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一声脆得像糖块磕在石板上的铜铃响,满院子叽叽喳喳的小崽子们,跟被按了暂停键似的,瞬间鸦雀无声。
沈惊欢立刻支棱起小耳朵,踮着脚尖往廊下瞅。
只见一位四十上下的青衫夫子立在那儿,身形清瘦,下巴飘着一撮标志性山羊胡,看着斯文又有点不好惹。他手里拎着个巴掌大的铜铃,眼神慢悠悠扫过一院子小豆丁,那眼神,活像在清点待会儿要管的小麻烦。
“新生入堂,按名册点名。叫到名字的,进屋找座位坐好,不许乱蹿。”
夫子话音刚落,刚安静半秒的孩子们又炸了——
有拼命往前挤,生怕被漏掉的;
有缩在后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堆里的;
还有几个小姑娘凑一块儿,咬着耳朵猜谁会跟自己一桌。
沈惊欢踮着脚往屋里瞄,视线被窗沿挡得严严实实,啥也瞅不见,急得小短腿原地轻轻蹦了两下。
“沈惊欢!”
“到!”
他条件反射似的举手,小嗓门又脆又亮,差点把旁边谢云澜震得眨一下眼。
周夫子低头看了眼名册,又抬头瞅了瞅这个精神头十足的小不点,眼底藏了点笑意:“进来,第三排靠窗。”
“好嘞!”
沈惊欢回头冲院儿里的三个小伙伴挥了挥爪子,哒哒哒跑进课堂,像只刚出笼的小麻雀。
屋里摆着十几张矮几,每张配两个蒲团,软乎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洒出一块块光斑。已经有几个孩子坐好了,有的绷着小脸装小大人,有的眼珠子乱转,跟他一个模样。
沈惊欢“咚”地坐到位子上,扭头一看窗外——槐树、小伙伴、连远处搬食盒的小厮都看得清清楚楚。
绝了,这位置简直是为摸鱼量身定做。
“谢云澜!”
沈惊欢耳朵“唰”地竖起来,比听自己名字还认真。
“第二排中间。”
他伸长脖子往外瞅,就见谢云澜面无表情地走进来,目不斜视、脚步不乱,安安静静坐到位子上,全程没看任何人,仿佛周遭的热闹都跟他没关系。
沈惊欢在心里啧啧两声:这冰块脸,摆得是真专业。
“陆昭!”
“第四排靠墙。”
一个敦实有力的小身影晃进来,正是陆昭。他一眼看见窗边的沈惊欢,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大摇大摆走到最后一排,“哐当”往下一坐——蒲团发出一声委屈的闷响,颤了三颤,硬是撑住了没塌。
沈惊欢默默在心里给那蒲团点了个赞:质量过硬,能扛将军府少爷。
“顾元熙!”
一片安静。
“顾元熙——”
“到!到到到!”
一道小身影连滚带爬冲进来,头发乱翘,腰带还没系利索,脸上挂着点没擦干净的水渍,一看就是刚从净房冲回来。
周夫子站在门口,表情平平,眼神却像把小尺子:“顾元熙,你方才去何处了?”
“我、我去净房……”
“名册之上,你是第三个点名。”夫子语气不重,却自带压迫感,“如今,已是第四十一个。”
顾元熙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头快埋到胸口,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整话。
沈惊欢趴在桌边捂嘴偷笑,肩膀一抽一抽的——这傻小子,铁定是紧张到尿急,一进去就忘了时辰。
“第四排中间。”
顾元熙如蒙大赦,一溜烟窜到座位,缩在陆昭身边,小身子还在轻轻喘。
周夫子缓步走进课堂,在讲案后坐下,清了清嗓子。
一瞬间,满屋子小崽子全都绷直脊背,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都坐好。老夫姓周,是你们启蒙班主讲夫子。往后三年,你们的功课、规矩、品行,一概归老夫管。”
他目光慢悠悠扫过全场,最后,轻轻落在窗边的沈惊欢身上。
沈惊欢立刻收起小动作,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露出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乖巧笑容,人畜无害,天真烂漫。
周夫子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一下,默默移开目光。
这孩子,一看就安静不了三天。
“今日第一课,不讲书,不习字,只做一件事——认座位。”
认座位?
