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书院的蹴鞠场上,四小霸王正进行每日例行的 “饭后消食运动”
陆昭一马当先,带着球横冲直撞,嘴里喊着:“让让让让!刹不住了!”
谢云澜站在场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皮都不抬一下。他对这种 “野蛮运动” 向来敬而远之,今天是被沈惊欢生拉硬拽来的 —— 理由是 “万一我们踢伤了需要人抬去医馆,总得有个清醒的”。
萧景煜在场边坐着,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画的正是场上几人的身影。顾元熙蹲在他旁边,一边啃着苹果一边点评:“你把我画胖了。”
“我没画你。”
“那你画的是谁?”
“阿欢。”
顾元熙看了看画上那个圆滚滚的身影,又看了看场上飞奔的沈惊欢,沉默了。
场上,沈惊欢正和陆昭抢球。他身形灵巧,像条泥鳅似的在陆昭身边钻来钻去,嘴里还不闲着:“陆昭你这招‘横冲直撞’练了六年了吧?能不能换个新花样?”
陆昭憨笑:“管用就行!”
话音未落,沈惊欢脚下一勾,球已经到了自己脚下。他得意地朝陆昭扬了扬下巴:“这叫四两拨千斤!”
陆昭不服:“再来!”
两人正闹着,忽然听见场边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笑声。沈惊欢扭头一看,只见蹴鞠场入口处,几个青衫少年正站在那儿,为首的正是赵松。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白鹭书院的学子,一个个抱着胳膊,脸上挂着 “看猴戏” 的表情。
“哟,这不是北方学子吗?” 赵松阴阳怪气地开口,“大中午的,在这儿跑得满头大汗,真是…… 朝气蓬勃啊。”
他把 “朝气蓬勃” 四个字咬得格外重,惹得身后几人又是一阵低笑。
沈惊欢脚下停住球,笑眯眯地看过去:“赵兄?这么巧,你也来消食?昨儿个吃多了?”
赵松脸色一僵。他身后一个高个子学子接话道:“我们只是路过,恰好看见诸位在…… 嗯,玩耍。想着南北交流一场,过来打个招呼。”
“玩耍” 两个字,说得颇有深意。
沈惊欢笑容不变:“那敢情好。来都来了,一起玩会儿?”
赵松嗤笑一声:“蹴鞠?这等粗野之物,我们江南学子不擅长。”
“那你们擅长什么?” 陆昭瓮声瓮气地问。
高个子学子捋了捋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慢悠悠道:“我们擅长的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经义策论。至于蹴鞠这等…… 武夫之戏,我们从小便不碰的。”
他把 “武夫之戏” 四个字咬得很清楚,目光还特意在陆昭身上转了一圈。陆昭眉头一皱,就要上前,被沈惊欢一把拽住。
沈惊欢把球往脚下一踩,双手抱胸,笑眯眯地看着几个江南学子。他生得好看,一双桃花眼弯起来更是人畜无害,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 这表情,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几位兄台这话,阿欢有点听不明白。” 他慢悠悠地开口,“蹴鞠是武夫之戏?那我倒想请教请教,蹴鞠这玩意儿,是哪位武夫发明的?”
赵松一愣,随即冷笑:“这有何难?蹴鞠起源于军中,本就是练兵之用,不是武夫之戏是什么?”
沈惊欢点点头,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哦 —— 原来赵兄也知道蹴鞠起源于军中。那赵兄知不知道,军中蹴鞠,为的是练兵;可民间蹴鞠,为的是强身。太宗皇帝曾言:‘蹴鞠乃君子六艺之余,可怡情,可健体,可观志。’敢问赵兄,太宗皇帝也是武夫?”
赵松脸色一变。太宗皇帝是本朝开国皇帝,文治武功,万民敬仰。谁敢说他是武夫?
沈惊欢继续道:“再说了,赵兄方才说‘从小不碰’,那阿欢想问问,赵兄小时候都碰什么?”
赵松挺了挺胸:“自然是诗书礼乐、圣贤文章。”
“哦 —— 那赵兄一定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了?”
