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小家伙照旧蹲在老槐树下,瓜分萧景煜从家里带来的精致小点心,你一块我一块,吃得嘴角沾糖。
顾元熙一边啃一边含糊不清地念叨:“那个平郡王府的,这几天没动静了吧?不会还想找事吧?”
沈惊欢叼着一块绿豆糕,摇摇头。
陆昭一脸庆幸:“那他是不是就这么算了?不找咱们麻烦了”
“不一定。”一直安安静静分点心的谢云澜直接道。
他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一阵“噔噔噔”的狂奔声。
一个启蒙班的小同窗跑得头发乱飞、气喘吁吁,脸白得像张纸,老远就扯着嗓子喊:“沈、沈惊欢!不好了!书院门口……来了好多人!点名要找你们!黑压压一片,吓死个人!”
五个小家伙对视一眼,同时把手里的点心往怀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一到书院大门,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门口乌泱泱站了十几号人,气势汹汹,煞气冲天,为首站着个十五六岁的锦衣少年,衣料华贵,脸色却臭得能熏跑苍蝇,不是那天在庙会骑马闯祸的平郡王府小公子平子昂,还能是谁?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狗腿跟班,个个挺胸凸肚,狐假虎威;旁边还站着七八个穿着振威书院学服的少年,个个膀大腰圆,胳膊比顾元熙的腿都粗,一看就是专门叫来撑场面、打架找茬的。
人群最末尾,周武低着头,脚尖蹭着地面,脸色要多复杂有多复杂,尴尬、心虚、为难全写在脸上,眼神飘来飘去,就是不敢往沈惊欢他们这边看。
平子昂一看见五个小不点慢悠悠走出来,语气要多嚣张有多嚣张:“哟,总算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这群小崽子要缩在里面当乌龟呢。”
沈惊欢眼睛一弯:“平学长今天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我们崇文书院?是特意来串门的吗?”
平子昂脸色“唰”一下沉到谷底,咬牙切齿:“少给我装傻充愣!那天庙会的事,今天必须有个了断!”
沈惊欢瞬间摆出一脸“你讲不讲道理”的无辜表情,歪着头疑惑道:“了断?学长那天骑马撞翻老伯,我们好心帮忙解围、送老伯去治伤,学长不谢我们也就算了,还要跟我们了断?这是什么道理?”
“你——!”
平子昂被他一句话噎得胸口发闷,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差点当场原地厥过去。
他身后一个狗腿跟班立刻跳出来刷存在感,对着沈惊欢咋咋呼呼:“公子!别跟这小崽子废话!今天就是来好好教训他们的!让他们知道得罪平公子的下场!”
陆昭二话不说,往前跨出一大步,稳稳挡在沈惊欢身前。他人年纪最小,个子也不算高,可往那儿一站,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又硬又亮,硬生生挡出一股小老虎的气势。
平子昂瞥了眼陆昭,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一个奶气都没退的小崽子,也敢挡我的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手一挥,恶狠狠下令:“给我上!把他们都给我按住!”
几个跟班立刻张牙舞爪地冲了上来。
陆昭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最前面那人的手腕,手腕一翻轻轻一拧——
“嗷——!”
那人当场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腕被扭得弯成了奇怪的角度,动都动不了,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可架不住对方人多势众。
另外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冲上来,死死架住陆昭的胳膊,把他撑得动弹不得。
“陆昭!”
顾元熙急得眼睛都红了,想都不想就冲上去帮忙,结果被人随手一推,“啪叽”一声摔在地上,屁股墩儿都快摔成两半。
萧景煜吓得小脸惨白,嘴唇都在发抖,可还是跌跌撞撞跑过去,伸手使劲去拉顾元熙,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半点没有退缩。
沈惊欢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脸色一沉,快步挡在谢云澜前面,抬头盯着平子昂,声音清亮又坚定:“平学长,这里是崇文书院,是读书习礼的地方,不是你撒野的地方!你到底想干什么?”
平子昂冷笑一声,眼神阴鸷:“干什么?今天就让你牢牢记住,得罪我平子昂,是什么下场!”
他一挥手,架着陆昭的两个跟班立刻扬起手,就要往陆昭身上打——
“住手!”
