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崇文书院的晨钟便悠悠荡开冬末的寒气。沈惊欢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眯眼瞥了眼窗外泛白的天色,又飞快缩了回去。
守在外间的小厮平安急得直打转:“少爷!快起吧!今儿个白鹭书院的要随堂听课,老爷昨儿特意嘱咐,您可千万别迟到!”
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嘟囔:“我哪次迟到了?”
“上个月六回,前个月八回,大前个月 ——”
“行了行了!” 沈惊欢一把掀开被子,头发乱成鸡窝,满脸不情愿地坐起身,“平安,你这记性不去考状元,真是屈才了。”
平安一边递过锦袍一边嘟囔:“奴才要是中了状元,谁给您记迟到次数啊?”
沈惊欢被逗笑,三下五除二套好衣裳,忽然想起什么:“谢云澜他们起了没?”
“谢公子卯正就起身了,这会儿该在经义阁温书;陆公子在院子里练拳呢,顾公子说再睡一刻钟,萧公子在廊下等着呢。”
沈惊欢:“……”
果然是这几人的风格。
等他洗漱完毕赶到经义阁,谢云澜早已端坐在窗边,手中一卷《春秋》。窗外石桌上,陆昭刚收了拳,正用帕子擦着额角的汗;不远处的回廊里,萧景煜和顾元熙姗姗来迟,一个揉着惺忪睡眼,一个死死捂着腰间的食盒。
“早啊!” 沈惊欢大步流星走过去,往谢云澜身边一坐,伸头去看他手里的书,“看什么呢?”
“《春秋》。” 谢云澜眼皮都没抬。
“好看吗?”
“比你的脸好看。”
沈惊欢非但不恼,反而凑得更近:“那你再看看我脸,再看看书,到底哪个好看?”
谢云澜终于抬眼,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翻书。
“你倒是说话啊!” 沈惊欢不依不饶。
“怕说了伤你自尊。”
陆昭在一旁憨笑:“阿欢,你又斗嘴输了吧。”
“我那是让着他!” 沈惊欢不服气,扭头找帮手,“景煜,你说!”
萧景煜刚坐稳,被点名后耳尖微红,小声道:“我…… 我觉得阿欢好看。”
沈惊欢立刻得意洋洋:“听见没!”
萧景煜急得摆手:“我没有!”
“别吵了别吵了。” 顾元熙终于打开食盒,一股浓郁的香气飘了出来,“先吃饭,今儿个带了蟹黄酥,再吵我可就一个人吃了。”
四人瞬间安静,齐刷刷看向食盒 —— 这便是顾元熙在四小霸王中的超然地位:掌握伙食,便掌握话语权。
辰时正,崇文书院最大的讲堂 “明伦堂” 内座无虚席。今日是白鹭书院学子首次随堂听课,崇文特意腾出前半截讲堂,让江南学子落座。沈惊欢几人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正好能将前排动静看得一清二楚。
林清源坐在第一排正中,腰背挺直,手中折扇轻搁膝上,姿态从容不迫。周怀瑾在他右手边,面前摊开一本《礼记注疏》,低头翻阅间,偶尔抬眼打量四周,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苏婉晴坐在第二排靠窗处,正望着窗外抽芽的梧桐树出神,侧脸柔和得像一幅晕染的水墨画。
其他江南学子三三两两落座,青衫玉冠,举止文雅,与周围北方学子或黑或蓝的粗布袍服形成鲜明对比。
“排场真大。” 沈惊欢小声嘀咕。
谢云澜目不斜视:“白鹭书院建院八十年,出过十二个状元、三十七个进士,江南三大书院之首,自然有排场的资本。”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总比某些人光知道睡懒觉强。”
沈惊欢撇撇嘴:“你今天都怼我三回了。”
“才三回?下午补上。”
陆昭憋笑憋得肩膀发抖,萧景煜轻轻拉了拉沈惊欢的袖子:“阿欢,别气了,回头我请你吃糖葫芦。”
沈惊欢立刻眉开眼笑:“还是景煜贴心!”
