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比试的余波，在书院里足足热闹了好几日。
沈惊欢那首《学堂春日》，几乎成了低阶弟子间的“流行曲”，走在路上都能听见有人念叨“夫子讲书声震天”，连几个高阶弟子路过，都忍不住多瞅两眼这个敢在比试上写打油诗的小家伙。
沈惊欢本人倒是半点不觉得丢人，反而把这事当成了荣耀，走路都带着风，时不时就拽着谢云澜，非要让他再点评两句自己的“大作”。
谢云澜被他缠得没办法，每次都板着脸说“格律不通，重写”，可转头却会把沈惊欢写的诗稿悄悄收起来，压在自己的书案底下，连萧景煜帮他整理书本时，都没敢动那叠皱巴巴的纸。
这日午后，书院没课五人照旧聚在老槐树下，只是今日的气氛，比往日多了几分紧张。
起因是方夫子上午上课时，随口提了一句，此次诗词比试的佳作，会被选入书院的《春闱诗册》，不仅能被夫子们传阅，连前来书院讲学的外院先生，都能看到。
这话一出，陆昭当场就慌了，挠着脑袋问谢云澜：“云澜，那、那我写的八个字，会不会也被选进去啊？要是被外人看见了，会不会笑我啊？”
顾元熙嘴里叼着桂花糕，也跟着点头：“还有我的《咏桂花糕》，要是被选进去，别人会不会觉得我只知道吃啊？”
萧景煜攥着衣角，小声说：“我、我写的也不好，要是被选上，肯定会被笑话的。”
只有沈惊欢一脸无所谓，晃悠着腿说：“怕什么，选上了更好，让所有人都看看我的诗，多威风。”
谢云澜看着眼前四个各怀心事的家伙，无奈地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书卷：“放心，你们的诗，方夫子没好意思往诗册里放。”
这话一出，陆昭立刻松了口气，拍着胸脯憨笑：“那就好那就好，我可不想被人笑话。”
顾元熙也乐了，又塞了块桂花糕进嘴里：“太好了，不用被人说我是吃货了。”
萧景煜也放松下来，嘴角微微扬起。
沈惊欢却不乐意了，凑到谢云澜身边，皱着眉说：“凭什么不选我的？我写得多有意思啊，比那些干巴巴的诗好多了！”
谢云澜瞥他一眼：“就你那打油诗，还想进诗册？先把格律学明白再说。”
沈惊欢撇撇嘴，还想反驳，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几道不怀好意的笑声。
“哟，这不是写打油诗的沈惊欢吗？还有你们几个，诗词比试上出尽风头了啊。”
五人抬头看去，只见三个穿着青衫的弟子走了过来，为首的是张承宇，是低阶弟子里家境最好的，平日里就眼高于顶，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谢云澜，次次都压他一头，早就心生不满。
陆昭立刻站起身，挡在沈惊欢身前，一脸警惕地看着张承宇：“你们想干什么？”
张承宇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五人，最后落在沈惊欢身上：“不干什么，就是来看看，写打油诗的天才，到底长什么样。听说你的诗，逗得全班都笑了，真是给我们低阶弟子长脸啊。”
他身边的两个弟子也跟着哄笑起来。
“可不是嘛，连夫子都拿他没办法，真是厉害。”
“我看啊，他也就能写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正经诗词，半块铜钱都写不出来。”
顾元熙气得腮帮子鼓鼓的，把手里的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放，叉着腰说：“你们不许说阿欢！他的诗很好玩！比你们写的那些没人看的诗好多了！”
萧景煜也小声附和：“就是，你们别欺负人。”
张承宇看向顾元熙，眼神轻蔑：“一个只知道吃的胖子，也敢插嘴？还有你连话都不敢大声说，也配管我的事？”
陆昭一听这话，立刻怒了，攥着拳头就要上前：“你说谁呢！不许骂他们！”
“陆昭，别冲动。”谢云澜站起身，拉住陆昭，目光冷冷地看向张承宇，“有话就说，别在这里挑事。”
张承宇被谢云澜的目光看得一滞，心里有些发怵，可嘴上依旧不饶人：“谢云澜，你别以为你诗写得好就了不起，这次比试，要不是沈惊欢写了那首破诗，我们低阶弟子的脸，也不会被丢尽！”
“我写的诗怎么了？”沈惊欢从陆昭身后走出来，笑眯眯地看着张承宇，眼里却没什么笑意，“至少我的诗能让人笑，你的诗呢？写得干巴巴的，连夫子都没多看两眼，还好意思说我？”
