜迟,你这就修书一封,我亲自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令郎手上。”
“好!好!”孙坚激动得连连点头,“笔墨!快!快给我笔墨!”
他已经迫不及不及待了。
他不想再在这阴暗的天牢里多待一刻钟!他要出去!他要看着自己的儿子,为他,也为孙家,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
他可不想像袁绍那样,被人逼到绝路才低头。他要主动出击!
他更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像夏侯惇他们一样,来到洛阳,给别人当一个看家护院的校尉。
他孙坚的儿子,要做,就做一方诸侯!
然后,再带着这泼天的富贵和权势,来向吕布,“投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