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布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了皇甫嵩的心里。
广宗城下,宦官左丰。
那是皇甫嵩一生都无法洗刷的耻辱!
是他戎马半生,平定黄巾,功高盖世,却因不肯行贿,被一个阉人构陷,险些身死诏狱的奇耻大辱!
此事早已被朝廷压下,秘而不宣,成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禁忌。
可现在,吕布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云淡风轻地说了出来。
皇甫嵩的身体,僵住了。
他那双经历过无数次尸山血海、早已古井无波的眼眸,瞬间充血,死死地盯住了吕-布,呼吸变得粗重。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揭开陈年伤疤的巨大痛苦与惊骇。
他身后的亲兵感受到了主将的情绪波动,握着刀柄的手指节绷紧,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宴客厅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王允心中狂喜,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激怒他,让他动手!皇甫嵩乃天下名将,一旦死战,吕布就算能赢,也必然是惨胜!
然而,吕布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又上前一步,几乎贴近了皇甫嵩。他无视了那些几乎要出鞘的利刃,只是看着皇甫嵩的眼睛,语气里没有半分嘲讽,反而带着一丝……惋惜?
“将军百战功高,为大汉立下不世之功,却落得如此下场。”吕布的声音依旧平静,“这天下,欠将军一个公道。”
“董卓乱政,是因为朝纲崩坏。将军蒙冤,也是因为朝纲崩坏。”
“我吕布,一介武夫,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有功当赏,有罪当罚。害了将军的左丰,如今还在宫中当他的小黄门,吃香喝辣。”
吕布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皇甫嵩的心坎上。
皇甫嵩眼中的血色在剧烈地翻涌、挣扎。他想反驳,想怒吼“你这国贼,有何资格说这些”,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吕布说的,是事实。
是一个他午夜梦回,依旧会咬碎钢牙的事实!
“本相,今日入主朝堂,不是为了学董卓。”吕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而是要重整这早已腐朽的朝纲!让有功者不至于心寒,让忠良者不至于蒙冤!”
他猛地一转身,面向龙椅的方向,朗声道:“陛下年幼,奸佞当道。我吕布,愿为陛下手中之剑,斩尽宵小!待天下清明,河晏海清之日,自会还政于陛下!”
“皇甫将军!”吕布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是想助我清扫朝堂,还大汉一个朗朗乾坤?还是想为了王允这等只知弄权、视国事为工具的腐儒,与我刀兵相向,让亲者痛,仇者快?”
一番话,掷地有声!
直接将一场“诛杀国贼”的兵变,重新定义为“改革派”与“守旧派”的路线之争!
皇甫嵩彻底愣住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他手中的剑,此刻变得无比沉重。
杀吕布?理由呢?为了维护那个让他蒙受奇耻大辱的旧秩序?为了保护王允这个把他当枪使的老匹夫?
不杀吕布?那他今日带兵前来,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陷入了两难的绝境。
王允见势不妙,脸色惨白,正要开口催促。
就在这时。
一名陷阵营的校尉,身披重甲,步履沉稳地从门外走了进来。他无视了满堂宾客和剑拔弩张的气氛,径直走到吕布身边,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禀丞相!高顺将军已率陷阵营三千将士,完成对司徒府的合围!苍蝇也飞不出一只!请丞相示下!”
轰!
这句平铺直叙的禀报,比任何威胁都更具杀伤力。
整个大厅,死寂一片。
所有宾客,包括王允和皇甫嵩在内,都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合围?
三千陷阵营?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
他们不是来赴宴的,他们是来……自投罗网的!
皇甫嵩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带来的几十个亲兵,在三千陷阵营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他现在才明白,吕布跟他说了这么多,不是在说服他,而是在可怜他。
是在给他一个体面下场的机会。
“呵呵……呵呵呵呵……”皇甫嵩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他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
“铛啷。”
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佩剑,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也敲碎了王允心中最后的一丝希望。
“老了……不中用了……”皇甫嵩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佝偻下身子,对着吕布拱了拱手,“老夫……恳请丞相,准我解甲归田。”
猪都会选了。
吕布脸上露出了笑容,亲自上前扶起皇甫嵩,拍了拍他的肩膀:“将军客气了。大汉不会忘记你的功劳。来人,好生送皇甫将军回府,所需用度,皆从相府支取。”
“谢……丞相。”
皇甫嵩在亲兵的搀扶下,失魂落魄地向外走去。当他走到门口,看到府外街道上那一个个沉默如铁、杀气冲霄的陷阵营甲士时,他才真正明白,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怪物。
随着皇甫嵩的离去,宴客厅内的杀机烟消云散。
但气氛,却比刚才更加诡异和压抑。
吕布施施然走回主座,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他的目光,落在了面如死灰、瘫坐在地的王允身上。
“岳父大人。”吕布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和家人闲聊,“今夜宾客众多,惊扰了你的雅兴,小婿在此赔罪了。”
王允身体一颤,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双腿发软,怎么也站不稳。
“岳父大人何必行此大礼。”吕布笑了笑,语气愈发亲切,“说起来,董贼伏诛,朝中百废待兴,许多位置都空了出来。比如那九卿之位,位高权重,不知岳父大人,可有兴趣再进一步啊?”
“噗通。”
王允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
他听懂了。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极致的羞辱!
是把他王允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摆弄的玩物,一个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家奴!
他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碾碎。
然而,求生的本能,让他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老臣……谢……贤婿……提携……”
大厅内,所有的宾客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生怕那个魔神般的男人,下一个就问他们对哪个职位感兴趣。
吕布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后堂的方向。
那里,一道婀娜的倩影,在屏风后若隐若现。
他知道,那应该就是貂蝉。
“貂蝉!出来跳舞!来,大家喝,接着奏乐接着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