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还裹着冬末的寒意，崇文书院门口的石狮子却已被一阵喧闹搅热。
沈惊欢蹲在左首狮旁，将冻得发红的手拢在袖中，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陆昭：“你说这江南白鹭书院的学子，是不是都跟谢云澜似的，一副‘生人勿近’的德性？”
陆昭正往嘴里塞顾元熙分的桂花糕，含糊不清道：“唔…… 谢云澜那不是生人勿近，那是 —— 哎哟！”
后脑勺猝不及防挨了一扇子，谢云澜不知何时立在三人身后，表情清冷得能刮下霜：“第一，我不生人勿近。第二，你俩蹲这儿像什么？要饭的？”
“像等热闹看的。” 沈惊欢仰起脸笑得没心没肺，“谢云澜你站那么直不累吗？蹲会儿呗，顾元熙那儿还有枣泥酥。”
顾元熙立刻护住腰间食盒，圆脸写满警惕：“没了！最后两块是我的！”
“出息。” 谢云澜嘴上嫌弃，却往旁挪了一步，恰好替蹲着的三人挡住了迎面来的寒风。
萧景煜站在最边上，耳尖冻得发红，小声问：“阿欢，咱们为什么要来门口等？又不是咱们的客人。”
“这你就不懂了。” 沈惊欢站起身拍了拍袍角，桃花眼亮晶晶的，“白鹭书院建院八十年头一回进京交流，掌院说了要‘一尽地主之谊’。你知道什么叫地主之谊吗？”
萧景煜老实摇头。
“就是先瞧瞧来的是什么人 —— 好相处，咱们就好好尽谊；要是不好相处的 ——” 沈惊欢话锋一转，笑得狡黠，“咱们就让他们知道，京城的石板路为什么这么平。”
陆昭摸不着头脑：“为什么？”
“因为但凡带刺儿的，都被踩平了。” 谢云澜冷冷补刀，嘴角却极快地翘了一下。
顾元熙终于舍得掏出半块枣泥酥，掰成五份分着，叹气：“你们说他们会带什么特产？有没有西湖藕粉、龙井酥？”
“就知道吃！”
正闹着，远处传来辚辚车声。五辆青帷马车自城门方向驶来，车轮碾过青石板，溅起细碎的尘土。最前头那辆的车帘掀开一角，一张年轻面孔扫过书院匾额，又迅速落下。
“来了来了，都精神点！” 沈惊欢压低声音，眼底闪过兴奋。
马车依次停稳在书院门前。头辆车帘掀开，率先下来位青衫少年，手持湘妃竹扇，眉目清俊，举止从容。他落地后未急着进门，反倒转身扶了扶后一辆车的车门，温声道：“婉晴妹妹，慢些。”
一只纤纤素手探出车帘，随后是一袭青碧色襦裙的少女。眉目如画，气质温婉，抬眸掠过朱门碧瓦时，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第三辆车上下来位瘦削少年，眼神锐利，嘴唇紧抿，竹青色直裰洗得发白却浆洗挺括，下车后先整理衣冠，扫过门口几人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一共二十三人，学子十九，夫子四位。” 谢云澜的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人能听见。
沈惊欢诧异：“你数了？”
“用眼睛。”
那青衫少年 —— 林清源整了整衣袍，抬步走向大门。经过沈惊欢几人身边时，目光淡淡掠过，仿佛只是看见了五尊石狮子。他身后的周怀瑾却停了步，目光扫过陆昭腰间的装饰短刀，又落在几人随意的站姿上，嘴角扯出个极浅的弧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几人听见：“果然，京城学子，也不过如此。”
陆昭眉头一拧就要上前，被沈惊欢死死拽住。“别急。” 沈惊欢脸上还挂着笑，桃花眼却弯得有些危险，“这才哪到哪儿。”