这还用专门学?沈惊欢一脸困惑,他又不傻。
下一句,直接把他听愣了。
“往后三年,你们就坐此刻的位置,不许换。”
“啊?”顾元熙当场没忍住,小声开口,“那、那我想跟陆昭坐一块儿呢?”
周夫子淡淡瞥他:“忍着。”
“那我想坐窗边看风景呢?”另一个小胖子举手。
“忍着。”
“那要是——”
“忍着。”周夫子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除非考进前三,可自选一次座位。若是倒数前十,也能‘换座’——换到讲台边,在老夫眼皮底下读书。”
一屋子孩子哄堂大笑。
顾元熙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那、那我还是忍着吧……讲台边太吓人了。”
沈惊欢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蒲团上滑下去。笑着笑着,他忽然感觉到一道不太友好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扭头一看。
隔壁桌坐着个小公子,生得白白净净,眉眼精致,一身绯红锦袍,一看就是家境极好。可那眼神,不是好奇,不是友善,而是带着点挑剔、有点打量,还有点说不清的小傲气。
沈惊欢心大,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绯衣小男孩愣了一下,飞快移开目光,假装看别处,没理他。
沈惊欢也不在意,转回头继续欣赏窗外风景。
太阳已经升高,槐树影子铺在地上,斑斑驳驳。几个小厮正抱着一个个食盒往厢房送,那可都是各家爹娘给孩子准备的午膳。远处还有几道稍大的身影,是高年级的学长,一个个走得规规矩矩,看着比他们稳重多了。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个小脑袋忽然凑到窗边,吓了沈惊欢一跳。
是顾元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过来,扒着窗台往外瞅。
“看风景啊。”
“这有什么好看的。”顾元熙撇撇嘴,一脸不屑,“还不如我娘给我装的点心。”
“你带点心了?”沈惊欢眼睛“唰”地一亮。
“带了!荷花酥、绿豆糕,还有蜜饯!”顾元熙说得眉飞色舞,忽然一拍脑门,“哎呀,食盒交上去了,要中午才能吃。”
沈惊欢拍拍他肩膀:“没事,忍一忍,我也带了。”
“你带的什么?”
“桂花糕,不过刚才在路上分给你一块了。”
顾元熙愣了愣,嘿嘿一笑,小脸上全是满足:“那、那中午我分你荷花酥!一人一半!”
“成交!”
“咳咳。”
两声不轻不重的咳嗽,从身后响起来。
两人同时回头,魂都差点吓飞——周夫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上课偷偷唠嗑的小崽子。
顾元熙吓得一哆嗦,跟被烫着似的,“嗖”地窜回自己座位,坐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我很乖我没动”的模样。
沈惊欢反应极快,立刻扬起一张天真无邪的小脸:“夫子,您也来这儿晒太阳呀?这位置好,阳光足,暖和,对身子好——”
“沈惊欢。”周夫子打断他。
“在!”
“你可知,上课不可随意走动、私下交谈?”
“知道。”沈惊欢点头点得飞快。
“知道还犯?”
沈惊欢一脸理直气壮的无辜:“可是夫子,您方才说第一课是认座位,我们已经认完了呀。”
周夫子一噎。
沈惊欢继续一本正经地掰扯:“而且顾元熙不是来闲聊,他是来问我中午吃什么,我们这是在规划午膳。”
周夫子眼皮轻轻一跳:“规划午膳?”
“对啊!”沈惊欢点头点得格外认真,“我娘说了,吃饭是天底下顶重要的大事,不能马虎。我们这叫……叫未雨绸缪!”
周夫子沉默一瞬,忽然被气笑了。
“好一个未雨绸缪。”他捋了捋山羊胡,慢悠悠开口,“那老夫问你,你可知下一课是什么?”
沈惊欢眨眨眼:“什么课?夫子您还没说呢。”
“习字课。”周夫子语气不急不缓,“要磨墨,要铺纸,要执笔。你方才未雨绸缪了半天午膳,可曾未雨绸缪笔墨纸砚?”
