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 1148 年的上京,寒风卷着雪粒子砸在皇宫的琉璃瓦上,发出簌簌的响。太师、都元帅、越国王完颜宗弼的灵柩从府中抬出,整个金国的权贵都披麻戴孝,可皇宫深处的金熙宗完颜亶,却坐在龙椅上皱着眉,半点喜悦都没有。
按说,这个压了他十几年的叔叔终于死了,他该高兴才对。自他 15 岁登基,朝政就被完颜宗翰、完颜宗磐、完颜宗弼这些叔叔伯伯攥着,他当了十几年甩手掌柜,每天只需要喝酒、写诗,日子过得清闲。可现在,完颜宗弼一死,所有奏折、会议、军国大事都堆到他面前,他才发现 —— 自己根本不会当这个皇帝。
御书房里,奏折堆得像座小山,金熙宗翻了两页,上面的 “粮草调度”“边境防务” 看得他头大。太监进来禀报:“陛下,六部大臣在殿外等着开朝会,议河南流民安置的事。” 他猛地把奏折摔在案上,骂道:“安置安置!朕怎么知道怎么安置?以前都是皇叔定的,找朕干什么!” 太监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开朝会时更狼狈。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他听不懂的术语,有人问他 “是否该增派辽西骑兵防蒙古”,有人请他 “批复江南岁贡的额度”,他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只能说:“你们看着办,别烦朕。” 大臣们面面相觑,心里都清楚 —— 这位皇帝,撑不起金国的江山。
偏偏这时候,皇后裴满氏还在给他添乱。这女人醋劲大得吓人,宫里的妃嫔只要被金熙宗多看一眼,第二天就会被她找个由头罚去浣衣局;更要命的是她的权力欲,朝堂上一半的官员都是她安插的亲信,连金熙宗想提拔老臣完颜宗本的儿子任开封府尹,奏折刚递上去,裴满氏就带着太监闯进来,一把夺过奏折撕了:“宗本一族势大,再提拔,陛下的位子还坐得稳?”
金熙宗一开始还忍,想着 “夫妻和睦”,可裴满氏越来越过分。有次他想给灾区拨粮,裴满氏却把粮款挪去修自己的宫殿,还说:“灾区饿不死人,宫殿不修,别国使者来了会笑话大金寒酸。”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金熙宗的怒火 —— 他当不好皇帝,可他还是皇帝,不能连这点主都做不了。
那天夜里,金熙宗喝得酩酊大醉,提着剑闯进皇后寝宫。裴满氏还在对着镜子描眉,见他满身酒气,呵斥道:“陛下深夜闯宫,成何体统?” 金熙宗没说话,一剑刺过去,裴满氏倒在梳妆台上,血水染红了铜镜。杀了皇后,他像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眼神里满是疯狂:“杀一个是杀,杀一群也是杀!”
接下来一个月,金廷成了人间地狱。他的长子完颜济安劝他 “莫要滥杀,恐失民心”,他冷笑一声,亲手把儿子赐死在东宫;妃子乌林答氏替求情的大臣说情,他当即下令将乌林答氏缢死;连跟着完颜宗弼打了半辈子仗的老臣完颜宗尹,只因开会时多劝了他两句,就被他拖出去斩了。
上京城里,权贵们夜里都不敢熄灯,生怕下一个被抄家的是自己。有次完颜亮去拜访完颜宗敏,撞见这位皇叔正对着祖宗牌位哭:“熙宗这疯子,再这么杀下去,咱们完颜家都要被他杀绝了!” 完颜亮没说话,心里却埋下了弑君的种子 —— 这皇帝,留不得。
公元 1150 年正月,月黑风高。完颜亮带着驸马唐括辩、亲信大兴国等十余人,怀里藏着利刃,悄悄摸向皇宫。宫门的卫士见是他,不仅没拦,反而偷偷指了指御书房的方向 —— 这些卫士早就恨透了滥杀的金熙宗,盼着有人能除了他。
御书房里,金熙宗正喝得烂醉,趴在案上打呼噜。完颜亮一脚踹开门,金熙宗惊醒,伸手去摸墙上的剑,可酒劲上来,手都握不住剑柄。大兴国冲上去,一刀刺中他的肩膀,金熙宗惨叫着倒地,完颜亮上前,补上致命一刀,血溅在龙袍上,像开了朵妖异的花。
