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正。天还未完全亮透,崇文书院的钟声便打破了往日的宁静——不是上课时分悠长舒缓的钟声,而是短促密集、令人心头一紧的“集合钟”。沈惊欢从被窝里猛地弹起,头发乱成鸡窝,眼睛还未睁开就扯着嗓子喊:“平安!怎么了怎么了?着火了吗?”
平安推门而入,神色慌张,语速极快:“少爷,不是着火!是经义阁那边出事了!白鹭书院的周怀瑾,一大早就去了经义阁,说要和咱们北方学子辩经,这会儿门口已经围满了人!”
沈惊欢愣了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困意瞬间消散:“辩经?”他一骨碌爬起来,三两下套上袍子,连鞋都没穿好就往门外冲,“走走走!这么热闹的事,可不能错过!”平安在身后急得直跺脚:“少爷!您还没洗脸、没束发呢——”“回来再弄!”沈惊欢的声音早已飘远。
等沈惊欢挤到经义阁门口,这里早已人山人海,连墙头都蹲了几个看热闹的学子。他踮起脚尖往里望去,只见经义阁正堂内,两排座椅相对而列,气氛剑拔弩张。白鹭书院一侧,周怀瑾端坐首位,面前摊着一本《春秋》,神情冷峻,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他身后的江南学子们个个面色严肃,死死盯着对面的北方学子。
而崇文书院这边,谢云澜端坐首位,一身月白长衫纤尘不染,面色淡然无波,手中甚至未拿半本书籍。沈惊欢倒吸一口凉气,凑到身边同窗耳边小声问:“谢云澜这是要空手辩经?”
同窗压低声音回应:“谢公子说了跟周怀瑾辩经用不着看书。”沈惊欢默默竖起大拇指,在心里暗叹:不愧是谢云澜,这份底气常人难及。
经义辩论,是书院交流中最激烈、最见真章的较量——它不同于写诗作文,可慢慢琢磨、反复推敲;辩经是面对面的一对一交锋,你问我答、我问你答,当场定输赢。拼的是急智,考的是功底,稍有差池便是满盘皆输,连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秦夫子站在正堂中央,捋了捋胡须,朗声道:“今日辩经,以《春秋》为题。南北各出一人,一问一答,轮流攻守。若有一方答不出,或答非所问,便算输。”他目光扫过周怀瑾与谢云澜,“二位可准备好了?”
周怀瑾微微颔首,目光如炬,语气坚定:“学生准备好了。”谢云澜则淡淡抬眸,薄唇轻启:“开始吧。”没有多余的废话,却自带一股不容置喙的气场。
秦夫子点头,敲响手中戒尺:“第一问,南方先攻。”
周怀瑾立刻站起身,朝谢云澜拱手一礼,礼数周全,可眼神里的锋芒却藏都藏不住。他开口时,声音清朗却带着刺骨的锐利:“《春秋》隐公元年,‘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敢问谢兄——郑伯既为兄,段既为弟,何以书‘克’?克者,胜也,敌也。兄弟相争,何以书‘克’?何以书‘段’而不书‘弟’?何以书‘郑伯’而不书‘兄’?”
一连三问,如连珠炮般砸来,直击要害。围观人群中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这问题太刁了!“郑伯克段于鄢”是《春秋》开篇名段,讲的是郑庄公与弟弟共叔段的兄弟之争,可周怀瑾问的并非事件本身,而是《春秋》的“笔法”——三个“何以”,字字叩问《春秋》正名分、明褒贬的核心,没有几十年的苦功与深刻领悟,根本无从答起。
沈惊欢眉头一皱,下意识看向谢云澜,心中暗捏一把汗。可谢云澜面色依旧不变,甚至没有起身,就那么端坐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怀瑾,缓缓开口:“周兄三问,云澜一一作答。”
他顿了顿,语气淡然却字字清晰,条理分明:“第一问,何以书‘克’?克者,胜也,亦能也。郑伯能制其弟,故曰‘克’。非敌也,能也。第二问,何以书‘段’而不书‘弟’?段不弟,故不言弟。兄不兄,弟不弟,故不言兄弟,而言郑伯、言段。《春秋》之笔,正名分也。第三问,何以书‘郑伯’而不书‘兄’?郑伯失教,养段之恶,纵其谋反,然后克之。为君者失君道,为兄者失兄道,故不言兄,言其爵位,以讥其失职。”
三问三答,一气呵成,滴水不漏,没有丝毫卡顿。
北方学子席位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答得好!”“三问三答,字字珠玑!”“谢云澜牛逼!”
