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崇文书院的钟声照常响起,可今日的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未散的余韵。昨日那场诗会,沈惊欢一首《北国》震得满堂皆惊,陈夫子那句“工整易得,风骨难求”更是传遍了整个书院。一夜之间,那个平时嬉皮笑脸、爱闯祸的四小霸王之一,忽然成了众人眼中“有风骨的少年”。
对此,沈惊欢本人却满不在意。平安一边给他梳头,一边嘟囔:“少爷,您这随口一说,可把那些江南学子气坏了。听说那个赵松,昨晚一宿没睡着,今早起来眼圈都是青的。”沈惊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真的?那我得去看看,顺便关心一下。”平安手一顿,无奈道:“少爷,您这是关心还是气人?”“当然是关心。”沈惊欢理直气壮:“南北交流,要相亲相爱嘛。”平安默默给他系好发带,心里暗自腹诽:您这“相亲相爱”,怕是能把人气死。
等沈惊欢晃悠到明伦堂,果然看见赵松坐在角落里,眼圈发青,脸色惨白,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旁边几个江南学子围着他,正小声安慰着什么。沈惊欢大步走过去,笑容灿烂得刺眼:“赵兄!早啊!”赵松抬头看见他,脸瞬间又白了几分,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沈惊欢故作关切:“赵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昨夜没睡好?哎呀,这怎么行,交流才刚开始,身体要紧啊。要不我让人送点安神的汤药过去?”
“沈惊欢,你别太过分!”旁边的高个子江南学子忍不住咬牙呵斥。沈惊欢一脸无辜:“我怎么过分了?我这是真心关心同窗啊。”就在两人僵持之际,林清源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争执。他缓步走过来,看了沈惊欢一眼,目光复杂却平静:“沈兄有心了。赵松确实身体不适,我已经让他回去休息。”沈惊欢点点头,笑眯眯地追问:“林兄,今儿个比什么?”林清源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一个字:“赋。”
“赋”字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诗难,赋更难。诗尚有格律可循、前人可仿,赋却是最见功力的文体——既要文采斐然,又要气势磅礴,既要铺陈有序,又要收束有力,没有十几年的苦功,根本不敢轻易触碰。更重要的是,南北文风之争,最集中的体现就在赋上:南方赋讲究铺采摘文,辞藻华丽,如烟雨江南般层层叠叠;北方赋则讲究气势雄浑,直抒胸臆,如大漠孤烟般一笔千里。
林清源看着沈惊欢,缓缓补充道:“今日比的,不是寻常小赋,而是——山河赋。”山河赋,写山河壮阔,写天地苍茫,写胸中丘壑,比寻常小赋更见真章。沈惊欢眼睛一亮,眼中满是跃跃欲试。林清源继续道:“昨日的诗,沈兄以北国山河对江南烟雨,清源佩服。今日,清源想以北方的山河为题,与沈兄切磋一番。”他说着,微微一笑,折扇轻敲掌心,话锋一转:“不过,不是沈兄写北国,清源写江南。而是——咱们都写北方山河。”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沈惊欢也愣了愣,随即放声大笑:“林兄,你这是要挑战自己?”林清源淡笑道:“南北交流,贵在互相了解。清源生长江南,从未见过北国风光,正想借这个机会,以文会友,以想象写山河。沈兄若觉得不公平——”“不。”沈惊欢打断他,桃花眼弯成月牙,笑容灿烂,“公平。非常公平。林兄以想象写北方,我以眼见写北方,正好让诸位看看,想象和现实,有什么区别。”林清源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好。”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落座。
香烛点燃,明伦堂内瞬间寂静无声,只剩下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沈惊欢握着笔,却没有立刻落墨,只是抬眼望着窗外的天空,望着远处的燕山轮廓,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谢云澜坐在不远处,看了他一眼,微微挑眉——这小子,又在打什么主意?
