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讲之前我们先来复习一下上学期的《千字文》,看看大家寒假有没有偷懒。”方夫子翻开书本,目光扫过众人,“谁能站起来背一段?”
谢云澜几乎是立刻就举起了手,坐姿端正,神情认真。
方夫子满意地点点头:“好,你来说。”
谢云澜站起来,张口就来,声音清亮,语速平稳:“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他一口气背了二十多句,连气都不带喘的,背得滚瓜烂熟,一个字都没错。
方夫子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不错不错,背得流利又准确,坐下吧。”
他又看向其他人,笑着问:“还有谁能背?别都低着头,大胆一点。”
底下瞬间安静得鸦雀无声,顾元熙把头埋得低低的,假装看桌子;陆昭挠着头,眼神飘忽;萧景煜小手攥着衣角,不敢抬头。
方夫子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沈惊欢身上,笑眯眯地问:“你就是沈惊欢?”
沈惊欢立刻站起来,笑得眉眼弯弯,一脸乖巧:“是,学生沈惊欢,见过夫子。”
方夫子看着他,忽然笑了,语气带着点调侃:“周夫子走之前,特意跟我提到你了。”
沈惊欢好奇地问:“哦?夫子提我什么了?是不是夸我聪明好学?”
方夫子依旧笑眯眯的,慢悠悠地说:“夸你?他说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刺头,上课传纸条、偷吃点心、走神打盹——样样精通,一样没落下。”
满屋瞬间哄堂大笑,顾元熙笑得直拍桌子,陆昭挠着头嘿嘿傻笑,萧景煜也忍不住抿嘴笑了起来。
沈惊欢却脸不红心不跳,反而笑得更灿烂了,理直气壮地说:“夫子记性真好,连这都知道。不过周夫子肯定也说了,学生虽然皮了点,但本质是个好孩子,从不做坏事!”
方夫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坦然承认,还反过来给自己找补,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周夫子说得没错,你还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子。”
沈惊欢拱手作揖,一脸得意:“多谢夫子夸奖,学生最大的优点就是有意思,能给夫子解闷!”
方夫子摆摆手,让他坐下,继续讲课,眼底的笑意却一直没消。
下课铃一响,方夫子合上书,忽然开口:“沈惊欢,你来一下。”
沈惊欢立刻站起来,冲另外四个人挤了挤眼,大摇大摆地跟着方夫子走出去,那架势,哪里像是被叫去训话,分明像是去领赏的,看得顾元熙一脸无语。
“他是不是傻啊?被夫子叫走还这么开心,不怕被罚抄书?”顾元熙小声嘀咕。
谢云澜淡淡开口,语气笃定:“他不傻,他是有底气,方夫子一看就不是严厉的人,不会随便罚他。”
方夫子带着沈惊欢走到廊下站定。
廊下微风习习,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暖洋洋的。
沈惊欢站得笔直,一脸坦然,笑眯眯地看着方夫子,半点紧张的样子都没有。
方夫子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就不怕我?”
沈惊欢眨眨眼,一脸疑惑:“怕您什么?怕您罚我抄书?还是怕您不让我吃点心?”
方夫子说:“怕我因为你以前调皮,就针对你,罚你。”
沈惊欢想了想,认真地说:“学生觉得,您不是那种动不动就罚人的夫子。”
方夫子挑眉,好奇地问:“哦?为什么这么说?”
沈惊欢理直气壮:“因为您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多!爱笑的人,脾气肯定都好,不会随便跟小孩子计较!”
方夫子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笑眯眯。
“周夫子说得对,你确实有意思,嘴巴还甜。”
沈惊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学生不仅有意思,还很聪明呢!”
方夫子摇摇头,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递给他:“这是周夫子让我转交的。他给你们五个每人挑了一本书,特意让我开学带给你们。”
沈惊欢接过书,低头一看,是一本《古文观止》,装帧精致,一看就是精心挑选的。
翻开扉页,上面有周夫子亲笔写的字,字迹工整又温和:
“赠沈惊欢——聪明是天赋,善良是选择。愿你永远做个善良的人。”
沈惊欢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心里酸酸甜甜的,像揣了一颗热乎乎的糖。他小心翼翼地把书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方夫子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周夫子对你期望很高,别让他失望。”
沈惊欢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哽咽:“学生知道,一定不会让周夫子失望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四个人立刻围着沈惊欢,七嘴八舌地问个不停。
“怎么样怎么样?方夫子叫你去干嘛了?是不是训你了?”顾元熙凑过来,一脸好奇。
沈惊欢把《古文观止》拿出来,在他们面前晃了晃,得意地说:“瞧!周夫子给我的书!方夫子帮忙转交的!”
