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比试的日子，终于还是踩着春风的尾巴来了。
天刚蒙蒙亮，明伦堂外就挤满了低阶弟子，一个个背着书袋，攥着笔墨，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期待。明伦堂的木门被推开时，一股混合着墨香、纸香，还有点桂花糕甜气的味道飘出来——不用想，准是顾元熙又偷偷揣了点心。
沈惊欢、谢云澜、陆昭、顾元熙、萧景煜五人挤在人群里，画风格外清奇。谢云澜一身干净青衫，手里端着砚台，步伐沉稳，一看就是胸有成竹的优等生；陆昭扛着比他脸还大的毛笔，走路晃悠，嘴里还念叨着“平平仄仄平”，念到后面自己都绕晕了；顾元熙走一路吃一路，油纸包的边角都被他啃得皱巴巴，眼睛还直瞟旁边弟子手里的点心；萧景煜攥着笔的手微微发抖，脸绷得紧紧的，生怕自己写错一个字；只有沈惊欢，晃悠着胳膊，东瞅瞅西看看，跟逛集市似的，半点比试的紧张感都没有。
“都坐好！不许交头接耳！”李夫子拄着戒尺，板着脸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五人身上顿了顿，今天倒要看看他们的本事。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弟子们纷纷找位置坐下，桌椅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谢云澜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沈惊欢立刻黏过去挨着他坐，陆昭一屁股坐在沈惊欢旁边，震得桌子都晃了晃，顾元熙赶紧把剩下的桂花糕塞到怀里，生怕被晃掉，萧景煜则小心翼翼地坐在最边上，低头盯着桌面，大气都不敢喘。
李夫子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日诗词比试，题目自拟，内容不限，一炷香为限，写完即刻交卷，不得拖延！”说着，他抬手示意，旁边的书童立刻点燃了案上的线香，青烟袅袅升起，时间开始流逝。
“开始！”
一声令下，明伦堂里瞬间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偶尔响起的轻咳声。
谢云澜不慌不忙，先细细磨了墨，墨汁细腻发亮，又将宣纸铺得平平整整，指尖轻叩桌面，沉思片刻便落笔。他写的是《暮春登书院楼》，笔锋端正，用词考究，“风拂层檐催柳色，云随归雁入遥天。凭栏莫问春何处，半卷诗书伴晓烟”，意境悠远，一看就是精心打磨的佳作，旁边几个弟子偷偷瞟了一眼，都暗自咋舌，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陆昭可没这本事，他咬着笔杆，眉头皱成了疙瘩，脑袋里空空如也，之前谢云澜逼他背的格律全忘到了九霄云外。他盯着窗外的蓝天看了半天，又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心，憋得脸都红了，终于在香烧到一半时，提笔刷刷写了八个大字——“天很蓝，云很白，我很高兴”。写完后，他自己左看右看，觉得特别满意，还对着字傻乐，丝毫没察觉旁边弟子看傻子似的眼神。
顾元熙则是边写边咽口水，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桂花糕的甜香。他提笔就写《咏桂花糕》，“糕白似霜甜入喉，一口酥香解千愁。若得三餐常伴此，不羡王侯万户侯”，从头到尾句句不离吃，写着写着还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恨不得立刻把怀里的点心拿出来大快朵颐。
萧景煜写得最是煎熬，他握着笔，写一个字停半天，生怕出错。先是写了句“春风拂槛草青青”，又觉得“青青”不好，改成“萋萋”，改完又觉得不够好，划掉重写，折腾了半天，最后还是写回了最初的句子。整首诗中规中矩，没有错处，也没有半点灵气，像极了他小心翼翼的性子。
而沈惊欢，是全场最快动笔，也最快停笔的。
别人都在冥思苦想，他撑着下巴看了看李夫子，又瞟了瞟窗外打架的麻雀，再转头瞅了瞅偷偷摸点心的顾元熙，嘴角一扬，提笔就写，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连停顿都没有。写完之后，他直接把笔一扔，开始东张西望，一会儿戳戳陆昭的胳膊，一会儿碰碰谢云澜的袖子，活脱脱一个坐不住的皮猴。
李夫子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他，眉头皱得紧紧的，戒尺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眼神里满是“这孩子又要捣乱”的无奈。沈惊欢察觉到目光，立刻坐直身子，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可眼睛还在滴溜溜转，惹得李夫子又好气又好笑。
一炷香很快燃尽，书童高声喊“停笔”，弟子们纷纷放下笔，依次将诗卷交了上去。
李夫子坐在案前，一份份翻看，脸上的表情变化比翻书还快。
看到谢云澜的诗卷，他满意地点点头，捋着胡须，嘴角微微上扬：“不错，意境工整，用词精准，有大家风范。”
看到陆昭的八个大字，李夫子的嘴角狠狠抽了抽，拿着诗卷的手都顿住了，沉默半天，只吐出一句：“倒是……直白。”
看到顾元熙的《咏桂花糕》，李夫子深吸一口气，差点把诗卷扔出去，心里默念“不气不气，跟孩子置气不值当”，勉强把火压了下去。
看到萧景煜的诗卷，他轻轻叹了口气，中规中矩，挑不出错，也没什么亮点，算是无功无过。
最后，他拿起了沈惊欢的诗卷，只看了一眼，整个人都愣住了。
纸上的字迹不算工整，甚至有点潦草，却透着一股鲜活的劲儿，题目是《学堂春日》，诗句歪歪扭扭写着：