顾元熙幽幽道:“糖葫芦哪有东市新开的八宝鸭好吃,回头我带你去。”
“成交!”正闹着,秦夫子夹着书本走进讲堂。这位崇文书院的经义首席夫子瘦小枯干,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在讲台上站定,目光扫过满堂学子,清了清嗓子:“今日南北学子共聚一堂,老夫甚慰。既是有朋自远方来,今日便不讲新课,以文会友,随意聊聊。”
他顿了顿,看向前排江南学子:“不知白鹭书院的学子们,对北方学风有何看法?不妨直言,也好让咱们北方后生听听外头的评价。”
这话一出,满堂瞬间寂静。
沈惊欢眼睛一亮,往谢云澜身边凑了凑:“来了来了!”
谢云澜面无表情:“坐好。”
第一排的周怀瑾微微侧头,看向林清源。林清源折扇轻敲掌心,并未开口,显然是想看看同窗如何应对。短暂沉默后,一个江南学子站起身来。
此人形微胖,面相带些刻薄,正是昨日跟在队伍后的赵松。他拱手一礼,笑道:“秦夫子既然发问,小生便斗胆直言,若有冒犯,还请海涵。”
秦夫子捋须点头:“但说无妨。”
赵松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得满堂皆闻:“小生久闻北方学风刚健质朴,昨日入京一路所见,北方百姓行事爽直,确有古燕赵慷慨之风。”
这话听着像是夸赞,沈惊欢却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 这人话里有话。
果然,赵松话锋一转:“只是小生以为,刚健质朴固然可贵,过于粗犷便失了文人雅致。譬如昨日在驿馆,有北方学子前来拜访,进门大呼小叫,靴子沾着泥,坐下便把佩刀往桌上一拍,吓得茶盏都跳了起来。小生实在不解,这究竟是学堂学子,还是边关军汉?”
他说着,还做出夸张的惊吓表情,引得身后几位江南学子低声哄笑。
沈惊欢眉头一挑,扭头看向陆昭。陆昭脸色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 昨日去驿馆送土仪点心的,正是他。
陆昭是个实心眼的孩子。昨日傍晚,沈惊欢让他去驿馆送些京城点心,他便老老实实去了。进门时忘了掸靴上的泥,坐下时习惯性地把腰间那柄装饰性短刀取下搁在桌上 —— 这是将军府子弟的习惯,刀不离身,离身便放顺手处。他从未想过,这些寻常举动竟会被人拿出来说事。
此刻听着赵松的阴阳怪气,陆昭腾地就要站起来,却被沈惊欢一把摁住。“别动。” 沈惊欢压低声音,脸上还挂着笑,桃花眼却弯得危险,“让他说完。”
赵松还在继续:“还有昨日书院门口,小生见几位北方学子蹲在石狮子旁,一边吃东西一边说笑,那姿态…… 啧啧,若是在白鹭书院,怕是要被夫子罚抄《礼记》的。”
他回头扫了眼身后,笑道:“北方民风如此,本不该苛责。只是小生以为,读书人总该有读书人的体统。粗鄙些不打紧,但若把粗鄙当豪爽,把无礼当率真,那就有些可笑了。”
这话字字诛心,满堂北方学子的脸色都沉了下来。秦夫子眉头微皱,正要开口,第一排的林清源却忽然出声:“赵松,慎言。”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松一愣,讪讪坐下。
林清源起身,朝秦夫子拱手一礼,又转向身后北方学子,温声道:“赵松言语无状,冒犯之处,清源代他向诸位赔礼。南北风俗不同,初见难免误会,还望海涵。”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可沈惊欢听得真切,他只说 “误会”,未说赵松说错;只赔 “言语无状”,未否认评价本身 —— 这分明是绵里藏针。
沈惊欢眯起眼睛,刚要开口,身边的谢云澜已经缓缓站了起来。
谢云澜身着月白长衫,身形颀长,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清冷气度。他朝林清源微微拱手,淡淡道:“林兄客气了。贵同窗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何须赔礼?倒是我们北方学子,该谢谢他直言相告。”
林清源微怔,看向谢云澜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谢云澜转向赵松,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经义:“赵兄方才说,北方学子进门大呼小叫、靴上有泥、放刀惊盏,是为无礼。不知赵兄口中的北方学子,究竟是哪位?”