杀了金熙宗,完颜亮擦了擦刀上的血,对着闯进来的大臣们叹了口气:“陛下昏庸滥杀,我这是迫不得已,为了大金社稷啊!” 大臣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说话 —— 完颜亮连皇帝都敢杀,谁反对谁就是下一个。有个老臣颤巍巍地说:“王上(完颜亮当时是岐王)英明,这龙椅,除了您,没人能坐!” 其他人赶紧附和,完颜亮 “推辞” 了两句,便坐上了龙椅,成了金国第四代皇帝,也就是海陵王。
按说,新皇帝该安抚人心,可完颜亮的狠,比金熙宗更甚。他登基当天,就把叔叔完颜宗敏召进皇宫 —— 这位完颜宗敏是金太祖的亲儿子,手里有兵权,完颜亮怕他不服。完颜宗敏刚进门,就被埋伏的武士按住,他挣扎着喊:“我没反!我没反!” 完颜亮坐在龙椅上,喝了口茶:“叔叔没反,可叔叔活着,朕睡不着。” 话音刚落,武士就把完颜宗敏拖出去斩了。
接着,他把矛头对准了金太宗一系。以 “太宗子孙谋逆” 为借口,派军队包围了东京留守完颜宗本的府第,男女老幼一个没留,杀了七十余人;一个月后,他又想起完颜宗翰、完颜宗弼的子嗣 —— 这两家都是开国功臣,势力大,留着也是隐患。于是,完颜宗翰的孙子完颜秉德、完颜宗弼的儿子完颜亨,连同两家百余口人,全被押到刑场处死。刑场上,百姓们远远看着,没人敢说话,只觉得这新皇帝,比老皇帝更可怕。
可谁也没想到,这位暴君,却是个汉化极深的君主。他从小就喜欢读汉人的史书,《史记》《汉书》背得滚瓜烂熟,还会写汉诗,有句 “提兵百万西湖上,立马吴山第一峰”,后来成了他南侵的野心写照。登基后,他下令在全国设立学校,推广汉字,还改革官制,仿照宋朝设立三省六部,甚至把女真贵族的世袭爵位改成了靠功绩晋升 —— 这些举措,实实在在推动了女真的汉化和民族融合。
可他的野心和好色,又把他拉回了暴君的行列。他曾对大臣说自己有三大志向:“国家大事皆我所出,一也;帅师伐远,执其君长而问罪于前,二也;无论亲疏,尽得天下绝色而妻之,三也。” 为了实现第三个志向,他没少祸害金国权贵的妻女 —— 完颜宗敏的妃子阿懒,被他强行纳入后宫;宰相完颜希尹的孙女,只因长得漂亮,就被他从夫家抢了过来。
金国的权贵们又悔又怕:“刚送走一个疯子,又来一个神经病,这日子没法过了!” 可完颜亮早就料到他们会不满,他想出了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 —— 迁都。上京是女真旧贵族的老巢,他们在这里根基太深,只要把都城迁到南方的燕京(今北京),就能把这些旧贵族的势力打散。
为了迁都,他下了道狠令:上京的旧宫殿、宗庙、贵族宅邸,全给推平!连皇家寺院储庆寺也没能幸免。推平后,他还下令:“让老百姓去种地,别留着这些没用的玩意儿!” 百姓们推着犁耙,在曾经的皇宫地基上翻土,女真旧贵族看着自家世代居住的宅邸变成农田,心疼得直哭,却没人敢反对 —— 完颜亮的刀,还在滴血。
公元 1153 年,金国正式迁都燕京,改名为中都。当完颜亮坐在中都的新皇宫里,看着下面跪拜的大臣,心里满是得意:旧贵族的势力被分化了,他的皇位稳了;更重要的是,从今天起,金国不再是偏安边陲的游牧政权,而是真正立足中原的王朝。
可他没意识到,迁都虽然巩固了他的权力,却也埋下了隐患。旧贵族的怨恨、被压迫百姓的不满、南侵的野心,最终会把他推向毁灭的深渊。但此刻的完颜亮,还沉浸在权力的狂欢里,他不会想到,十几年后,他会在南侵的战场上,被自己的部下杀死,连个像样的陵墓都没有。
从金熙宗的滥杀到完颜亮的弑君迁都,这段金国历史,满是血与权力的博弈。有人因无能而毁灭,有人因野心而崛起,可最终,都逃不过权力的反噬 —— 这或许就是帝王家的宿命,也是那段动荡岁月里,最真实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