“自然。”
“那赵兄一定诗词歌赋信手拈来了?”
“尚可。”
沈惊欢笑得愈发灿烂:“那赵兄一定不知道,蹴鞠场上也有规矩、有礼仪、有进退之道。不知道赵兄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观其戏,知其德’?”
赵松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看一个人怎么玩儿,就能看出这个人什么德性。” 沈惊欢眨眨眼,“赵兄看不起蹴鞠,是因为您不会;您不会,是因为您没碰过;您没碰过,是因为您觉得这是‘粗野之物’。可您有没有想过,您连碰都没碰过,凭什么说它粗野?”
赵松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身后一个矮个子学子忍不住开口:“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沈惊欢看向他,笑得那叫一个真诚:“这位兄台,您别急。我就是随便问问,您要是有理,您也说说。”
矮个子学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谢云澜不知何时放下书,走到场边,淡淡开口:“阿欢,别为难他们了。有些人啊,眼界就那么宽,你让他看远点,他反而觉得你欺负他。”
这话说得极损,偏偏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赵松几人脸色铁青。
就在这时,萧景煜忽然站了起来。他方才一直蹲在场边画画,听见这边吵起来,便想过来看看。谁知刚站起身,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栽 ——
“小心!”
沈惊欢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可萧景煜手里的树枝飞了出去,正正好好落在赵松脚边。
赵松低头一看,脸色顿时精彩起来。那是一幅画,画的是蹴鞠场上的沈惊欢 —— 虽然画得圆滚滚的像个球,但眉眼间的神采倒是抓得很准。旁边还画着陆昭,正张牙舞爪地追球,憨态可掬。
赵松弯腰捡起树枝,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眼,忽然嗤笑出声:“这就是你们北方学子的画艺?” 他用树枝点了点地上那个圆滚滚的沈惊欢,“这画的是什么?蹴鞠的冬瓜?”
他身后几人顿时哄笑起来:“还真是冬瓜!”“这要是能叫画,我家门房的孙子也能画!”
萧景煜脸瞬间涨红,眼眶里隐约有水光打转。他从小在王府长大,上头有个继承王位的哥哥,没人要求他多么出色。他唯一的爱好就是画画,可王府里没人懂画,他也从不敢让人看。进了崇文书院后,沈惊欢几人从不笑话他,反而经常夸他画得好 —— 他知道那是哄他的,可他贪恋那份温暖。此刻被人当众嘲笑,他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陆昭脸色一沉,就要上前理论,却被沈惊欢拦住了。沈惊欢脸上还挂着笑,可那双桃花眼里的笑意,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他走到萧景煜身边,轻轻揽住他的肩膀,然后看向赵松,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赵兄,这幅画,你当真觉得好笑?”赵松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变化,得意道:“自然好笑。这等拙劣之作,也敢拿出来现眼?”
沈惊欢点点头,忽然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刺眼,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 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赵兄,” 沈惊欢慢悠悠开口,“你说这幅画拙劣,那阿欢想请教请教,赵兄觉得什么样的画才算好?”
赵松冷笑:“至少得形神兼备、气韵生动。譬如顾恺之的‘传神写照’,吴道子的‘吴带当风’,那才叫画。你这…… 呵呵。”
沈惊欢点点头,又问:“那赵兄一定很会画画了?”
赵松笑容一僵。他哪里会画画?他从小读的是圣贤书,练的是八股文,画画这种 “小道”,他从来不屑于碰。
沈惊欢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得更灿烂了:“赵兄不会画,却能点评得头头是道,这份眼力,阿欢佩服。那阿欢再请教请教 —— 赵兄方才说蹴鞠是武夫之戏,那赵兄一定很会蹴鞠了?”
赵松脸色变了。沈惊欢继续道:“赵兄也不会蹴鞠。不会画,不会蹴鞠,却能对着会画的人说‘你这画拙劣’,对着会蹴鞠的人说‘你这戏粗野’—— 赵兄,您这份底气,从哪儿来的?”