顾元熙凑过去看了看,酸溜溜地说:“周夫子对你还真好,专门给你挑书还写了字。”
沈惊欢挺胸抬头:“那是,我可是周夫子的得意门生!”
谢云澜淡淡开口,毫不留情地拆台:“你是他的得意闯祸精。”
沈惊欢瞪了他一眼,却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萧景煜小声问:“周夫子给你写了什么呀?”
沈惊欢把书递给他,萧景煜小心翼翼地翻开,看完扉页的字,眼眶也红了,小声说:“周夫子真好。”
陆昭挠着头,一脸感慨:“周夫子对我们是真的好,就算调走了,还惦记着我们。”
五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心里都暖暖的,又有点舍不得。
沈惊欢忽然开口,语气坚定:“咱们以后好好读书,认真上课,不再调皮闯祸,让周夫子高兴!”
顾元熙立刻点头:“对!我以后上课不偷吃点心了!”
陆昭也点头:“我上课不走神了,好好听讲!”
萧景煜小声说:“我努力,好好做算学题!”
谢云澜没说话,但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认同。
下午的课是算学,孙夫子依旧是那副严厉的样子,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拿着戒尺,往讲台上一站,整个学堂都安静了,没人敢出声。
“上学期咱们学了百以内的加减法,这学期难度升级,学千以内的!”孙夫子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三百四十七加二百五十八,谁能算出答案?”
顾元熙看着那串长长的数字,脸瞬间白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三百……加二百……我手指头加脚趾头都不够数,这也太难了!”
陆昭掰着手指头,掰了半天,越掰越乱,最后抬头一脸诚恳地问:“夫子,能借脚趾头一起数吗?我手指头不够用了!”
满屋瞬间哄堂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孙夫子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拿着戒尺敲了敲桌子:“胡闹!上课不许胡说八道!”
谢云澜看了一眼题目,心里立刻就有了答案,神色平静。
沈惊欢也算得飞快,这点千以内的加减法,对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孙夫子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谢云澜身上,语气严肃:“谢云澜,答案是多少?”
谢云澜站起来,声音清晰:“六百零五。”
孙夫子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正确,坐下。”
他又看向沈惊欢:“沈惊欢,你算出来了吗?”
沈惊欢眨眨眼,笑着说:“学生也算出来了,和谢云澜一样,六百零五。”
孙夫子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显然对他的进步很满意。
他又走到萧景煜身边,看了看他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计算步骤,虽然慢,但方法完全正确,孙夫子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方法对了,继续努力。”
最后,孙夫子的目光落在顾元熙和陆昭身上,两人立刻低下头,不敢看他,一个缩着脖子,一个挠着头,一脸茫然。
孙夫子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们两个,放课后留下,我给你们补课!”
顾元熙的脸瞬间绿了,陆昭的脸也白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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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课后,顾元熙和陆昭被孙夫子留下补课,沈惊欢、萧景煜、谢云澜就在老槐树下等他们。
初春的风还有点凉,三人坐在槐树下,萧景煜抱着周夫子送的书,安安静静地翻着;谢云澜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沈惊欢则晃着腿,时不时往学堂的方向瞟。
等了足足一个时辰,天都快黑了,顾元熙和陆昭才垂头丧气地走出来,像两只斗败的小公鸡,蔫头耷脑的。
“怎么样怎么样?孙夫子没罚你们吧?”沈惊欢迎上去,关切地问。
顾元熙有气无力地说:“罚了!孙夫子让我把那道题抄了二十遍,我手都快抄断了,脑子也快炸了!”