“你！”张承宇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涨得通红，“沈惊欢，你别得意！有种我们再比一次！就比写诗，我倒要看看，你除了打油诗，还会写什么！”
“比就比，谁怕谁！”沈惊欢立刻应下，丝毫没在怕的。
谢云澜皱了皱眉，刚想开口阻止，却被沈惊欢用眼神拦住了。
张承宇见他应下，冷笑一声：“好，明日午后，就在这老槐树下，我们各写一首咏物诗，让夫子们来评，谁输了，谁就绕着书院跑十圈，还要大喊‘我输了’，敢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沈惊欢一口答应。
张承宇得意地笑了笑，带着两个弟子转身就走，临走前还不忘丢下一句：“我等着看你出丑！”
等人走后，陆昭立刻着急地说：“阿欢，你怎么答应他了啊？他肯定是有备而来的，你写打油诗还行，正经写诗，肯定比不过他啊！”
顾元熙也点头：“是啊是啊，他平时就天天写诗，肯定比你厉害。”
萧景煜也一脸担忧：“要不、我们还是别比了，认输算了。”
沈惊欢却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怕什么，不就是写诗嘛，我还能输给他？再说了，我还有云澜呢，云澜肯定会帮我的，对吧？”
说着，他凑到谢云澜身边，一脸讨好地笑。
谢云澜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无奈道：“你自己答应的比试，自己想办法，我可不管你。”
“别啊云澜，”沈惊欢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你最好了，你就教教我嘛，不然我要是输了，还要绕着书院跑十圈，多丢人啊。”
陆昭也跟着帮腔：“是啊云澜，你就帮帮阿欢吧，我们不能被张承宇欺负。”
顾元熙举起油纸包：“我把所有桂花糕都给你吃！”
萧景煜也小声说：“我、我帮你抄一个月的笔记！”
四个家伙又开始围着谢云澜撒娇讨好，跟当初求他教写诗时一模一样。
谢云澜看着他们：“行了，别闹了，我教你就是，不过这次，你必须好好学不准再写打油诗。”
沈惊欢立刻欢呼起来：“我就知道云澜最好了！我肯定好好学！”
从那天下午开始，谢云澜的诗词小课堂，又多了一项任务——专门教沈惊欢写咏物诗，备战和张承宇的比试。
谢云澜这次教得格外认真，从选物到用词，从格律到意境，一点点教给沈惊欢，还特意选了几篇经典的咏物诗，让他背诵理解。
可沈惊欢的性子，哪里坐得住，背不了两句就开始走神，一会儿逗逗顾元熙，一会儿戳戳陆昭，气得谢云澜好几次想把书扔到他头上。
“沈惊欢，专心点！”谢云澜敲了敲石桌，语气严肃，“明日就要比试了，你再这样，肯定输定了。”
沈惊欢立刻坐直身子，拿起书卷，可眼睛还在瞟着院外的麻雀，嘴里念叨着：“知道了知道了，我在学呢。”
谢云澜无奈，只能换个方法，让他从身边的东西写起，比如老槐树、桂花糕、石桌，先从简单的入手，慢慢培养意境。
陆昭也在一旁帮忙，虽然他自己都记不住格律，却还是一本正经地提醒沈惊欢：“阿欢，要记住平平仄仄平，别写错了！”
顾元熙则把自己的桂花糕摆在石桌上，让沈惊欢看着写，还时不时塞一块给他：“阿欢，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写诗！”
萧景煜则帮着沈惊欢整理诗稿，把写错的地方一一标出来，细心又认真。
在四人的“帮助”下，沈惊欢的咏物诗，总算有了点正经样子，不再是乱七八糟的打油诗，可依旧带着他独有的活泼劲儿，少了几分刻板，多了几分灵气。
谢云澜看着他写的《咏老槐》，“老槐撑伞立庭前，枝叶摇风送夏蝉。坐看孩童嬉闹处，偷藏岁月几分闲”，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还算可以，至少格律没乱，意境也有了。”
沈惊欢立刻得意起来：“我就说我能学会吧！明天肯定能赢张承宇！”
谢云澜白他一眼：“别得意今晚再抄十遍，加深记忆。”
沈惊欢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可看着谢云澜严肃的样子，还是乖乖点头：“知道了。”
第二天午后，老槐树下聚集了不少弟子，都是来看沈惊欢和张承宇比试的，连方夫子和李夫子都被惊动了，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张承宇早就到了，一脸得意地站在石桌旁，看着沈惊欢眼神里满是不屑。
