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允抛出的难题，像一块万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太极殿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是一个死局。
有兵，无钱。这四个字，自古以来就是动乱的根源。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吕布身上，他们想看这头刚刚用蛮力撕碎了朝堂规矩的并州猛虎，如何应对这足以让他根基崩坏的致命一击。
然而，吕布的反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貂蝉何在？”
这四个字，轻飘飘的，与眼前的军国大事没有半点关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司徒王允的脑子里。
王允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解。
貂蝉？
他府中的一名歌姬。虽有闭月羞花之貌，却终究只是个玩意儿，一个他收养的、用以笼络权贵的工具。
吕布……他怎么会知道？又为何在这种时候提起？
难道他早就觊觎我府上女眷，此刻是借题发挥，意在羞辱？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王允心中闪过，他那张刚刚恢复了一丝血色的老脸，又一次变得煞白。
“丞……丞相，不知……所问何意？”王允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吕布笑了。
他从那至高无上的九锡之位前缓缓走下，沉重的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王允的心弦上。
他走到王允面前，那魁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王允整个笼罩。
“王司徒，为国分忧，本相甚是感动。”吕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戏谑的暖意，“司徒所言极是，军饷之事，乃国之头等大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允，仿佛能看穿他内心深处所有的盘算。
“本相思来想去，觉得此事，非你我二人联手不可解。”
“老臣……愿为丞相分忧！”王允连忙躬身，姿态放得更低。
“好。”吕布点点头，然后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整个太极殿再次陷入死寂的话。
“本相至今尚未婚配，听闻司徒府上义女貂蝉，品貌双全。不如，由司徒做主，将她许配于我，你我结为翁婿，共扶汉室，如何？”
轰！
王允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石化当场。
他们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吕布或许会暴怒杀人，或许会强行向世家摊派，或许会纵兵劫掠……但他们万万没想到，吕布的解决方案，竟然是——提亲！
而且是向刚刚还和他针锋相对的王允提亲！
这是什么操作？
神之一手，闻所未闻！
吕布看着王允那张精彩纷呈的老脸，心中冷笑。
“老狐狸，跟我玩道德绑架？你把难题甩给我，我就把难题的女婿甩给你。你当了我岳父，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婿的军队因为没饭吃而哗变吧？这叫利益捆绑，懂不懂？你不是心忧天下吗？现在，轮到你为天下掏钱了。”
这其中的逻辑，简单粗暴，却又直击要害，根本无法破解。
拒绝？
他王允刚刚还在高呼“为国分忧”，转头就拒绝丞相“为国联姻”的提议？这是当众打自己的脸！更是当众驳了吕布的面子！看看地上还未干涸的血迹，再想想被捆成粽子的袁绍，王允毫不怀疑，只要自己敢说一个“不”字，下一刻，杨彪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
答应？
那他王允就成了吕布的岳父，成了国贼的丈人！他一生清誉，将毁于一旦！更重要的是，国库空虚的难题，就从吕布的肩上，巧妙地转移到了他王允，以及他背后所代表的整个士族阶级的肩上！
这已经不是阳谋了，这是赤裸裸的流氓手段！偏偏还披着一层“共扶汉室”的华丽外衣！
王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冷汗顺着额角的皱纹，一滴滴滑落。
他感觉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武夫，而是一个来自九幽地狱的魔鬼，他能精准地抓住你每一丝的软肋，然后用最让你痛苦的方式，逼你就范。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
整个大殿，静得能听到王允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
王允那颤抖的身体，慢慢地，停了下来。
他缓缓直起腰，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所有的惊骇、愤怒、屈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丞相，神武。”
他吐出四个字，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随即，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对着吕布，再次深深一拜，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标准，都要恭敬。
“丞相少年英雄，与小女貂蝉正是天作之合！此乃天赐良缘，更是我大汉之幸事！”王允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喜悦与诚恳，仿佛刚才那个纠结万分的人根本不是他。
“老臣……王允，拜见……贤婿！”
“扑通”一声，这位年过六旬的司徒，大汉的三公之一，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着吕布，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岳父拜见女婿的半礼！
这一跪，跪碎了满朝文武最后的一丝幻想。
吕布双眼微眯，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瞬间完成角色转变的老狐狸，心中也不禁赞了一句：是个狠人。
能屈能伸至此，所图必然不小。
但他不在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土鸡瓦狗。
“岳父，请起。”吕布伸手虚扶，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真诚，“既然你我已是一家人，那这数万将士的粮饷用度，就要劳烦岳父多多费心了。”
他直接将此事定了性。
王允顺从地站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容，连连点头：“分内之事，分内之事！贤婿放心，三日之内，老夫定会联合朝中同僚，凑齐首批粮草，以安军心！”
他拍着胸脯，大包大揽，仿佛那空空如也的国库，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一场足以颠覆朝局的财政危机，就在这翁婿二人的一问一答，一跪一扶之间，烟消云散。
吕布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面向龙椅，朗声道：“陛下，臣与王司徒结亲，君臣相宜，朝局已稳，若无他事，便退朝吧。”
小皇帝刘辩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闻言如蒙大赦，尖着嗓子喊道：“退……退朝……”
……
文武百官如行尸走肉般走出太极殿，每个人都感觉像是做了一场荒诞的噩梦。
王允走在人群中，脸上依旧挂着谦卑和煦的笑容，不断与同僚拱手寒暄，商议着如何“为国筹款”。
直到他坐上回府的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瞬间。
他脸上的所有笑容，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阴寒与狰狞。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殿上言笑晏晏，却让他如坠冰窟的身影。
“吕布啊吕布，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你以为你得到的是一个女人，一个钱袋子？”
“你错了……”
“你得到的，是一把最锋利的刀。一把……足以将你这头猛虎，开膛破肚的刀！”
王允睁开眼，眸中杀机毕现。
“蝉儿，为父……能否诛此国贼，重安社稷，就全看你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