一声清亮又果敢的喝声,突然从旁边炸响。
所有人都下意识停手,回头看去。
周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直直站在陆昭面前,张开双臂,把人死死护在身后,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平子昂当场愣住,一脸不可置信:“周武?你干什么?吃里扒外是吗?”
周武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有力:“平公子,这事我不能掺和,更不能帮你。”
平子昂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你说什么?你敢违抗我?”
周武抬眼,目光扫过沈惊欢五个小家伙,一字一句,说得坦荡又磊落:“我跟他们之前确实有过节不假,但今天这事,是你骑马撞人在先,理亏在前。我周武再不争气,也不会帮着你欺负人,更不会做昧着良心的事!”
平子昂气得脸都扭曲了:“周武,你疯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没疯。”周武摇了摇头,眼神亮得惊人,“我只是分得清对错,守得住良心。”
他身后那几个振威书院的少年,你看我我看你,脸上都露出了犹豫之色,几个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谁也不愿意再上前动手。
平子昂彻底炸了,指着他们气得说不出话:“好!好得很!你们振威书院的人全是怂包!靠不住!既然如此,我自己来!”
他亲自冲上来,一把狠狠推开周武,扬手就朝着沈惊欢的脸扇过去——
沈惊欢没躲。
不是不想躲,是距离太近、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躲。
可预想中的巴掌,并没有落下来。
一只小小的、却异常有力的手,突然横插过来,死死攥住了平子昂的手腕。
是陆昭。
刚才还被两个人死死架住的陆昭,不知道突然爆发了什么力气,硬生生挣脱了束缚,像一头小豹子一样冲过来,挡在沈惊欢身前,攥着平子昂的手腕,半点不肯松。
平子昂使劲挣了两下,愣是纹丝不动,手腕疼得钻心,脸憋得通红:“你放手!小崽子!给我放手!”
陆昭一言不发,就那么死死盯着他,黑眼珠亮得吓人,手上的力道反而越来越重。
平子昂疼得脸都扭曲了,对着身后的跟班狂吼:“还愣着干什么?都死了吗?给我打!往死里打!”
跟班们一拥而上。
沈惊欢怕萧景煜和顾元熙受伤,一把将两人往旁边猛推,自己却被人狠狠一撞,后背“咚”的一声砸在青砖墙上,额头刚好磕在尖锐的砖角上。
一阵刺痛传来,鲜红的血瞬间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沈惊欢!”
谢云澜脸色骤然大变,一向冷静淡然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慌乱,快步冲过去,伸手稳稳扶住他,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顾元熙一抬头,看见沈惊欢额头上往下淌的血,眼睛“唰”一下就红了,火气直冲头顶。他不管不顾地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攥得紧紧的,就要往上冲——
“住手!!”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般在书院门口炸响。
全场瞬间死寂,连风都停了。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周夫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书院门口,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他身后还跟着五六个书院的夫子,个个面色铁青,眼神冰冷,一看就是怒到了极点。
平子昂那股嚣张到天上的气焰,“啪”一下,当场灭得干干净净,腿都有点发软。
---
周夫子快步走过来,第一眼就落在沈惊欢的额头上。
血流了小半张脸,看着格外吓人,小少年却还咬着牙,没哭没闹,只是脸色有点白。
再一看现场:顾元熙摔在地上,陆昭衣衫凌乱,萧景煜吓得发抖,谢云澜脸色惨白。
周夫子的目光缓缓落回平子昂身上,冷得像寒冬的冰刃:“你就是平郡王府的公子?”
平子昂硬着头皮,勉强行了一礼,声音都在发颤:“周、周夫子……”
周夫子理都没理他,先蹲下身,轻轻碰了碰沈惊欢的伤口,声音放得极轻:“疼吗?别害怕,夫子在。”
沈惊欢咧嘴一笑,还想逞强:“夫子,不怎么疼……”
周夫子没笑,抬头对身边一位夫子沉声道:“立刻去请大夫!快!”
