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书院后院,老槐树枝叶晃悠着筛下碎金似的阳光,石桌上摊着几本翻卷了角的书,谢云澜捏着书卷的手指顿了顿,原本垂着的眼睫抬起来,扫过围在石桌旁东倒西歪的四个家伙。
陆昭正趴在桌上数蚂蚁,手指头戳得石缝里的蚂蚁团团转;顾元熙怀里揣着个油纸包,时不时偷偷摸出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小仓鼠;萧景煜规规矩矩坐着,手里攥着根炭笔,眼神却飘向院外的柳树,半天没落下一个字;沈惊欢则支着下巴,盯着谢云澜的发带发呆,不知道在琢磨什么鬼点子。
“你们四个,别玩了。”谢云澜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点不容忽略的认真,他把书卷往石桌上一放,发出轻响,“问你们个事。”
四人总算有了点反应,陆昭猛地抬头,脑袋差点磕在石桌上,揉着脑门一脸茫然;顾元熙赶紧把没吃完的桂花糕塞回怀里,嘴角还沾着点糕粉;萧景煜连忙坐直身子,炭笔差点掉在地上;沈惊欢眨了眨眼,凑过去一点,笑眯眯地问:“云澜,啥事儿呀?”
谢云澜径直开口:“下个月书院要办诗词比试,低阶弟子全都得参加,你们知道吗?”
这话一出,石桌旁瞬间安静下来,四个脑袋齐齐抬起,八只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茫然,活像四只被突然提问的呆头鹅。
陆昭挠了挠后脑勺,头发被挠得乱糟糟的,一脸憨厚地开口:“诗词比试?那是啥?就是……就是写那种七个字、五个字的玩意儿?”
谢云澜看着他那副不开窍的样子,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顾元熙举了举沾着糕粉的小手,像是学堂里抢答问题的乖学生,声音脆生生的:“我知道我知道!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谢云澜勉强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问:“然后呢?后面还有两句,还记得吗?”
顾元熙眨巴着大眼睛,小脑袋瓜转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一脸无辜:“然后……然后就没了呀,我就记住这两句。”
谢云澜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努力压下想扶额的冲动。
萧景煜缩了缩脖子,小声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我、我以前在家里跟着先生学过一点平仄格律,但是……但是真要写诗,我不太会,总觉得写出来的东西怪怪的。”
沈惊欢倒是最积极,往前凑了凑,胳膊肘碰了碰谢云澜的胳膊,笑得一脸狡黠:“云澜,你肯定会呀!你教我们呗,我们四个都跟着你学!”
谢云澜瞥了他一眼,带着点无奈:“教你们?你们四个加起来,能把我累死。”
沈惊欢立刻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无辜:“可你是我们朋友呀,朋友不就是用来麻烦的吗?”
谢云澜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反驳的话。
陆昭立刻跟着附和,憨憨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对!云澜最好了!你教我们,我们肯定好好学!”
顾元熙赶紧把怀里的油纸包递到谢云澜面前,打开来,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甜香扑鼻:“云澜,我请你吃桂花糕,最好吃的那家,你教我们写诗好不好?”
萧景煜也连忙点头,小声补充:“我、我可以帮你抄笔记,抄十遍都行,还能帮你整理书本,擦桌子……”
四个家伙围着谢云澜,一个比一个会撒娇,一个比一个会讨好,谢云澜看着眼前这四个叽叽喳喳的家伙,沉默了很久,最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认命一般,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闹了,我教你们就是。”
话音刚落,石桌旁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陆昭差点跳起来,差点把石桌掀翻;顾元熙立刻塞了一块桂花糕到谢云澜嘴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萧景煜松了口气,手里的炭笔终于稳稳落在纸上;沈惊欢更是直接拍了拍谢云澜的肩膀,一副“我就知道你最好”的样子。
从那天起,书院后院的老槐树下,每天都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谢云澜的诗词小课堂,准时开课。
谢云澜讲得那叫一个认真,从平仄格律到押韵对仗,从五言绝句到七言律诗,一字一句,掰开了揉碎了讲,恨不得把知识直接塞进四人脑子里。
可这四个家伙,听得那叫一个五花八门,各有各的“奇葩”表现。
先说陆昭,这小子脑子一根筋,让他记平仄,他背了三天三夜,吃饭睡觉都念叨着“平平仄仄平,仄仄仄平平”,总算是把格律背得滚瓜烂熟。可一到动笔写诗,立马原形毕露,脑子里的格律全乱成了一锅粥。
谢云澜让他写一首咏春的五言绝句,他憋了半天,写下:“春风吹过来,花儿开得旺,小鸟天上飞,我想跑一跑。”
谢云澜拿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嘴角抽了抽,指着诗问:“陆昭,你告诉我,这诗的格律在哪?平仄在哪?”