赵松脸色微变,支吾道:“这…… 小生只是举例,并非针对 ——”
“举例?” 谢云澜唇角微勾,“既为举例,总该有例证。若无例证,便是凭空捏造;若凭空捏造,便是毁谤。赵兄口口声声说体统,不知‘毁谤’二字,在江南体统中该如何处置?”
赵松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谢云澜却不饶他,继续道:“再者,赵兄说北方学子蹲在石狮子旁吃东西不雅。不知赵兄可知,那石狮子旁蹲着的是谁?”
赵松硬着头皮:“小生不知。”
“那云澜便告诉你。” 谢云澜抬手指向身后,“那是永宁侯府沈惊欢、镇国将军府陆昭、靖王府萧景煜、镇国公府顾元熙。他们蹲在那儿,是奉了掌院之命迎接远客。赵兄若觉得蹲着迎客不够体统,不妨问问贵书院陈夫子,可有‘迎客需立’的铁律?”
赵松攥紧衣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谢云澜目光清冷如霜,继续道:“至于靴上有泥 —— 昨日京城初融,街巷泥泞,凡步行者皆难免。赵兄靴上干净,想必是乘车而来。可北方学子步行迎客,是为诚意;靴上有泥,是为实情。若把诚意当粗鄙,把实情当无礼,那云澜倒想问问,赵兄所谓的‘体统’,究竟是讲礼数,还是讲排场?是重内心,还是重皮相?”
满堂寂静过后,北方学子席位上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叫好声。“说得好!”“就是!我们迎客还迎出错了?”
赵松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显然是又羞又气。
谢云澜落座,沈惊欢立刻凑过去,压低声音:“帅啊!回头请你吃八宝鸭,管够!”
谢云澜面无表情:“坐好。”
沈惊欢乖乖坐直,眼睛却仍往前瞟。他看见林清源面色平静,手中折扇却在掌心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 沈惊欢最会看人,这林清源,心里分明憋着气。
果然,林清源忽然开口:“谢兄言辞犀利,清源佩服。只是……”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谢兄方才说,北方学子步行迎客是为诚意,靴上有泥是为实情。清源想问,既是诚意,为何不在门口等候,而要蹲在石狮旁?既是实情,为何不提前备好干净靴履,以示对远客的尊重?”
这话问得刁钻,瞬间又将焦点拉了回来。
谢云澜微微皱眉,正要开口,沈惊欢忽然 “唰” 地站了起来。“林兄这话问得好!” 他笑得阳光灿烂,桃花眼弯成月牙,“我来说说为什么。”
林清源看向他,目光淡淡:“沈公子请讲。”
沈惊欢指了指明伦堂外的石狮子:“那对石狮子,是我们崇文书院的‘迎客狮’。据说建院时,有云游高人指点,狮子蹲坐的方向正对城门,唯有在狮子旁静候,方能显露出对客人的敬重与对书院的赤诚。我们几个自进书院起,就蹲那儿等访客,蹲了快六年了。昨儿个听说白鹭书院的贵客要来,那必须得蹲啊,这是我们崇文的传统!”
他说得情真意切,满堂北方学子纷纷点头 —— 虽根本没这传统,但此刻必须齐心协力。
沈惊欢又道:“至于靴子,林兄说得极是,本该提前备好干净的。可问题是,我们不知道贵书院的人何时能到啊!昨儿个天刚亮就去守着,等了一上午,靴子早沾了泥,总不能换一双脏一双,换到天黑吧?”