另一侧,林清源却早已笔走龙蛇,行云流水。他虽未见过北国风光,却读遍天下文章,胸中自有丘壑。此刻落笔,字字珠玑,句句锦绣,将心中想象的北国山河,一笔一笔铺展在纸上。一炷香过半,林清源搁笔起身,手持赋稿,对着满堂学子拱手:“清源献丑了。”
说罢,他走到台前,朗声诵读自己的《拟北山河赋》:
《拟北山河赋》
夫北地之壮,在风在骨,在苍茫在辽阔。余尝闻燕山如戟,太行为屏,黄河如带,长城为缨。今虽未至,心向往之,乃拟其形胜,赋此拙作——
观夫燕山巍巍,横亘北疆。千峰如戟刺苍穹,万壑如渊藏虎狼。春来雪融,飞瀑挂于绝壁;秋至霜降,红叶染于重冈。上有鹰隼盘旋,下有狐兔潜藏。登高一望,但见天地苍茫,不知其所止也。
至若黄河滔滔,来自天外。九曲回肠,百折不败。冰封之时,千尺银练横卧;水解之日,万钧雷霆澎湃。渔人不敢渡,舟子望之骇。其声如万马奔腾,其势如千军冲塞。呜呼!此天地之壮气,造化之大块!
更有长城蜿蜒,起伏如龙。西起临洮,东抵辽东。戍卒曾在此望月,征人曾于此临风。烽火台高,犹见当年狼烟;关隘险固,尚存往昔兵戎。登城北望,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红。
嗟乎!北地之山河,非笔墨所能尽也。余虽未至,神游已往。愿化北风,吹度玉门;愿为飞雪,落满昆仑。他日若得亲临,当酹酒以祭天地,长歌以谢乾坤!
——白鹭书院 林清源 拟作
诵读完毕,明伦堂内陷入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好赋!”“气势磅礴!”“未见北国,却能写得如此传神,林兄大才!”赞叹声此起彼伏。秦夫子捋须点头,眼中满是赞赏;陈明远更是面露得色,微微颔首。林清源这篇赋,确实写得极好——虽是“拟作”,却把北国的山川形胜写得淋漓尽致,燕山、黄河、长城三大意象层层递进,气势雄浑,更难得的是,他在赋中融入了北国独有的苍凉悲壮,戍卒望月、征人临风、烽火狼烟,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北国的厚重与苍茫。若没见过北国的人读这赋,恐怕会以为他真的亲临过那片土地。
北方学子这边,气氛却有些凝重。有人小声嘀咕:“这林清源,是不是偷偷来过咱们北方?”“不可能吧?他不是江南人吗?”“那怎么写得这么像?”谢云澜眉头微皱,再次看向沈惊欢——这小子,还不动笔?香烛已经快要燃尽了。
就在此时,沈惊欢终于落笔。他写得极快,笔尖在纸上飞速飞舞,几乎没有停顿。陆昭急得抓耳挠腮,小声对顾元熙说:“阿欢怎么才写?来得及吗?”顾元熙啃着点心,慢悠悠道:“别急,阿欢心里有数。”萧景煜则紧张得攥紧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惊欢的背影,满心担忧。
香尽,烛灭。沈惊欢搁笔起身,拿起自己的赋稿,走到台前,先朝林清源微微颔首一笑,然后转向满堂学子,深吸一口气,朗声诵读起来:
《北国山河赋》
余生长燕山脚下,饮过黄河水,爬过古长城。今闻江南客以想象写吾乡,乃以眼见耳闻,作此赋,以为答谢——
开篇第一句,便让满堂瞬间寂静。这是赤裸裸的回应,林清源以想象写北国,他以眼见写北国,高下,仿佛在这一刻立判。
沈惊欢继续诵读,声音平缓却有力量:
燕山不巍巍,吾曾登其顶。
山石粗粝如父掌,山风凛冽如母吻。
春来无飞瀑,只有雪水化,一滴一滴润草根;
秋至有红叶,不多,几簇几簇点苍岑。
山上有鹰,盘旋时投下影子,正好遮住吾的身;
山下有狐,夜里嚎叫,声如婴啼,吓得吾不敢出门。
此乃燕山,吾之燕山,不在诗里,在吾魂。
黄河不滔滔,吾曾渡其水。
冬日冰封,吾与陆昭踏冰过,冰下水流声如雷,吓得景煜捂双耳;
春日水解,冰排相撞声如鼓,元熙蹲在岸边看,说像豆腐撞豆腐。
吾曾见老农凿冰捕鱼,一网下去,活蹦乱跳;
吾曾见艄公撑船摆渡,一篙下去,稳如平陆。
黄河水浊,浊得看不见底,可吾知道,底下有鱼有虾,有石子有沙,有吾扔进去的石子,还有陆昭掉下去的靴。
“噗——”有人没忍住笑出声来。陆昭脸一红,小声嘟囔:“那次是意外……”沈惊欢的声音依旧在继续,带着几分暖意,几分骄傲:
长城不蜿蜒,吾曾爬过无数遍。
烽火台不高,吾与云澜登顶对弈,他输吾三盘,至今不认账;
关隘不险,吾与景煜藏猫猫,他躲在箭垛后,一躲就是一个时辰,出来时浑身是土,像只泥猴子。
吾曾在城墙根下烤红薯,火灭了,红薯半生不熟,可吾等分着吃,吃得满嘴是灰;
吾曾在敌楼里躲雨,雨停了,彩虹挂在垛口,元熙说像他吃过的糖画。
长城不老,老的是砖,一块一块,刻着名字。
有吾的,有陆昭的,有云澜的,有景煜的,有元熙的。
刻的时候说,要一起守北方,守一辈子。
谢云澜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萧景煜眼眶通红,拼命忍着眼泪;陆昭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顾元熙难得没有吃东西,只是呆呆地看着沈惊欢,眼中满是动容。
沈惊欢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字字铿锵,震彻整个明伦堂:
此乃北国,吾之北国!
不在诗里,不在画里,不在想象里——
在吾脚下,在吾眼里,在吾魂里!
江南客以想象写吾乡,写得再好,也不过是画饼充饥、望梅止渴!
吾乡之壮,不在山高水长,不在气势磅礴——
在吾与兄弟走过的每一寸土,喝过的每一口水,吹过的每一阵风!
在吾摔倒时,陆昭伸手拉的这一把!
在吾难过时,云澜默默陪的这一坐!
在吾害怕时,景煜挡在身前的这一站!
在吾饿时,元熙分过来的这一口!
他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满堂学子,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山河是什么?
山河不是山,不是河,不是长城烽火——
山河是吾等走过的地方,是吾等活过的日子,是吾等拼了命也要守住的——
家!
最后一句落下,明伦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片刻之后,一声暴喝打破了寂静:“好!!!”这一声,来自陆昭。他猛地站起来,铁塔似的身形微微发抖,眼眶通红,却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多的叫好声响起,整个明伦堂瞬间沸腾了!
北方学子们纷纷站起身,拼命鼓掌,有人喊破了嗓子,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使劲拍着桌子,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这才是北方!”“山河是咱们走过的地方!说得好!”“老子哭了!沈惊欢你赔!”“山河是家!山河是家!”
南方学子那边,却一片沉默。林清源站在台上,脸色微微发白,他静静地看着沈惊欢,心中翻涌不已。他忽然明白,自己的赋写得再好,也只是“拟作”,是读来的、想来的、拼凑来的;而沈惊欢的赋,是活来的,是刻在骨子里、融在血脉里的。他的燕山、黄河、长城,都有人的温度,有兄弟的情谊,有烟火气的日子——那是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的北国。
林清源想起自己写的那句“愿化北风,吹度玉门”,多美的句子,可沈惊欢不需要化作风,他本来就是风,是吹过燕山的风,是拂过黄河的风,是掠过长城的风,是北国土地上,最鲜活、最滚烫的风。
许久,陈明远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沈惊欢面前。他看着这个桃花眼弯弯、一脸坦荡的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一揖。沈惊欢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他:“陈夫子!您这是做什么!”