那夫子转身就跑,速度快得飞起。
周夫子站起身,重新看向平子昂,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天的事,我会亲自前往平郡王府,当面与平郡王说清楚。”
他盯着平子昂,一字一顿,冷厉逼人:
“现在,带着你的人,立刻滚。”
平子昂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想放狠话撑场面,可一对上周夫子冰冷的眼神,所有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他咬咬牙,手一挥,带着一群跟班灰溜溜地跑了,连头都不敢回。
振威书院那伙人也跟着一哄而散。
只剩下周武还站在原地,看着沈惊欢额头上的血迹,嘴唇动了动,满脸愧疚,欲言又止。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慢慢走上前,声音低低的,带着浓浓的歉意:“对不住……沈惊欢,我……”
沈惊欢捂着额头,血还在慢慢渗,却依旧冲他笑了笑,语气坦荡:“没事,不关你的事,你不用道歉。”
周武一怔,看着眼前这个头破血流还在笑的小少年,眼眶忽然有点发热。他弯腰,对着沈惊欢深深作了一揖,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跑远了。
---
五个小家伙被带进了内院安静的书斋。
大夫已经提着药箱赶来了,动作麻利地给沈惊欢清理伤口、止血、上药,最后用干净的白纱布一圈圈缠好,整个人看起来像个可爱又可怜的小伤病号。
“放心吧,只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也不会留疤,养上几天就彻底好了。”大夫松了口气,笑着安慰道。
顾元熙站在旁边,眼眶一直红通通的,终于忍不住,声音哽咽起来:“都怪我……都怪我太冲动了,要不是我冲上去,你也不会被人推倒,更不会磕破头……”
沈惊欢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笑得没心没肺:“怪你什么?你是为了帮我,是好兄弟,该谢你才对。”
陆昭低着头,小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声音闷闷的,满是自责:“都怪我……我没保护好你们,让你受伤了。”
沈惊欢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夸道:“你已经超厉害了!你拦住了平子昂那一巴掌,救了我,是大英雄!”
萧景煜缩在旁边,小手揪着衣角,小声小声地自责:“我、我什么都没做……太没用了……”
沈惊欢一把把人搂进怀里,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扶了顾元熙啊!你很勇敢!”
只有谢云澜,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脸色难看至极,眼神沉得像深潭,一直盯着沈惊欢头上的纱布,眼底情绪翻涌。
沈惊欢转头看向他,歪着头叫他:“谢云澜?你怎么不说话呀?”
谢云澜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冷得惊人:“今天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沈惊欢眨了眨眼,一脸好奇:“啊?你想干嘛呀?不会也要去打架吧?”
谢云澜没回答,只是收回目光,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坚定。
---
这时候,周夫子从外面走进来,看着五个小家伙,沉默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
“那个平子昂,已经被他父亲派人带回家,严加看管起来了。”周夫子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平郡王亲自来书院了,向我赔礼道歉,承诺一定会好好管教儿子,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沈惊欢有点懵,眨了眨眼:“啊?这么严重吗?就是磕破个头而已……”
周夫子看着他,眼神又无奈又好笑,又带着几分复杂:“你说呢?永宁侯府的小公子,在崇文书院门口被人打伤流血,这事要是传出去,整个京城都要震三震,能小得了吗?”