沈惊欢:“……”
他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桌案。
空空如也,干净得能反光。
再瞟一眼左右——
别的小公子桌上,笔、墨、纸、砚,整整齐齐摆了一排,有的连砚台都雕着花纹。
沈惊欢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芭比Q了。
出门前,他满脑子都是往怀里塞桂花糕,把“带文具”这三个字,忘得连渣都不剩。
周夫子满意地看着他瞬间僵住的小表情,慢悠悠转身回讲台,丢下一句规矩:
“书院规矩,笔墨纸砚自备。没带的,可向同窗借用。借不到,便看着别人写。”
沈惊欢欲哭无泪。
他可怜巴巴看向顾元熙。
顾元熙双手一摊,一脸“我只有一套,爱莫能助”。
他又看向陆昭。
陆昭挠挠头,指了指自己桌上那套明显加大加厚的笔墨——一看就是将军府特制,他这小身板拿都拿不动。
最后,沈惊欢把目光投向谢云澜,眼神湿漉漉的,像只求助的小狗。
谢云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边,安安静静摆着三套文房四宝。
沈惊欢眼睛“唰”地一下亮了,比看见一整盒桂花糕还亮。
谢云澜沉默片刻,拿起其中一套,轻轻放在自己左手边的空位上,然后继续面无表情看向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沈惊欢心里一暖:
好家伙,这冰块脸,心是真热乎!
他刚要起身去拿,一只小手忽然横插过来,“唰”地一下,把那套笔墨抢先拿走了。
沈惊欢扭头。
正是隔壁那个穿绯红锦袍的小男孩。
“这是我的了。”他扬起下巴,看沈惊欢的眼神带着点小挑衅,又扫了谢云澜一眼,一副“我就要抢”的模样。
谢云澜眉头轻轻一皱。
沈惊欢却一点不生气,反而笑了:“你想要啊?那给你呗。”
绯衣小男孩一愣,显然没料到他这么好说话,原本准备好的较劲,一下子没处用了。
沈惊欢好心提醒:“这是谢云澜的东西,你拿了,等会儿记得还。你要是没带,直接跟他借就行,不用抢。”
小男孩脸一红,嘴硬:“谁、谁抢了?我这是……拿!暂时拿一下!”
“哦,拿。”沈惊欢十分配合地点头,“拿完记得还就行。”
说完,他转头看向谢云澜,眼睛亮晶晶:“还有多的没?”
谢云澜沉默一瞬,把右手边另一套,轻轻推了过来。
沈惊欢欢天喜地起身去拿,路过绯衣小男孩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凑到他耳边,小声叭叭一句:
“对了,忘了告诉你,谢云澜的祖父是文渊阁大学士。他要是回家随口一提,你爹说不定要被请进宫‘喝茶’哦。”
小男孩脸色“唰”地一白,手里的笔墨差点掉在地上。
沈惊欢笑眯眯拍了拍他的肩膀,抱着自己的笔墨回到座位,心情大好。
讲台上,周夫子把这一整套操作看在眼里,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永宁侯府这个小幺儿,有点意思,不惹事、不哭闹,还懂分寸,脑子转得还快。
“都坐好。没笔墨的,借到便准备,借不到,课后去杂货铺买。”
沈惊欢把笔墨摆得整整齐齐,扭头冲谢云澜挤了挤眼,无声口型:谢啦!
谢云澜依旧面无表情,只是耳尖,悄悄红了一小片。
旁边,那个绯衣小男孩坐立不安,扭来扭去,跟屁股底下扎了针似的。纠结半天,他终于还是红着脸,把抢来的那套笔墨,轻轻推回谢云澜桌前,然后低头缩在座位上,一声不吭。
谢云澜看了一眼,默默收回,没说话。
沈惊欢憋笑憋得难受。
“肃静。”
周夫子轻轻一拍桌案,课堂瞬间安静。
“现在,老夫问你们一个问题——”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谁来说说,你们为何读书?”
一屋子小崽子,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出声。
周夫子目光一落,精准锁定沈惊欢:“沈惊欢,你说。”
沈惊欢“噌”地站起来,一本正经:“为了将来当官,光宗耀祖!”
周夫子微微颔首,又问:“还有吗?”
沈惊欢挠挠头,十分诚实地补充:“为了……不被我爹骂。”
一屋子瞬间爆笑。
周夫子嘴角狠狠一抽,挥手让他坐下,又点了谢云澜:“谢云澜,你说。”
谢云澜站起身,身姿端正,声音清冷却异常清晰: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满堂,瞬间寂静。
连刚才笑得最大声的孩子,都闭上了嘴,一脸震惊地看着他。
周夫子眼睛一亮,捋着胡子连连点头,满眼赞赏。
沈惊欢目瞪口呆地看着谢云澜,再低头看看自己,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一根蜡。
同样是六岁,人家的理想是平定天下,他的理想是不挨爹骂、多吃两块桂花糕。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未免也太离谱了。
周夫子又点了几个孩子,答案五花八门:
有为了考状元的;
有为了让爹娘高兴的;
还有个胆大包天的,小声说“为了娶漂亮媳妇”,被周夫子一瞪,瞬间闭嘴缩成一团。
最后,周夫子看向那个一直低头的绯衣小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站起身,声音闷闷:“学生萧景煜。”
“萧景煜……靖王府的?”