他叹了口气,语气委屈巴巴,“说到底,还是我们太想见到江南来的贵客,心里太心急了。早知道贵同窗这般在意,我们就该站在门口一步不动,等诸位来了,先请大家仔细看看我们的靴子干不干净,再恭恭敬敬地请进门。”
这番话说得妙,满堂北方学子差点笑出声 —— 这分明是明着讽刺赵松吹毛求疵、不识好人心。赵松脸色更青了,死死咬着唇。
林清源折扇一顿,目光深深看向沈惊欢。这少年看着嘻嘻哈哈,每句话却都踩在点上:说 “蹲了六年”,是强调他们是崇文的 “主人”;说 “太心急”,是彰显热情好客;说 “先看靴子再进门”,是讽刺对方本末倒置。句句带刺,却句句带笑,让人挑不出半分理来。
片刻后,林清源忽然笑了。他站起身,朝沈惊欢拱手一礼:“沈公子说得是,是清源失言了。南北风俗不同,清源自以为是,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沈惊欢连忙还礼,笑得真诚:“林兄客气!什么海涵不海涵的,咱们以后常来常往,慢慢就懂了!对了,你们江南有什么风俗,也跟我们讲讲,省得我们日后去了江南,再闹笑话。”
这话敞亮,堂上紧绷的气氛瞬间缓和。沈惊欢刚坐下,就听见谢云澜低声说:“最后那句,说得好。”
沈惊欢一愣,随即笑得更开心了 —— 谢云澜夸人,可是比八宝鸭还稀罕的事!
一堂经义课,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结束。秦夫子捋须而笑,心中暗暗赞许:这几个小子,平时闹腾,关键时刻倒真顶用。
下课后,沈惊欢几人正要离开,却被赵松拦住了去路。他脸色阴沉,压低声音道:“沈惊欢,你少得意。今儿个是你们占了便宜,交流才刚开始,咱们走着瞧。”
沈惊欢眨眨眼,笑得没心没肺:“瞧什么?赵兄要请我吃江南菜吗?那敢情好,我正想尝尝呢。”
赵松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愤然离去。
陆昭凑过来:“阿欢,他是不是记恨上你了?”
“那可不,记恨得深着呢。” 沈惊欢满不在乎,“没事,记恨我的人多了,他排不上号。”
萧景煜担心道:“他会不会使坏?”
谢云澜淡淡道:“使坏更好。咱们四小霸王,什么时候怕过事?”
“就是!” 陆昭撸起袖子,“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顾元熙幽幽道:“打架之前,能先吃饭吗?我饿了。”
沈惊欢大笑,一把搂住顾元熙的肩膀:“走!吃饭去!今儿个我请客,八宝鸭管够!”
五人笑闹着走出明伦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回廊尽头,苏婉晴静静站着,望着那几道鲜活的背影,唇角微微弯起。
“看什么呢?” 林清源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苏婉晴回过神,轻声道:“没什么。只是觉得…… 这几个北方学子,挺有意思的。”
林清源沉默片刻,折扇轻敲掌心:“确实有意思。谢云澜言辞犀利、逻辑缜密,是个对手。至于沈惊欢……”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看着没心没肺,可每句话都恰到好处。这样的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大智若愚。”
“你觉得他是哪种?”
林清源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次京城之行,不会无聊了。”
他转身离去,苏婉晴却仍站在原地。风拂过回廊,带来远处隐约的笑声。她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北方人看着粗犷,心里都有一团火。你要是能走进那团火里,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
苏婉晴轻轻叹气 —— 母亲说得对,他们心里,真的有一团火。
当晚,四小霸王又聚在沈惊欢院里。炭火烧得正旺,顾元熙摊开一堆点心,边吃边说:“今儿个真是解气!你们没看见赵松的脸,青得跟黄瓜似的!”
陆昭憨笑:“还是谢云澜厉害,几句话就把他怼得说不出话。”
谢云澜端着茶盏,淡淡道:“不是我厉害,是他太蠢,送上门的人头,不拿白不拿。”
沈惊欢大笑:“这话我爱听!”
萧景煜小声道:“可林清源也挺厉害的,他后来问的问题,要不是阿欢机灵,还真不好答。”
“他那是试探。” 沈惊欢摆摆手,笑得狡黠,“今儿个这一出,表面是赵松挑事,实则是林清源借他的嘴探咱们的底。”
谢云澜点头:“阿欢说得对。林清源城府深,话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不好对付。”
“那怎么办?” 陆昭挠头。
“他探咱们的底,咱们也探他的啊。” 沈惊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交流嘛,本来就是互相了解。他光明正大地来,咱们就光明正大地接;他要是玩阴的 ——”
他看向谢云澜,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默契。
谢云澜冷冷道:“那就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京城套路深’。”
五人相视大笑,茶盏碰在一起,溅出几点水花。
窗外,月色正好。京城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而这,只是南北交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