周怀瑾的脸色瞬间微变,看向谢云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与震惊——他万万没想到,谢云澜竟连书都不翻,空手便能答得如此完美。秦夫子捋着胡须,眼中满是欣慰;陈明远坐在一旁,目光在谢云澜身上停留许久,心中暗暗点头。
周怀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沉声道:“谢兄高才,怀瑾佩服。请谢兄出题。”
谢云澜缓缓站起身,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微亮的天空,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思索着什么。这短暂的沉默,让整个经义阁的气氛再次紧绷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片刻后,他转身,目光直视周怀瑾,语气依旧淡然,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春秋》僖公二十二年,‘冬十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战于泓,宋师败绩’。敢问周兄——宋公既为君,楚人既为臣,何以书‘及’?何以书‘战’?何以书‘败绩’而不书‘奔’?”
此言一出,周怀瑾的脸色骤然大变,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汗珠。泓水之战是《春秋》中另一名篇,宋襄公与楚军交战,因坚持“不鼓不成列”的君子之道而大败而归。可谢云澜问的,同样是笔法问题,而且比他刚才的三问更刁、更难——三个“何以”,直指《春秋》笔法的精髓,连三传的注解都各有不同,稍有不慎,便会露出破绽。
周怀瑾攥紧了拳头,指尖泛白,犹豫了许久,才咬牙开口:“《春秋》书‘及’,以别尊卑;书‘战’,以明其敌;书‘败绩’,以见其溃。宋公虽败,犹不失礼,故不书‘奔’而书‘败绩’。”
谢云澜看着他,忽然勾起一抹清冷的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周兄,你方才说的,是《公羊传》的说法。”
周怀瑾的脸色瞬间涨红,谢云澜继续道:“可《春秋》僖公二十二年这条,三传说法各异。《左传》云:‘宋公伤泓故,故书曰“战”。’《公羊》云:‘虽文王之战亦不过此,故书曰“战”。’《穀梁》云:‘信而不是,故书曰“战”。’”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视周怀瑾:“周兄只说其一,不言其二,是以为云澜不知,还是以为在座诸君不知?”
周怀瑾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确实只记得《公羊传》的注解,从未深入探究过三传的异同,谢云澜的话,字字戳中了他的要害。
谢云澜淡淡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辩经之道,不在记诵,而在通达。周兄记诵之功,云澜佩服;可若论通达——”他没有说完,可那未尽之言,在场之人都听得明明白白:周怀瑾,还差得远。
周怀瑾站在那里,尴尬至极,身后的江南学子们也个个面色难看,却无人敢上前解围。林清源眉头微皱,正要起身打圆场,忽然,人群中响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谢云澜,你这话不对吧?”
满堂目光齐刷刷看去,只见沈惊欢从人群中挤出来,一脸“一本正经”的表情,仿佛真的发现了什么不妥。谢云澜挑眉,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这小子,又要搞事情。
沈惊欢走到谢云澜身边,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道:“谢云澜,你刚才说周兄只说其一、不言其二,是以为你不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周兄可能不是不说,是还没来得及说?”
周怀瑾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惊欢——这人,竟然在帮他说话?沈惊欢转向周怀瑾,笑容灿烂,语气却带着几分“无辜”:“周兄,你别介意啊。谢云澜这人就这样,说话直,不会拐弯。你刚才是不是正准备说三传的异同?结果被他抢了先?”
