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将醉醺醺的袁绍送回太尉府，自己也回了相府。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袁绍这种人，死要面子活受罪。今天在酒桌上称兄道弟，答应得比谁都快，等明天酒醒了，指不定又要犯什么幺蛾子。
“四世三公？狗屁！”吕布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心里盘算着，“这帮士族门阀，嘴上都是主义，心里全是生意。不把他们彻底打怕了，打服了，他们就总想着跟你耍心眼。”
他要封公，当然不是为了那个名头。秦公？汉公？他要是想，明天就能让小皇帝封他当玉皇大帝。
他要的，是这个过程。
他要的，是让袁绍，这个曾经的关东诸侯盟主，这个天下士族的脸面，亲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提议他吕布封公。
这叫什么？这就叫指鹿为马！
赵高能干的事，我吕布凭什么不能干？而且我干得还要漂亮！赵高是指着鹿硬说是马，强迫别人承认。我这是让马的主人，亲口承认这不仅是马，还是一匹千里神驹，应该配上最好的马鞍！
“杀人诛心，老祖宗的智慧，真是博大精深啊。”吕布嘿嘿一笑，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
第二天，太尉府。
袁绍从宿醉中醒来，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晃了晃脑袋，看着眼前这富丽堂皇的房间，还有小心翼翼伺候在一旁的侍女，一时间还有些恍惚。
“我……我不是在天牢里吗？”
“回太尉大人，您昨天就已经搬出来了。这是丞相为您准备的新府邸。”侍女柔声回答。
太尉……府邸……
记忆的碎片，开始慢慢拼接起来。
他想起了曹操的圣旨，想起了自己的崩溃，想起了自己是如何献出整个河北的家底，才换来了这条命。
然后，他想起了昨晚的酒宴，想起了吕布那张带着笑意的脸，和那句轻飘飘的话。
“……请太尉大人，明日在朝堂之上，亲自提议，让我……封为秦公，如何？”
“轰！”
袁绍的脑子，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
他瞬间清醒了。
冷汗，唰的一下，从他的额头冒了出来。
他终于明白吕布想干什么了！
这是要让他当那个指鹿为马的赵高啊！
他袁绍，四世三公，汉室忠良（自诩的），怎么能干出这种助纣为虐，劝进国贼的事情来？
这要是传出去，他袁本初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他袁家的列祖列宗，怕是真的要从坟里爬出来，打断他的腿！
“不行！绝对不行！”袁绍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在房间里焦急地来回踱步。
“我不能这么做！我宁死，也不能当这个千古罪人！”
他刚下定决心，门口就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太尉大人，该用早膳了。用完早膳，丞相还在相府等着与您一同上朝呢。”
是曹操。
袁绍一看到曹操，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
“孟德！孟德！你来得正好！那吕布……那吕布他欺人太甚！他竟然想让我在朝堂上，提议封他为公！我……我做不到啊！”袁绍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曹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骂一句“蠢货”，脸上却是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本初兄，事到如今，你还有别的选择吗？”曹操叹了口气，“你忘了天牢里的日子了？忘了那道‘诛九族’的圣旨了？”
袁绍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当然没忘。那简直是他一生的噩梦。
“可是……可是这不一样啊！”袁绍急道，“献出家产，是为了保全家族血脉，是迫不得已！可劝进国贼，这是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我……”
“本初兄。”曹操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有些冷，“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你以为，你现在还是那个可以跟丞相讨价还价的河北之主吗？”
“你现在，什么都不是。你的命，你全家的命，都在丞相的一念之间。他让你生，你才能生。他让你死，你甚至连怎么死的，都选不了。”
“他让你当太尉，你就是太尉。他让你当狗，你就得乖乖地趴下，还得摇尾巴。”
曹操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袁绍的心上。
“不！我还有风骨！我袁本初，四世三公，岂能与国贼为伍！”袁绍梗着脖子，做着最后的挣扎。
“风骨？”曹操笑了，他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走进来一队甲士。
为首的，是高顺。
他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对着袁绍，微微躬了躬身。
“太尉大人，丞相有令，说您昨夜宿醉，今日可能精神不济。特命末将，带一队侍卫，前来为太尉大人演武助兴，提提神。”
演武助兴？
袁绍看着高顺身后那些沉默如铁，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杀气的陷阵营士兵，腿肚子都开始打哆嗦。
他想起了一个月前，在相府里，吕布也是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的。
高顺没有废话，他只是对着身后一挥手。
十几名陷阵营的士兵，立刻走到了庭院中央。
他们没有喊杀，没有咆哮。
只是默默地，从背后取下了强弓。
“咻！咻！咻！”
箭矢破空的声音，连成一片。
庭院尽头，那棵碗口粗的柳树上，瞬间被钉上了一排箭矢。每一支箭，都精准地射中了前一支箭的箭尾，将箭杆从中劈开！
箭箭如此，无一例外！
这已经不是箭术了，这是杀人的艺术！
袁绍看得是心惊肉跳，冷汗直流。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下一刻，这些箭，就会出现在自己和府上所有人的身上。
演武还在继续。
士兵们放下了弓，抽出了腰间的环首刀。
他们没有劈砍木桩，而是两两一组，开始对练。
刀光闪烁，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但诡异的是，整个过程，除了兵器碰撞的清脆声响，竟然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没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
那十几个人，就像十几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在执行着设定好的程序。
冰冷，高效，致命。
袁绍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他想起了天牢里的饥饿，想起了灭族的恐惧，想起了曹操那冰冷的话语。
风骨？风骨能当饭吃吗？风骨能让他袁家几百口人活命吗？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曹操。
曹操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又看向身旁的审配和田丰。
两位谋士，都对着他，缓缓地，沉重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奈和屈服。
袁绍，泄气了。
他像一个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的泥人，瘫坐在椅子上。
良久。
他用一种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说道：“孟德……扶我起来……更衣……上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