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这一连串理直气壮的要求,像是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池塘,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惊涛骇浪。
这已经不是狮子大开口了,这简直是要把整个大汉的厨房都给端走!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九锡,开府,假节钺……
这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刀,深深扎进在场所有士大夫的骨髓里。董卓当年,也只敢一步步地试探,而眼前这个吕布,他是在点菜!点一份谋朝篡位的“权臣套餐”!
整个太极殿的温度,仿佛又降了三分。
“不可!”
一声苍老却有力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司徒王允颤巍巍地出列,他须发皆白,身形瘦削,此刻却挺直了脊梁,宛如一株风中劲松。
“丞相之位,陛下已允。然,开府、假节钺,此乃伊、霍之事,非人臣所能请!吕将军诛贼有功,但不可恃功而骄,行此乱国之举!”
王允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一股文人独有的风骨。
他这一开口,仿佛给那些被吓破了胆的文臣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对啊,我们人多,我们代表着“礼法”,代表着“天下人心”!
“王司徒所言极是!”
“请将军三思,莫要自误!”
“我等皆是大汉之臣,当共守朝纲!”
一时间,殿内附和之声四起,原本的死寂被一股“法不责众”的躁动所取代。他们不敢对吕布动手,但他们敢用唾沫星子淹死他。
“哦?”
吕布缓缓转头,目光扫过王允,又一一掠过那些义愤填膺的老臣,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心中却是一声冷笑。
“还来劲了是吧?以为老子跟你们一样,靠嘴皮子打天下?”
吕布甚至懒得再开口,只是朝殿门外的张辽,投去一个冰冷的眼神。
张辽心领神会。
他一言不发,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抬起了自己的右手,然后重重落下!
下一刻。
“咚!”
一声沉闷如心跳的巨响,从殿外传来。
紧接着。
“咚!咚!咚!”
整齐划一,仿佛由一个巨人擂响的战鼓声,连绵不绝!
这不是鼓声。
这是三千名狼骑营的精锐,用手中的长戟尾端,整齐划一地敲击着他们身前的铁盾!
沉重、压抑、充满了金属的质感和杀伐的气息。
伴随着这地动山摇般的敲击声,是一阵低沉却仿佛能贯穿灵魂的咆哮:
“威——武——!”
“威——武——!”
“威——武——!”
三千名百战悍卒的齐声呐喊,汇聚成一股钢铁洪流般的声浪,冲垮了宫殿的围墙,灌满了整个太极殿!
大地在震动,梁柱在嗡鸣,每个人的耳膜都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冲击得生疼。那些挂在殿内的华丽帷幔,都在这音波的冲击下瑟瑟发抖。
殿内的文臣们,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刚刚鼓起的勇气,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他们引以为傲的“礼法”、“朝纲”,在这纯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军事威压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什么叫军威如狱?
这就是!
他们毫不怀疑,只要吕布一声令下,这三千虎狼之师会立刻冲进来,将他们连同这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一同踏为齑粉。
王允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此刻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吕布嘴角的讥讽一闪而逝。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更何况,我这兵,有点多。”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群已经变成鹌鹑的文武百官,而是重新转向龙椅上那个几乎要缩成一团的小皇帝。
“陛下,臣,在等您的旨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铁钳,死死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小皇帝刘辩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看看殿下那个如山岳般的身影,又听听殿外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威武”之声,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向下身。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选择了。
不答应,今天死的可能就不止董卓一个了。
“准……准奏!”
刘辩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声音尖锐而扭曲,“朕……朕准爱卿所请!封……封吕布为大汉丞相,加九锡,赐……赐开府之权,假节钺!另……另允丞相,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他一口气喊完,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龙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随着他话音落下,殿外那震耳欲聋的敲击声与呐喊声,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瞬间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由动到静的巨大反差,更让殿内众人心惊肉跳。
吕布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对着龙椅方向,再次长长一揖,这一次,姿态放得很低,声音也格外恭敬:
“臣,吕布,叩谢陛下天恩!”
演戏嘛,要演全套。流程还是要走的。
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有异议。
所有的权力交接,在最野蛮、最直接的方式下,完成了。
就在吕布准备宣布“退朝”,好回去消化胜利果实的时候,一个出人意料的身影,再次站了出来。
还是司徒王允。
所有人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以为这位老司徒要以死明志,上演一出“头撞殿柱”的戏码。
然而,王允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只见他颤巍巍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对着吕布,深深地、恭敬地一拜到底。
“老臣王允,参见丞相。”
他的声音虽然还在发抖,但吐字清晰,态度谦卑至极。
吕布双眼微眯,看着这个前一刻还宁死不屈,后一刻就纳头便拜的老狐狸,心中暗道:“有意思,川剧变脸都没你快。看来是个能屈能伸的狠角色。”
王允直起身,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继续说道:“丞相神威,扫平国贼,重整朝纲,实乃我大汉之幸,万民之福!老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连串的马屁拍得又响又亮,让周围的同僚都看傻了眼。
吕布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他可不信,这老头子就这么简单地服了。
果然,王允话锋一转,面露忧色道:“只是,老臣有一事,心中甚为忧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吕布惜字如金。
王允叹了口气,声音沉重:“丞相,董贼虽诛,但其祸乱京师日久,早已将国库、府库搬运一空。如今国库之中,莫说支撑朝廷运转,便是连城中守军的粮饷,都已是捉襟见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吕布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将领,意有所指地说道:“丞相麾下数万并州虎贲,皆是国之栋梁,若是断了粮饷,恐生兵变。此事,关乎京师安危,关乎天下人心,还请丞相定夺啊!”
说完,他又深深一拜,姿态放得极低。
太极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大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吕布身上。
高!实在是高!
王允这一手,看似是在为吕布着想,实则却是把一个天大的难题,一个烫手的山芋,直接甩到了吕布的脸上!
“貂蝉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