“春日困人正欲眠，夫子讲书声震天。
忽闻身后传私语，原是同桌分糕甜。
偷眼去看窗外的，雀儿打架落阶前。
若问学堂何所乐，莫过于此小神仙。”
李夫子盯着这首诗，看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脸上的表情纠结得不行。他想骂，这诗平仄全乱，格律不通，连最基本的对仗都没有，放在正经诗词比试里，连及格都算不上；可他又想夸，这诗写得太生动了，课堂上的困意、夫子的讲课声、同桌分点心的小动作、窗外打架的麻雀，全是学堂里最真实的模样，鲜活又有趣，一下子就把人拉到了春日的课堂里。
骂也不是，夸也不是，李夫子捏着诗卷，纠结得胡子都快揪掉了。
台下的弟子们见夫子半天不说话，都好奇地探头探脑，尤其是沈惊欢，还冲李夫子眨了眨眼，一脸“快夸我”的得意。
李夫子叹了口气，索性站起身，拿着沈惊欢的诗卷，对着全场朗声念了出来。
他的声音本就洪亮，念起这接地气的诗句，更是格外清晰。
“春日困人正欲眠，夫子讲书声震天……”
第一句念完，台下就有人忍不住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忽闻身后传私语，原是同桌分糕甜……”
这话一出，不少弟子都捂住了嘴，眼睛里满是笑意，这不就是他们每天上课的日常吗？
“偷眼去看窗外的，雀儿打架落阶前。若问学堂何所乐，莫过于此小神仙。”
最后一句念完，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太对了！我上课就是这样！”
“雀儿打架落阶前，我昨天还看见两只麻雀在阶前打架呢！”
“夫子讲书声震天，说得太形象了！李夫子讲课声音确实大！”
“莫过于此小神仙，说得好！上课摸鱼才是真快乐！”
弟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有的拍着桌子，有的捂着肚子，连平时最拘谨的弟子都忍不住笑出了声。陆昭笑得最响，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顾元熙边笑边点头，嘴里还念叨“对对对，分糕甜”，萧景煜也抿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李夫子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弟子们，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也没了之前的严肃，嘴角微微上扬，藏着一丝笑意。
他转头看向沈惊欢，那孩子正笑得眉眼弯弯，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无辜又得意的样子，半点没有闯祸的自觉。
“沈惊欢。”李夫子开口，声音里带着点无奈。
“学生在！”沈惊欢立刻站起身，规规矩矩地作揖，模样乖巧得很。
李夫子看着他，顿了顿，才缓缓说道：“你这诗……虽说格律不通，平仄全乱，不合比试规矩，但胜在鲜活有趣，把学堂日常写得活灵活现，倒也算是……别出心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下次比试，务必好好研习格律，不可再如此随性，知道了吗？”
沈惊欢立刻点头如捣蒜：“知道了！多谢夫子！学生下次一定好好学！”那乖巧的样子，跟刚才调皮捣蛋的模样判若两人。
李夫子摆了摆手，让他坐下，又点评了几首佳作，便宣布比试结束，让众人散去。
一出明伦堂，五人立刻凑到了一起，叽叽喳喳闹个不停。
陆昭拍着沈惊欢的肩膀，笑得一脸憨厚：“阿欢，你那诗也太有意思了！我全听懂了！比谢云澜写的那些好懂多了！”
顾元熙立刻附和，嘴里还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说：“对对对！尤其是分糕甜那句，写得太对了！下次我分你一块！”
萧景煜也小声开口，眼神里带着点佩服：“我、我也觉得很好，很真实，比我写的有意思多了。”
谢云澜站在一旁，抱着胳膊，白了他们一眼，语气淡淡：“格律全乱，平仄不通，连最基本的规矩都不懂，有什么好看的。”
沈惊欢凑过去，胳膊一伸，搂住谢云澜的肩膀，笑眯眯地问：“那你就说，好不好笑？有没有意思？”
谢云澜被他搂得一僵，耳尖微微泛红，别过脸去，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还行。”
“还行就是夸我啦！”沈惊欢笑得更欢了，搂得更紧了，“我就知道云澜你也觉得有意思！”
谢云澜赶紧挣开他的手，板着脸往后退了一步，耳根的红却越来越明显，嘴硬道：“谁夸你了，我只是说不算太难看而已。”
看着谢云澜口是心非的样子，陆昭、顾元熙和萧景煜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远处的廊下，方夫子抱着一卷书，看着五个吵吵闹闹的身影，嘴角噙着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这书院的日子，因为这几个小家伙，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春风吹过廊下，卷起几片落花，落在方夫子的书卷上，他抬手拂去，看着五人渐渐走远的身影，笑意更深。
而沈惊欢还在缠着谢云澜，非要让他再夸夸自己的诗，谢云澜被缠得没办法，只能丢下一句“回去抄十遍格律表”，转身就走，沈惊欢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上去，嘴里还喊着“云澜等等我”。
陆昭、顾元熙和萧景煜也赶紧跟上，五人的笑声伴着春风，飘满了整个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