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跪在地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和渴望。
“操,愿为秦公,拿下荆州!生擒刘表!”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吕布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悠悠地从主位上站起身,踱步到曹操的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自己脚下,未来将搅动天下风云的男人。
曹操的心,在往下沉。
他不怕吕布发怒,也不怕吕布责骂。他就怕这种沉默。
这种沉默,代表着轻视,代表着无视,比任何羞辱都更让他难受。
“孟德,你急了。”
终于,吕布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曹操的身体猛地一颤,他把头埋得更低了。
“操……不敢。”
“你敢。”吕布的语气依旧平淡,“你看到孙坚封侯,心里不平衡了。你看到刘备那个织席贩履的家伙,也混上了一个亭侯,你更不平衡了。你觉得,你为我做的最多,出的力最大,结果到头来,好处全让别人占了,对不对?”
吕布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锥子,精准地扎进了曹操的心窝里。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吕布说的,全中!
“妈的,这曹阿瞒,还是沉不住气啊。看见孙坚封侯就眼红了?格局小了不是。”吕布心里吐槽着,脸上却是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
“起来吧。”吕布挥了挥手。
“秦公若不答应,操,长跪不起!”曹操梗着脖子,做着最后的挣扎。
吕布闻言,笑了。
他绕过曹操,走到书桌前,从一堆批文里,拿出了一份刚刚拟好的公文,扔到了曹操的面前。
“你自己看看吧。”
曹操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吕布这是什么意思。他迟疑地拿起那份公文,借着烛光,仔细地看了起来。
公文的内容,是关于新晋吴侯孙坚的各项待遇和权力范围的。
食邑千户,府邸一座,金银财宝无数……这些,都是明面上的赏赐。
但曹操的目光,却被后面那几条不起眼的附注,给死死地吸引住了。
“吴侯孙坚,年事已高,为保其安全,特派亲卫三百,日夜守护其府邸,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吴侯之子孙权、孙翊、孙匡,皆年幼聪慧,特召入宫中,与皇子一同读书,由当世大儒教导。”
“新任破虏将军孙策,回京之后,当留于京中,随时听候调遣,非有本公手令,不得擅自离京。”
……
一条条,一款款,看得曹操是手脚冰凉,冷汗,唰的一下,就从他的后背冒了出来。
这是封赏吗?
这他妈是最高规格的囚禁!
把孙坚这个当爹的,用亲卫给圈起来。再把他那几个年幼的儿子,用“皇子伴读”的名义,控制在宫里。最后,连那个立下大功的孙策,都得留在洛阳,当一个人质!
这哪里是吴侯?
这分明就是一只被关在黄金笼子里的金丝雀!
“现在,你还羡慕他吗?”吕布的声音,悠悠地从背后传来。
曹操手里的公文,“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回头,看着吕布,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魔鬼。
他现在才明白,吕布的手段,到底有多高明,有多狠辣!
他不是在赏赐孙坚,他是在给孙策,给周瑜,给所有江东的将士,套上一道最沉重,也最无法挣脱的枷锁!
“你以为我封他吴侯,是奖赏他?”吕布走到曹操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让曹操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碎了。
“我是在告诉孙策,告诉周瑜,你们的爹,你们的弟弟,都在我手里。你们在淮南,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地干活。干得好了,你们爹就能住大房子,穿好衣服。干得不好,或者敢有二心,我随时都能让他们,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我封他为侯,不过是把这条链子,镀上一层金而已。让它看上去,更体面,也更结实。”
吕布的语气,轻描淡写,但听在曹操的耳朵里,却如同九幽地狱吹来的寒风,让他从头凉到了脚。
他之前,还只是嫉妒孙坚的封赏。
现在,他只觉得庆幸。
庆幸自己,没有被封侯。
“孟德啊,你是个聪明人,怎么就看不透这一点呢?”吕布叹了口气,一副“我很失望”的表情,“你看看袁绍,孙坚,刘备,他们只要走出自己的府门,身后是不是都跟着一队‘保护’他们的亲卫?”
曹操仔细一想,还真是!
他之前只以为那是吕布为了彰显他们身份的仪仗,现在看来,那分明就是移动的囚笼!
“那你呢?”吕布看着他,反问道,“你现在进出秦公府,进出皇宫,有人拦着你吗?除了你要跑路,离开洛阳,我可曾派过一个人,为难过你?”
曹操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了。
吕布不是不看重他。
恰恰相反,吕布是太“看重”他了,所以,才给了他别人没有的“自由”。
因为,吕布知道,他曹操是个聪明人,是个有野心的人。对付这样的人,不能用简单的囚禁。
吕布用这种“区别对待”的方式,给了他一份看似超然的地位,给了他一份别人没有的体面。
但同时,也给了他一道无形的枷锁。
这道枷锁,比孙坚那座华丽的牢笼,更可怕。
它在无时无刻地提醒着曹操,你,和他们不一样。
你,是我吕布的“心腹”。
所以,你最好,也别做出和他们一样蠢的事情。
“职位越高,自由度越低……”曹操的嘴里,喃喃地念叨着。
他感觉,自己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野心,在吕布这番赤裸裸的阳谋面前,都被碾得粉碎。
他以为自己是在为前途拼搏,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只是在吕布的棋盘上,一颗被算计得明明白白的棋子。
“扑通!”
曹操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是五体投地。
“操……鲁莽了!操,有负秦公信任!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ar的颤抖和……恐惧。
他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对眼前这个男人,感到了畏惧。
“呵呵,起来吧。”吕布将他扶起,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和煦,“你能想通,就好。”
“你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刀,是枪,是为我开疆拓土的工具。而你,”吕布看着曹操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我的脑子。”
“我需要你,替我思考,替我谋划。而不是像他们一样,只知道争功,只知道打打杀杀。”
这顶高帽子,戴得曹操心里,稍微舒服了一点。
但他也知道,这不过是吕布的安抚之词罢了。
“至于你说的,立功的机会……”吕布笑了,那笑容,显得高深莫测,“放心,少不了你的。”
“这天下,还乱着呢。有的是,让你曹孟德,名留青史的机会。”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