“是。”
周夫子点头:“你来说,为何读书?”
萧景煜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抬头,直直看向沈惊欢,大声道:“因为他。”
沈惊欢懵了:“啊?我?”
“对!”萧景煜梗着脖子,一脸理直气壮,“你刚才说,读书是为了不被爹骂。我爹也天天骂我,所以我要好好读书,让他别再骂我了!”
一屋子再次笑翻,房顶都快被掀了。
周夫子忍笑,捋着胡子,似笑非笑:“为了不挨骂而读书,倒是实在。只是萧景煜,你爹骂你,多半是因你调皮,与读书好坏关系不大——就算你读得再好,该骂,还是会骂。”
萧景煜当场僵在原地,世界观受到轻微冲击。
沈惊欢笑得拍桌子,差点把砚台掀翻。
萧景煜又羞又恼,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沈惊欢一边笑一边摆手:“别瞪我别瞪我,咱们同病相怜,以后可以一起研究怎么少挨骂!”
萧景煜哼了一声,扭过头,嘴角却悄悄往上弯了一点点。
周夫子看着这一群活宝,眼底笑意藏不住。
每年启蒙班都有新生,乖巧的、调皮的、聪明的、憨厚的,年年都有。
可像今年这样,热闹得这么有意思的,倒是少见。
尤其是沈惊欢——
周夫子看了一眼窗边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不点,心里默默盘算:
这孩子,往后三年,绝对是课堂第一“气氛组”,想安静都难。
不过……
太安静了,也确实无趣。
“好了,今日便到此为止。”周夫子站起身,“课后各自去杂货铺补齐笔墨。明日正式开课,谁再忘带——”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格外有威慑力:
“罚抄《弟子规》全文。”
说完,夫子转身,慢悠悠离开。
夫子一走,课堂瞬间炸开锅,吵得跟集市一样。
顾元熙第一个冲过来,一脸崇拜:“沈惊欢!你刚才也太厉害了吧!敢跟夫子讲道理,还没被罚!”
“我哪是讲道理。”沈惊欢一本正经,“我是实话实说。”
陆昭也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你那实话,也就你自己信。”
谢云澜默默收拾笔墨,没说话,可微微上扬的嘴角,已经出卖了他。
不远处,萧景煜站在原地,想来又不好意思,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在那儿来回小碎步挪。
沈惊欢一眼看见,冲他招手:“萧景煜!过来!”
萧景煜愣了一下,别别扭扭走了过去。
沈惊欢笑眯眯开口:“以后咱们就是同窗了,我叫沈惊欢,永宁侯府的。刚才笔墨那点小事,别往心里去。”
萧景煜脸微红,小声:“我叫萧景煜,靖王府的。”
“我知道我知道。”沈惊欢摆手,“你刚才都说过了。”
萧景煜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挺有意思的。”
沈惊欢眼睛一亮,忽然扭头看向另外三人:“哎,你们觉不觉得,咱们几个凑一块儿,正好一队?”
顾元熙茫然:“哪一队?”
“我,你,陆昭,谢云澜。”沈惊欢掰着手指头数完,又看向萧景煜,“再加他,五个!也行!”
萧景煜一愣:“你、你真要带我一起?”
“不然呢?”沈惊欢理直气壮,“你都主动跟我说话了,不就是想一起玩吗?”
萧景煜被戳中心思,脸更红了。
陆昭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差点把人拍飞:“别磨磨唧唧的!以后一起读书,一起玩,谁欺负你,我帮你揍他!”
顾元熙凑过来,小声问沈惊欢:“那、那他抢你笔墨的事,就这么算了?”
沈惊欢满不在乎摆手:“多大点事儿。我在家还天天抢我大哥的点心呢,不照样好好的?”
萧景煜愣了愣,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放开笑。
沈惊欢看着他的笑脸,心里美滋滋。
第一天上学,不仅没挨骂,还白捡一堆小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