赵松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沈惊欢往前走了一步,笑得还是那么灿烂,可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您不会的,就是粗野;您不懂的,就是拙劣;您没碰过的,就是不屑于碰 —— 赵兄,您这逻辑,阿欢真是大开眼界。”
他顿了顿,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萧景煜,又转回来,笑容里多了几分锋芒:“我兄弟萧景煜,今年十二岁,打小喜欢画画。他画的画,我们几个都爱看,因为他画的是我们 —— 是我们踢蹴鞠的样子,是我们吃八宝鸭的样子,是我们蹲在石狮子旁边等人的样子。他的画,有我们的笑,有我们的闹,有我们的日子。您说它拙劣?那阿欢想问问您 ——”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响彻整个蹴鞠场:
“一个连兄弟都不画的人,有什么资格点评兄弟之情?”
“一个连蹴鞠都不会的人,有什么资格点评蹴鞠之乐?”
“一个连画都不懂的人,有什么资格点评画艺高低?”
“您不会画,不会蹴鞠,不懂兄弟,不晓真情 —— 您凭什么站在这里,对我兄弟指手画脚?”
赵松脸色惨白,后退一步,险些摔倒。他身后那几个江南学子,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陆昭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见沈惊欢把赵松怼得说不出话,只觉得浑身舒畅。他大步上前,瓮声瓮气道:“阿欢说得对!你们这群人,就会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下来踢一场,我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粗野!”
他往那儿一站,铁塔似的身形,配上那副 “谁不服来打一架” 的表情,威慑力十足。高个子学子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我们又不擅长这个……”
“不擅长?” 陆昭瞪眼,“不擅长你就闭嘴!我们蹴鞠,碍着你什么事了?我们画画,碍着你什么事了?我们吃什么喝什么玩什么,碍着你什么事了?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他说得又快又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方脸上。谢云澜站在一旁,难得没有阻止,甚至还微微点了点头 —— 虽然陆昭这逻辑混乱得很,但气势到位了。
顾元熙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半个苹果,一边啃一边慢悠悠道:“我说几位,你们要是闲着没事,不如去尝尝京城的豆汁儿。那玩意儿你们肯定也没碰过,碰了肯定也觉得难喝 —— 可你们不碰,怎么知道好不好喝呢?”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把赵松几人噎得更狠了。这是明着说他们 “没见过世面”。
萧景煜站在沈惊欢身边,眼眶还红着,可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悄悄拉了拉沈惊欢的袖子,小声道:“阿欢,谢谢你。”
沈惊欢回头,冲他眨了眨眼:“谢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他转回头,看向赵松几人,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几位兄台,今儿个这茬,咱们翻篇了。往后啊,你们要是想切磋诗词歌赋,咱们奉陪;想切磋经义策论,咱们也奉陪;想切磋蹴鞠画画 ——”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着点坏:“那你们得先学会,不然连输都不知道怎么输的。”
赵松几人脸色青白交加,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还是赵松恨恨地一甩袖子,咬牙道:“走!”
几人灰溜溜地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他们刚走,蹴鞠场边忽然响起一阵掌声。沈惊欢扭头一看,顿时乐了。场边的槐树下,不知何时站了一群人 —— 有崇文书院的同窗,有几个打扫庭院的小厮,甚至还有两个路过的夫子。此刻这些人都在鼓掌,脸上带着 “太解气了” 的表情。
一个同窗大声道:“沈惊欢,说得好!”
另一个道:“让这群江南来的知道知道,咱们北方人不是好欺负的!”
还有人道:“萧景煜,你那画回头给我看看!我就爱看咱们自己人的画!”
萧景煜脸又红了,这次却是高兴的。他悄悄攥紧了手里的树枝,心里暖洋洋的。
沈惊欢笑着朝众人抱拳:“多谢诸位捧场!回头请大家吃八宝鸭!”
“好!”“说话算话!”“阿欢最仗义了!”