沈惊欢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哦对,他还有个出了名护短、武力值爆表的侯爷爹。
要是让他爹知道自己被人打了……
沈惊欢莫名打了个寒颤。
周夫子继续说:“你们五个今天做得都很好,不惹事,也不怕事,守礼又有骨气。周武能在关键时刻守住良心,不助纣为虐,也让我刮目相看。”
他最后看向沈惊欢,忍不住笑了:“尤其是你,头都磕破了,还能笑着安慰别人,心性倒是稳得很。”
沈惊欢摸了摸头上的纱布,嘿嘿一笑:“哭也没用呀,哭了伤口也不会马上好,还不如笑一笑,心情还好点。”
周夫子盯着他看了三秒,终于忍不住,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你这小子,倒是看得通透。行了,今天给你们放半天假,都回家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再来上课。”
---
傍晚,永宁侯府。
沈惊欢一进门,就觉得整个大厅的气氛都不对劲。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爹沈毅端坐在正厅的椅子上,一身墨色常服,面容刚毅,脸色铁青,气压低到能压塌房顶。明明一句话都没说,却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沈惊欢心里“咯噔”一下,磨磨蹭蹭地挪过去,声音小小的,像只犯错的小猫咪:“爹……我回来了……”
沈毅抬眼,目光精准地落在他额头上的白纱布上,眼神瞬间一紧。
他没有发火,没有质问,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沉默得让人心里发慌。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只有两个字:“谁干的。”
沈惊欢不敢隐瞒,老老实实交代:“是……平郡王府的小公子,平子昂。”
沈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个字,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
沈惊欢懵了,连忙追上去,一脸慌张:“爹!爹你去哪儿啊?我真的没事了,就是一点小伤,不用麻烦的……”
沈毅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沈惊欢一抬头,撞进他爹的眼睛里。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凶狠的斥责,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心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责。
沈毅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极重、极清晰,刻进沈惊欢的心里:
“阿欢,你记住。”
“永宁侯府的人,生来不是让人随便欺负的。”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拔如松,带着一股无人可挡的气势。
沈惊欢站在原地,愣了好久好久,鼻子忽然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夫人苏氏轻轻走过来,温柔地把他搂进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温温柔柔:“让你爹去吧,他是心疼你。不出这口气,他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沈惊欢靠在娘温暖的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又酸又软,满是从未有过的安稳。
原来长这么大,一直有人在拼尽全力,护着他周全。
---
第二天一早,沈惊欢刚踏进崇文书院的大门,就被四只小团子团团围住,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顾元熙一脸兴奋,眼睛都在发光,手舞足蹈地喊:“沈惊欢!沈惊欢!你听说了吗?出大事了!超级大的事!”
沈惊欢一脸茫然,挠了挠头:“啊?听说什么呀?我刚进门,什么都不知道。”
“平郡王亲自押着平子昂,来咱们书院当众道歉!”顾元熙激动得声音都破音了,“当着全院夫子和所有学生的面,给你、给夫子、给整个崇文书院道歉!头都快低到地上了!”
沈惊欢直接愣在原地,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圈。
陆昭在旁边用力点头,一脸认真:“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平子昂那张脸,绿得跟青菜叶子一样,想生气又不敢,太好笑了!”
萧景煜小声补充,眼睛亮晶晶的:“他以后……应该再也不敢来找我们麻烦了。”
谢云澜站在最边上,一贯清冷没表情的脸上,嘴角悄悄往上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像冰雪初融,好看极了。
沈惊欢忽然一拍脑袋,想起了一个人:“对了!那周武呢?他怎么样了?”
顾元熙一拍大腿,笑得更开心了:“嗨!周武昨天回家,被他爹狠狠夸了一顿!说他有骨气、明是非,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还给他买了好多好吃的!”
沈惊欢一下子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阳光又灿烂。
五个小家伙重新挤在老槐树下,你看我我看你,看着看着,全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暖洋洋地落在他们身上,把小小的身影裹在一片温柔里。之前的害怕、委屈、伤痛,好像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
远处的廊下,周夫子静静站着,看着五个吵吵闹闹、笑成一团的小崽子。
眼底,是藏不住的温和与欣慰。
这帮调皮捣蛋、却又重情重义的小家伙,真是越来越像样了。
---
章末小剧场
当晚,永宁侯府。
沈毅坐在灯下,看了一眼儿子额头上的纱布,开口:“今天的事,记住了?”
沈惊欢点头:“记住了。”
沈毅:“记住什么了?”
沈惊欢认真想了想,大声回答:“永宁侯府的人,不是让人欺负的。”
沈毅满意点头。
沈惊欢眨眨眼,好奇宝宝上线:“爹,你昨晚去平郡王府,到底跟平郡王说什么了?”
沈毅沉默一瞬,淡淡道:“没说什么。”
沈惊欢一脸“我不信”:“那平郡王怎么会亲自来道歉?肯定是你说了超厉害的话!”
沈毅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神情淡定,一言不发。
沈惊欢盯着他爹沉稳的脸,忽然一下就懂了。
有些话,根本不用说出口。
有些气场,往那儿一站,就足够镇住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