沈惊欢则慢悠悠地走过来，身后跟着谢云澜四人，陆昭攥着拳头，一脸紧张；顾元熙揣着桂花糕，时不时给沈惊欢打气；萧景煜跟在最后，手心都冒汗了。
“人都到齐了，开始吧。”李夫子开口，“题目咏物，限时一炷香，开始。”
两人立刻提笔，张承宇下笔飞快，显然是早就准备好了，写的是《咏竹》，用词华丽，格律工整，一看就是精心准备过的。
沈惊欢则顿了顿，看了看身边的老槐树，又看了看谢云澜，想起谢云澜教他的东西，提笔落下，笔尖在纸上缓缓游走，不再像上次那样潦草，却依旧带着自己的风格。
一炷香很快结束，两人同时停笔，将诗卷交了上去。
李夫子和方夫子一起翻看，先看了张承宇的诗，李夫子点了点头：“不错，用词工整，意境尚可。”
张承宇立刻得意地看向沈惊欢，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
接着，两人又看了沈惊欢的诗，方夫子看完，忍不住笑了起来，李夫子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张承宇见状，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夫子，他写的怎么样？肯定不如我吧！”
李夫子没理他，将沈惊欢的诗念了出来：“老槐撑伞立庭前，枝叶摇风送夏蝉。坐看孩童嬉闹处，偷藏岁月几分闲。”
念完，周围的弟子都小声议论起来。
“这首诗写得真好啊，比张承宇的有意思多了。”
“是啊，把老槐树写活了，还有画面感。”
“沈惊欢进步也太快了吧，上次还写打油诗呢。”
张承宇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敢置信地说：“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写得这么好！肯定是有人帮他！”
“比试之时，无人靠近，何来帮忙一说？”方夫子开口，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沈惊欢这首诗，虽不算顶尖佳作，却胜在清新自然，有真情实感，比你刻意雕琢的诗，更胜一筹。”
李夫子也跟着点头：“没错，此次比试沈惊欢胜。”
话音落下，陆昭立刻欢呼起来，一把抱住沈惊欢：“阿欢，你赢了！你太厉害了！”
顾元熙也乐坏了，把桂花糕往沈惊欢手里塞：“快吃快吃，奖励你的！”
萧景煜也露出了笑容，小声说：“太好了，赢了。”
沈惊欢得意地看向张承宇，挑眉道：“愿赌服输，绕着书院跑十圈，还要大喊‘我输了’，别耍赖。”
张承宇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众人的目光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赌约在前，他也只能咬着牙，绕着书院跑了起来，一边跑一边大喊“我输了”，声音里满是憋屈。
看着张承宇狼狈的样子，弟子们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等张承宇跑远了，方夫子看向沈惊欢，笑着说：“不错，进步很大，看来小谢教得很好。”
谢云澜耳尖微微泛红，别过脸去：“我只是随便教教，是他自己不算太笨。”
沈惊欢凑过去，搂住谢云澜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才不是呢，都是云澜教得好！”
谢云澜挣开他的手，嘴角微微上扬。
方夫子和李夫子看着五人打打闹闹的样子，相视一笑，转身离开了。
夕阳西下，老槐树下，五人的身影被拉得长长的。
沈惊欢拿着自己写的诗，得意地炫耀着，陆昭在一旁拍手叫好，顾元熙吃着桂花糕，萧景煜帮着整理诗稿，谢云澜站在一旁，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温柔。
春风拂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喝彩。
谢云澜书案底下，那叠皱巴巴的诗稿里，又多了一首工整又鲜活的《咏老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藏着少年们最纯粹的友谊与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