陆昭挠着头,一脸委屈:“我抄了三十遍,因为第一遍抄错了,孙夫子说我粗心,让我重抄……”
谢云澜淡淡开口,语气平静:“明天开始,放课后我教你们算学,保证你们能学会。”
顾元熙一听,眼眶瞬间红了,差点扑上去抱他大腿:“谢云澜,你真好!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谢云澜面无表情地躲开,转身往前走:“行了,别矫情了,天黑了赶紧回家,不然家里人该担心了。”
五个人一起往书院门口走去,一路上说说笑笑,刚才的郁闷早就抛到了脑后。
走到门口,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身形挺拔。
是周夫子!
五个人同时愣住,停下脚步眼睛都亮了。
周夫子转过身,看见他们,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怎么?才几天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沈惊欢第一个反应过来,像只小炮弹一样冲过去,一把抱住周夫子的腰:“周夫子!我们好想你!”
顾元熙、陆昭、萧景煜也赶紧冲过去,把周夫子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喊着“周夫子”。
周夫子被他们抱得哭笑不得,轻轻拍着他们的背:“行了行了,都撒手,这么大了还撒娇,像什么样子。”
五个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眼睛都亮晶晶地看着周夫子,满是欢喜。
周夫子看着他们,目光柔和:“新夫子怎么样?适应吗?有没有调皮捣蛋?”
沈惊欢赶紧点头:“适应!方夫子挺好的,笑眯眯的,还帮您转交书呢!”
顾元熙抢着说:“方夫子比您和气多了,从来不凶人!”
周夫子瞪了他一眼,故作生气:“你这是夸他还是损我?合着我以前很凶?”
顾元熙讪讪一笑,赶紧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周夫子摇摇头,从怀里掏出四个小包袱,一人递一个:“这是给你们几个的书,方夫子说已经给沈惊欢了,我就没给他准备。”
四个人赶紧接过包袱,打开一看——谢云澜的是《论语集注》,萧景煜的是《诗经选》,陆昭的是《算学启蒙》,顾元熙的是《千字文故事》,每本书的扉页上,都有周夫子亲笔写的赠言。
顾元熙看着扉页上“愿你永远做个开心果,无忧无虑”,眼眶瞬间红了,鼻子酸酸的。
周夫子拍拍他的脑袋,笑着说:“行了,快回家吧,天黑了,路上注意安全。”
五个人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走出老远,还忍不住回头看。
周夫子依旧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挥了挥手。
沈惊欢忽然大声喊:“周夫子!我们会好好读书的!我们会想您的!”
周夫子挥了挥手,转身慢慢走进了书院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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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马车上,沈惊欢窝在哥哥沈惊辞怀里,手里紧紧抱着周夫子送的《古文观止》。
沈惊辞揉着他的脑袋,温柔地问:“新夫子怎么样?合你心意吗?”
沈惊欢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挺有意思的。他笑的时候最多,但笑起来的时候最可怕,总觉得他在想什么,不过他人挺好的,还帮周夫子转交书。”
沈惊辞忍不住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你这小子,看人还挺准。”
沈惊欢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书,翻开扉页给哥哥看:“哥,你看,周夫子给我写的字。”
沈惊辞看着那行“聪明是天赋,善良是选择”,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认真:“周夫子对你期望很高。”
沈惊欢用力点头,把书抱得更紧了:“我知道,我一定会好好读这本书,好好读书,不让周夫子失望,也不让哥哥失望。”
沈惊辞笑着揉揉他的脑袋,没再说话。
马车辚辚前行,月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沈惊欢的脸上。
他抱着书,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周夫子,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努力,做一个既聪明又善良的人,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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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当晚,方夫子回到住处,刚坐下,就收到了周夫子派人送来的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惊欢那孩子,皮是皮了点,但心善,重情义,多担待。
另外四个孩子,也各有优点,顾元熙开朗,陆昭憨厚,萧景煜乖巧,谢云澜聪慧,都是好孩子。
劳你费心了。”
方夫子看完,笑着摇了摇头,提笔回信:
“周兄放心,那五个小家伙,有趣得很,我定会好好教他们。尤其是沈惊欢,小小年纪,通透得很,是个好苗子。”
写完,他将信折好,交给下人,转身看向窗外,嘴角带着笑意。
这帮小崽子,往后的日子,可有的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