陈明远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微微发颤:“老夫教了一辈子书,见过无数才子,读过无数诗文。可老夫从未想过,有一日,会被一篇赋,说得眼眶发热。”他顿了顿,继续道:“沈惊欢,你这篇赋,老夫收下了。带回江南,让那些没见过北国的孩子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山河。”
沈惊欢眨眨眼,忽然笑了,一脸谦虚:“陈夫子,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写了点实话,当不得您这么夸。”陈明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实话。对,就是实话。可这世上,能把实话写成这样子的,不多。”他转身看向满堂学子,朗声道:“今日之赋,老夫评不了高下。只能说——老夫活了半辈子,今日才知道,什么叫‘笔下有人,文中有魂’。”
诗会结束后,沈惊欢被一群北方学子围得水泄不通。大家像打了鸡血似的,这个拍他肩膀,那个拉他袖子,七嘴八舌地夸着:“沈惊欢,你太牛了!”“那‘吓得景煜捂双耳’,我笑死!可笑着笑着就哭了!”“‘山河是咱们走过的地方’——这话我能记一辈子!”“以后谁再说咱们北方人不会写文章,我就把这赋拍他脸上!”
沈惊欢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行了行了,别夸了,再夸我飘了。”“飘了才好!飘起来让那群江南的看看!”众人哄笑不已。好不容易从人群中脱身,沈惊欢、谢云澜、陆昭、顾元熙、萧景煜五人,躲到了后山的老槐树下。
顾元熙瘫坐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抱怨:“太可怕了,人太多了,我的点心又被挤掉了”陆昭还沉浸在激动中,拍着沈惊欢的肩膀大喊:“阿欢!你今天太厉害了!那个林清源,脸都白了!”萧景煜坐在一旁,小声道:“阿欢,你写我们的时候,我……我……”他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惊欢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问:“怎么了?我写得不对?”“对,太对了。”萧景煜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可我就是……就是……”“就是没想到,自己在兄弟心里,是这样的。”谢云澜难得开口,替萧景煜说出了心里话。萧景煜使劲点头,眼眶里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打了转。
沈惊欢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那当然!你们在我心里,就是这样的!”他掰着手指头,一一说道:“陆昭,是我摔倒时伸手拉我的那个;云澜,是我难过时默默陪我的那个;景煜,是我害怕时挡在我身前的那个;元熙,是我饿时分我一口的那个——”他顿了顿,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认真:“你们在我心里,就是山河。”
陆昭挠了挠头,憨厚地问:“山河?我像山吗?”“你像山,又高又壮,能替我们挡风雨。”沈惊欢笑着说。顾元熙连忙追问:“那我呢?”“你像河,又宽又能装,总能给我们带来欢喜。”“这是夸我吗?”顾元熙一脸疑惑,惹得众人哈哈大笑。萧景煜小声问:“那我呢?”沈惊欢想了想,认真道:“你像长城,看着不起眼,可我知道,你是最能守的那个,守着我们,守着这片土地。”
萧景煜怔住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一次,是暖的眼泪。谢云澜看着眼前的几人,嘴角微微勾起,眼底满是温柔,什么也没说,却胜过千言万语。
当晚,驿馆内灯火通明。林清源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两篇赋——他自己的《拟北山河赋》,和沈惊欢的《北国山河赋》。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神色怅然,久久没有说话。
苏婉晴轻轻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问:“还不睡?”林清源摇摇头,声音低沉:“睡不着。”苏婉晴看向桌上的两篇赋,沉默片刻,轻声道:“他的赋,确实好。”
林清源苦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感慨:“何止是好。我的赋,是读来的;他的赋,是活来的。我写的是想象中的北国,他写的是活过的北国。高下,一目了然。”苏婉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林清源看着窗外的月色,忽然问:“婉晴,你说,咱们江南,有没有这样的少年?”苏婉晴想了想,轻声道:“咱们江南,也有咱们的山河。太湖的烟波,西湖的荷,钱塘的潮,姑苏的月——那也是咱们活过的地方,也有咱们的情谊与欢喜。”
林清源怔住了,久久没有说话。许久,他低下头,看着沈惊欢的赋,忽然笑了,眼中的怅然渐渐散去,多了几分释然与向往:“是啊。咱们也有咱们的山河。”他抬头看向苏婉晴,笑容温和:“婉晴,你说得对。这次京城之行,确实比想象中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