一群人笑闹着散去,蹴鞠场重新安静下来。
谢云澜走过来,难得地夸了一句:“今天表现得不错。”
沈惊欢得意洋洋:“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出手!谢云澜面无表情:“就是最后那句‘想切磋得先学会’有点多余。”
“为什么?”
“因为,” 谢云澜唇角微微勾起,“他们肯定会找机会找回场子。你这是在给他们递梯子。”
沈惊欢眨眨眼,笑得狡黠:“我知道啊。”
谢云澜挑眉。
沈惊欢搂住他的肩膀,小声道:“我就是故意的。他们憋着劲儿想找回场子,肯定会挑他们擅长的来。咱们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他们到底有几斤几两。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谢云澜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笑,如冰雪消融,把沈惊欢看愣了。
“你笑什么?”
“笑你。” 谢云澜收起笑容,恢复清冷表情,“平时看着没心没肺,关键时刻倒是挺精明。”
沈惊欢得意:“那当然,这叫大智若愚!”
“愚是真的,智嘛……” 谢云澜顿了顿,“勉强及格。”
“谢云澜!”
傍晚,四小霸王又聚在沈惊欢院里。顾元熙照例摊开一堆点心,陆昭照例大快朵颐,谢云澜照例端着茶盏看书,一切和往常一样。
不一样的是萧景煜。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沈惊欢凑过去一看,顿时乐了。地上画的是今天蹴鞠场上的场景 —— 他站在最前面,手指着前方,笑得张扬;陆昭站在他旁边,撸着袖子,一副 “随时准备打架” 的样子;谢云澜站在稍远处,手里拿着书,嘴角微微翘起;顾元熙蹲在地上啃苹果,神情专注;而他们对面,是几个缩着脖子、灰溜溜离开的背影。
画得还是那么…… 质朴,可每一个人都画得很认真,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
“这是咱们?” 沈惊欢指着画里那个圆滚滚的自己。
萧景煜耳尖微红,小声道:“嗯。我、我画得不好……”
“谁说的?” 沈惊欢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我就觉得好!你看这陆昭,多像他打架的样子!你看这谢云澜,笑得多假 —— 不对,笑得多好看!你看这顾元熙,啃苹果啃得多认真!”
萧景煜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当然真的!” 沈惊欢信誓旦旦,“回头把这画画大了,挂我院子里,天天看!”
陆昭凑过来,憨笑道:“景煜,你把我画得真像!这胳膊,这腿,这拳头 —— 一看就是我!”
顾元熙也凑过来,盯着那个啃苹果的自己看了半天,认真道:“你把我画瘦了。”
萧景煜一愣。
顾元熙指了指画里那个圆滚滚的自己:“我明明比这胖。”
众人一愣,随即爆笑。
谢云澜放下书,走过来看了一眼,淡淡道:“把我画得太严肃了。”
萧景煜小声道:“我、我下次画你笑的样子……”
谢云澜沉默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浅的笑:“这样?”
萧景煜眼睛一亮,使劲点头:“嗯!”
沈惊欢在一旁起哄:“谢云澜笑了!难得一见!景煜快画下来!”
谢云澜恢复面无表情:“滚。”
屋里又是一阵笑闹。萧景煜低头看着地上的画,眼眶微微发热。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蹴鞠场上,沈惊欢站在他面前,替他把所有嘲讽都挡了回去。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了铠甲。
而这幅画,是他想送给兄弟们的铠甲。画得不好,可是心意是真的。
“景煜,” 沈惊欢忽然喊他,“明天咱们把这画画大点,挂书院门口去!”
萧景煜吓了一跳:“挂、挂门口?”
“对啊!让那群江南来的看看,咱们北方人画的画,多有生气!”
“可、可他们要是笑话……”
“笑话?” 沈惊欢笑得张扬,“他们笑话,我就再怼回去。反正我有的是词儿。”
萧景煜看着他,忽然笑了。这一笑,眼里的最后一点阴霾也散了。
“好。” 他说,声音比平时大了几分,“我画大点。”
陆昭举手:“把我画威猛点!”
顾元熙举手:“把我画瘦点!”
谢云澜没举手,但嘴角又翘了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