陆昭挠挠头,一脸无辜:“我写的时候忘了,光顾着想春天了。”
谢云澜扶额,只觉得脑仁疼,最后只能罚他把平仄表抄一百遍,抄到他看见“平”“仄”两个字就想吐。
再看顾元熙,这小家伙记东西倒是快,格律听一遍就能记住,可他的心思,永远离不开吃。不管写什么诗,最后都能绕到吃的上面去,活脱脱一个吃货诗人。
谢云澜让他写咏月,他提笔就来:“月亮圆又亮,照在桂花上,桂花做成糕,一口甜到慌。”
让他写咏柳,他写:“柳树长又长,枝条晃悠悠,摘片柳叶玩,不如吃馒头。”
谢云澜看着他写的一首首“美食诗”,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顾元熙,你以后写诗,不准提吃的。”
顾元熙委屈地瘪了瘪嘴,小声嘀咕:“不提吃的,我就不知道写啥了。”
萧景煜则是另一个极端,他学得最认真,笔记记得整整齐齐,格律也背得丝毫不差,可就是太谨慎了,谨慎到有点胆小。写一句诗,要改十遍,改来改去,最后还是回到最初的那句,半点进步都没有。
谢云澜让他写一句描写春雨的诗,他先是写“春雨落窗前”,想了想,改成“春雨洒窗前”,又觉得不好,改成“春雨飘窗前”,改了半天,最后还是划掉,写回了“春雨落窗前”。
谢云澜看着他改得密密麻麻的纸,无奈道:“萧景煜,你不用这么谨慎,诗写出来有心意就好,不用字字斟酌。”
萧景煜红着脸,小声说:“我、我怕写不好,怕出错。”
而最让谢云澜头疼的,当属沈惊欢。这小子压根不按常理出牌,格律平仄全抛在脑后,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可偏偏写出来的东西,接地气又有意思,让人挑不出大错,又忍不住想吐槽。
谢云澜让他写春日课堂的诗,他提笔就写:“春风吹得人欲睡,夫子讲课声如雷。偷偷咬口桂花糕,同桌问我还有没。”
谢云澜拿着那张纸,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沉默得像块石头,最后才抬眼看向沈惊欢,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沈惊欢,你告诉我,你这写的是什么东西?”
沈惊欢眨眨眼,一脸理所当然:“诗啊,春日课堂的诗,我写的都是实话。”
谢云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这不是正经诗,这是打油诗,上不了台面的。”
沈惊欢嘿嘿一笑,凑过去,一脸狡黠:“打油诗也是诗呀,能表达意思就行,再说了,我觉得我写得挺有意思的。”
谢云澜想反驳,想告诉他诗词要讲究格律意境,可看着沈惊欢一脸得意的样子,再看看那首接地气的打油诗,一时竟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又一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这天午后,谢云澜正对着四人写的诗唉声叹气,方夫子抱着一卷书,慢悠悠地从后院路过,看见老槐树下的场景,忍不住停下脚步,笑出了声。
“小谢啊,你这是何苦呢?给自己找了这么个大麻烦,教这四个小家伙写诗,比你自己读十卷书都累吧?”
谢云澜抬头看了看方夫子,又低头看了看石桌上乱七八糟的诗,无奈地叹了口气:“不教他们,下个月比试肯定要闹笑话。”
方夫子走上前,拍了拍谢云澜的肩膀,眼神里带着点欣慰:“你呀,就是嘴硬心软。”
谢云澜闻言,愣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连忙别过脸去,不敢看秦夫子的眼睛,语气别扭地反驳:“我只是……只是怕他们给书院丢脸,才勉为其难教他们的。”
方夫子看着他口是心非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也不拆穿他,只道:“好好教吧,这几个孩子虽然调皮,跟着你总能学点东西。”
说完,方夫子便抱着书,慢悠悠地走了,留下谢云澜一个人站在原地,耳尖的红还没褪去。
他回头看了看石桌旁的四人,陆昭还在苦哈哈地抄平仄表,顾元熙又偷偷摸出了桂花糕,萧景煜还在对着一句诗反复修改,沈惊欢则在一旁逗陆昭玩,闹得鸡飞狗跳。
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谢云澜看着这四个吵吵闹闹的家伙,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心里那点无奈,竟慢慢变成了一丝暖意。
他走回石桌旁,敲了敲桌子:“别闹了,继续学,今天学七言律诗,再写不好,罚你们抄诗一百遍。”
四人立刻收起玩闹的样子,乖乖坐好。老槐树下,诗词小课堂的吵闹声,又一次响了起来,伴着春风,飘得很远很远。谢云澜看着眼前这四个让他头疼又心软的家伙,心里默默想着,就算累点也认了,谁让他们是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