周怀瑾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说“是”吗?可他根本没准备说;能说“不是”吗?那就是承认自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更显狼狈。一旁的林清源看着这一幕,忽然忍不住低笑出声。苏婉晴愣了愣,轻声问:“清源哥,你笑什么?”林清源摇摇头,眼底带着一丝玩味:“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沈惊欢,真是个人才。”
“人才?”苏婉晴不解,“他这不是在为难周师兄吗?”林清源低声解释:“他这话,明着是帮怀瑾说话,实际上是把怀瑾架在那儿——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谢云澜是刀,锋利刺骨;他是刀鞘,看似包裹着刀,实则让刀拔不出来,让怀瑾连辩解的余地都没有。”
苏婉晴愣了愣,随即也笑了:“这人……真坏。”林清源点点头,眼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光:“是啊,真坏。可偏偏,坏得让人讨厌不起来。”
周怀瑾站在原地,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多,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想认输,可心底的骄傲不允许;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就在这僵持之际,陈明远缓缓站起身,走到周怀瑾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怀瑾,退下吧。”
周怀瑾抬头,眼眶微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夫子,我——”“你尽力了。”陈明远打断他,目光温和,“谢云澜的功底,确实在你之上。今日之败,不是耻辱,是见识,更是成长。”
周怀瑾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朝陈明远拱手一礼,默默退到了一旁。陈明远转向谢云澜,拱手一礼,语气中满是敬佩:“谢公子高才,老夫佩服。”
谢云澜微微还礼:“陈夫子客气。云澜不过是占了平日读书的便宜,算不得什么。”陈明远看着他,忽然失笑:“谢公子不必自谦。你这般年纪,能有如此功底与通达,便是占便宜,也是该占的。”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惊欢,带着一丝玩味:“沈公子方才那番话,老夫也记下了。”
沈惊欢眨眨眼,一脸无辜:“陈夫子记我什么?我是真心帮周兄说话啊。”陈明远笑着摇摇头:“是,帮得好。”沈惊欢挠了挠头,总觉得这话里有话,却又说不上来。
辩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谢云澜被一群北方学子围着夸赞,沈惊欢则被陆昭、顾元熙、萧景煜三人拉到了经义阁后的角落里。陆昭挠着脑袋,一脸困惑:“阿欢,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懂?你到底是在帮周怀瑾,还是在气他?”
顾元熙啃着点心,慢悠悠道:“我也没听懂,但我觉得,那个周怀瑾好像被你气得更惨了。”萧景煜也小声附和:“是啊阿欢,他刚才脸都白了。”
沈惊欢嘿嘿一笑,一脸得意:“我当然是帮他解围啊!你看他那么惨,我不得给他个台阶下?谁知道他自己接不住,那可就别怪我了。”顾元熙撇撇嘴:“可我怎么觉得,你给的是个假台阶?”沈惊欢摆摆手:“别管真假,有台阶总比没台阶强吧?”
谢云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淡淡开口:“你这补刀功夫,倒是见长了。”沈惊欢立刻挺胸抬头,得意洋洋:“那是!你也不看看是谁出手!”谢云澜挑眉:“不过你这刀补得太明显,林清源看出来了。”
沈惊欢一愣,连忙追问:“他看出来了?他怎么说的?”谢云澜沉默片刻,缓缓道:“他说,你是刀鞘,负责让刀拔不出来。”沈惊欢愣住,随即哈哈大笑:“刀鞘?这个称呼好!我喜欢!”
陆昭在一旁挠头,一脸懵懂:“刀鞘是什么?能吃吗?”顾元熙认真道:“刀鞘不能吃,但可以装刀。”陆昭恍然大悟:“哦,所以阿欢是装刀的?”沈惊欢嘴角一抽:“……你能不能别只想着吃?”几人相视一笑,刚才辩经的紧张气氛,瞬间消散殆尽。
当晚,驿馆内一片寂静,只有周怀瑾的房间还亮着灯火。他坐在窗前,对着桌上的《春秋》发呆,神色落寞。林清源推门进来,看到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还在想白天的事?”周怀瑾点点头,声音闷闷的:“清源,我是不是很没用?我一直觉得北方人粗鄙,不配与我们论学问,可今天……我却输得一败涂地。”
林清源沉默片刻,轻声道:“怀瑾,你记诵的功夫,是我们当中最好的。可谢云澜说得对,辩经之道,不在记诵,而在通达。你今天输不是输在功底上,是输在心胸上,你太想赢了,太想证明自己了,所以一遇到真正的难题,就慌了阵脚,连最基本的从容都没了。”
周怀瑾低下头,沉默不语。林清源继续道:“至于沈惊欢,他看似在为难你,实则是在给你留面子。他若不说话,你只会更难堪;他说了那番话,至少给了你一个台阶,只是你没接住而已。”
周怀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他……他是在给我留面子?”林清源点点头:“他看着没心没肺,可心里什么都明白。谢云澜是锋芒毕露的刀,他就是那个收刀的鞘,既帮谢云澜收了势,也给你留了余地。”
周怀瑾沉默了很久,忽然苦笑一声,声音微微发颤:“我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学问高深,看不起北方学子。可这几天我才知道,粗鄙的可能是我,我执着于输赢,执着于面子,却忘了做学问的初心,忘了何为通达,何为心胸。”
林清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有些道理,只能自己领悟,有些成长,只能自己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