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书院明伦堂内,往日里清雅的学堂此刻座无虚席,南北学子分坐两侧,气氛凝肃得异于寻常。沈惊欢难得收起了顽劣性子,没在席间打瞌睡,悄悄捅了捅身旁的谢云澜:“怎么突然就比诗词?昨天不还好好的?”谢云澜目不斜视,唇齿微动:“你昨日把人怼得下不来台,他们自然要找场子。诗词是江南强项,这是明着挑衅。”沈惊欢眨了眨眼,语气带着几分无辜:“那也不能怪我,是他们先找茬的。万一挡不住怎么办?”谢云澜终于侧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那就你上。”沈惊欢瞬间语塞,悻悻地转回头去。
前排的秦夫子正宣布规则:“今日诗会,南北各出三人,以‘景’为题,一炷香为限,由两院夫子共同评判,重在切磋。”他的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后排的沈惊欢,藏着几分“别丢人现眼”的期许,沈惊欢假装浑然不觉,低头摆弄着衣袖。
就在此时,白鹭书院的林清源站起身,拱手笑道:“秦夫子,学生有个提议。诗词重在即兴,若只由两院指定人选,未免少了趣味,不若让学子自由挑战,谁想上便上,岂不更显交流之意?”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这分明是料定北方学子无人敢应战,明着轻视。秦夫子捋须看向陈明远,陈明远颔首应道:“此言有理,只是要有来有往,北方学子若无人上台,便算南方胜出。”
北方学子席间顿时议论纷纷,有人愤愤不平,有人面露难色,毕竟论诗词细腻,北方学子确实稍逊一筹。沈惊欢扫过身旁几人:谢云澜面无表情,陆昭一脸茫然,顾元熙偷偷塞着点心,唯有萧景煜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神色局促。沈惊欢凑过去轻声问:“景煜,你想上吗?”萧景煜慌忙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我不行,我只会画画,不会写诗。”沈惊欢拍了拍他的肩,认真道:“诗就是心里话,你心里有景、有话,就能写。”萧景煜怔怔地看着他,眼底多了几分动摇。
不等北方学子再有反应,林清源已走上台,月白长衫衬得他温润如玉,折扇轻摇:“清源先抛砖引玉,以江南之景,会北方之风。”说罢,他缓缓吟出《春日过姑苏》:“一川烟雨浸姑苏,十里莺啼入画图。最是多情杨柳岸,斜风细雨不须扶。”诗毕,白鹭书院掌声雷动,秦夫子面露赞许,陈明远也难掩得意。这首诗将江南烟雨的柔美写得淋漓尽致,格调雅致,无可挑剔,北方学子席间的气氛愈发凝重。
沈惊欢眯起眼睛,轻声道:“诗是好诗,可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他自己的,他是在展示江南,不是在说心里话。”谢云澜侧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笑:“平时没心没肺,看人倒是挺准。”话音刚落,谢云澜已然站起身,身形颀长的他,同样身着月白长衫,却透着北国冰峰般的清冷,与林清源的温润形成鲜明对比。
“林兄诗才,云澜佩服。”谢云澜拱手,目光清冷,“只是林兄写江南之景,云澜想写北方之山。”不等林清源回应,他负手望向窗外的北山,缓缓吟出《北山春望》:“千山寂寂雪初消,一径苔痕上石桥。莫道北风无秀色,春来也发两三苗。”此诗一出,北方学子瞬间爆发出掌声,秦夫子眼中满是欣慰,陈明远也微微颔首。林清源眼中闪过异色,随即拱手:“谢兄好诗,清源受教了。”两人对视一眼,各自退下,首轮交锋,不分伯仲。
谢云澜刚坐下,白鹭书院的苏婉晴便袅袅起身,水碧色襦裙随风轻摆,环佩轻响。她在台上福身,声音轻柔:“小女子苏婉晴,愿凑个趣。”说罢,她目光望向远方,轻声吟出《忆江北》:“闻道江北雪如花,未曾亲见只堪嗟。若得一日北风起,愿化飞絮到天涯。”
满堂再度寂静,不同于林清源诗的精致,这首诗里满是江南女子对北方的向往,字字皆是心声。苏婉晴退下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萧景煜,轻轻点头示意,萧景煜瞬间涨红了脸,头埋得低低的,惹得沈惊欢暗自失笑。
随后,白鹭书院又有两人上台,诗作皆是江南风物,精致典雅;北方学子也有几人应战,却总少了几分神韵,要么刻意模仿江南格调,要么写得流于表面,始终不及南方学子的诗作动人。就在气氛愈发沉闷时,台上忽然传来一声喊:“沈惊欢!”