萧景煜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阿欢，那个穿青碧色裙子的姐姐在看咱们。”
沈惊欢抬眼，正对上苏婉晴的目光。少女微怔，随即礼貌点头，垂着眼睫跟着队伍进了书院。“还挺有礼貌，比那几个鼻孔朝天的强。” 他嘀咕道。
崇文书院正堂，李夫子声如洪钟：“哈哈哈！陈夫子，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白鹭书院领队陈明远拱手笑道：“李兄风采依旧，此次叨扰，还望包涵。”
“说什么叨扰！” 李夫子大手一挥，朝门外喊，“阿欢！你们几个进来！”
沈惊欢五人鱼贯而入。“这是沈惊欢、谢云澜、陆昭、萧景煜，还有胖乎乎的顾元熙，都是我崇文的宝贝疙瘩！” 李夫子介绍完，又转向江南学子，“有什么事找他们准没错。”
沈惊欢上前一步，笑得阳光灿烂：“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京城风大天冷，我院子里有上好的银丝炭，回头让人送些过去。”
周怀瑾眉头一皱：“多谢沈公子美意。江南虽温润，却也不是温室花朵，些许寒风，还受得住。”
“那就好。” 沈惊欢话锋一转，“几位用过饭没？京城吃食和江南不同，早上豆汁儿焦圈，中午炖肉烧饼，晚上 ——”
“沈公子。” 周怀瑾打断他，面色不虞，“我们是来交流学问的，不是来品尝小吃的。”
气氛瞬间微妙起来。谢云澜上前半步，不卑不亢：“周兄误会了。阿欢是说，入乡随俗也算增广见闻。若只想切磋学问，崇文书院经义阁藏书三万卷，随时恭候。”
林清源终于正眼看向几人，微微一笑：“谢公子说得是，是我们拘谨了。既来贵宝地，自然要入乡随俗。”
“那敢情好！” 沈惊欢立刻接话，“明儿个东市有庙会，杂耍吃食一大堆，我请客，林兄一定要来！”
周怀瑾嘴角抽了抽，陈明远在一旁暗暗摇头。原以为北方学子粗野，没想到这几个少年个个眼神清亮，尤其是沈惊欢，被抢白还笑容不变，这份心性着实难得。
傍晚，沈惊欢的院子里炭火烧得正旺。顾元熙摊开一堆点心，嘟囔道：“那个周怀瑾，眼睛长在头顶上，气死我了！”
“还有林清源，假模假式的。” 陆昭瓮声瓮气。
“白鹭书院江南第一，确实有傲的资本。” 谢云澜端着茶盏，“林清源滴水不漏，是个人物；周怀瑾经义不错，但性子太直。”
“那咱们怎么办？给他们来个下马威？” 陆昭撸起袖子。
“别。” 沈惊欢白他一眼，“传出去说京城学子没气量。他们说要交流学问，那咱们就好好交流。” 他往嘴里塞了块枣泥酥，笑得意味深长，“等到了学堂上，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北方有才，一石在此’。”
“你就吹吧。” 谢云澜放下茶盏，“既来之则安之，他们好好交流，咱们以礼相待；要是存心找茬 ——” 他嘴角勾起冷笑，“咱们四小霸王，什么时候怕过事？”
“就是！” 陆昭一拍桌子，差点震飞顾元熙的点心。
“来来来，以茶代酒，祝南北交流圆满成功！” 沈惊欢举起茶盏。
五个茶盏碰在一起，烛光里溅出几点水花。
而此时的驿馆，林清源凭窗而立，问苏婉晴：“婉晴妹妹，你觉得今日那几个京城学子如何？”
苏婉晴脸微微一红：“沈惊欢笑得挺好看，也很好相处。谢云澜厉害，陆昭憨直，萧景煜腼腆，顾元熙…… 可爱。”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觉得，这次京城之行，或许会比想象中有趣。”
林清源沉默片刻，折扇轻敲掌心：“有趣么…… 但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