沈惊欢抬头,只见赵松身着青衫玉冠,站在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冷笑:“昨日沈兄蹴鞠场上威风凛凛,今日诗词大会,不知敢不敢上台切磋一二?”满堂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陆昭急得低声劝阻,顾元熙也连忙附和,萧景煜更是拽住他的袖子,满眼担忧。沈惊欢笑着拍了拍萧景煜的手,一步步走上台去,。
“沈兄笑什么?”赵松被他笑得发毛,强装镇定。沈惊欢无辜道:“笑赵兄穿得好看。”满堂哄笑,赵松脸色铁青,咬牙道:“今日是诗词大会,休要耍贫嘴!”说罢,他清了清嗓子,吟出《江南春》:“画桥烟柳锁春深,十里荷花香满襟。最是江南好风景,一朝看尽一朝新。”白鹭书院掌声再起,赵松得意地看向沈惊欢:“沈兄,请吧。”
沈惊欢缓步走到台中央,目光越过满堂学子,望向远方的京城城墙与燕山轮廓,沉默了许久。台下渐渐有了窃窃私语,赵松的得意也变成了不耐烦,就在秦夫子要开口提醒时,沈惊欢忽然笑了,那笑容舒展而骄傲,带着北方少年独有的坦荡。
他开口吟道:“燕山雪落大如席,一夜风吹石开裂。黄河冰封千尺浪,老农笑说好耕田。少年骑马踏冰过,马蹄声碎惊寒雀。回头却问江南客:可见这般天地阔?”
诗毕,北方学子席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叫好声,陆昭激动得站起身大喊,顾元熙忘了点心,拼命拍手,萧景煜耳尖通红,掌声拍得格外用力,谢云澜坐在原位,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而南方学子席间一片沉默,赵松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久,陈明远站起身,走上台来,目光复杂地看着沈惊欢:“今日诗会,老夫获益良多。赵松的诗,工整典雅,得江南之秀;而沈惊欢的诗,有风骨。诗词一道,工整易得,风骨难求,赵松写的是江南的景,沈惊欢写的是北国的魂。老夫评不了高下,只能说,今日开了眼界。”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赵松踉跄后退,险些摔倒,沈惊欢却连忙拱手,谦虚道:“陈夫子谬赞,学生不过随口胡诌。”陈明远看着他,哈哈大笑:“好一个随口胡诌,沈公子,老夫记住你了。”秦夫子在一旁捋须而笑,满心都是欣慰。
诗会结束后,沈惊欢几人躲到后山老槐树下,陆昭依旧激动不已,顾元熙惋惜着被挤掉的点心,萧景煜小声夸赞着沈惊欢,谢云澜难得没有毒舌,淡淡道:“今天,确实不错。”沈惊欢得意洋洋,却被谢云澜戳破:“最后一句是现想的吧?前面还像样子,最后一句倒是飘了。”沈惊欢一愣,随即大笑:“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萧景煜忽然问:“阿欢,你写诗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写不出来,想知道那种感觉。”沈惊欢揉了揉他的脑袋,望向远方的燕山:“什么都没想,就是看见那山、那天、那风,想让人知道,咱们北方的天地有多好。就像你画画,不是想怎么画,是想让人知道,咱们几个有多好。”萧景煜怔怔点头,眼底渐渐有了光亮。
寻常的一天,却因一首诗,让所有人记住了——北方的天地,就是这么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