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雾灵山脚下的书院营地，一则消息迅速传开——崇文书院与白鹭书院的夫子们，要召见沈惊欢与李文华。不过一个时辰，两人便被引至营地中央的主帐，只是沈惊欢身后，还跟着谢云澜、萧景煜、顾元熙与被顾元熙扶着的陆昭，五人并肩站在帐中，神色各异却透着一股默契。
主帐内气氛凝重，李掌院端坐正中，魁梧的身形透着沉沉凝重；白鹭书院的陈明远夫子面色复杂，端坐一旁；崇文书院的秦夫子看着沈惊欢，目光里掺着心疼、担忧与一丝无奈；
另一侧，李文华被人搀扶着，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面色惨白，狼狈不堪，连抬头的力气都似是没有。
李掌院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目光直直锁向沈惊欢：“沈惊欢，你可知罪？”
沈惊欢抬眸，目光平静无波，没有丝毫闪躲：“学生知罪。学生打了人，认。”李掌院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就这些？”
沈惊欢略一思忖，补充道：“学生不该当众动手，有辱斯文。该罚就罚，学生认。”
“你可知，你把李文华打成了什么样？”李掌院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复杂的怒意，“鼻梁断了，满嘴的牙松了一半。”
沈惊欢沉默片刻，声音缓缓响起：“掌院，学生当时……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李掌院猛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语气陡然拔高，“你一拳一拳往人脸上砸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一旁的陈明远缓缓开口，却带着凝重：“沈惊欢，今日召你来，不是只听你认罪，是要问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谢云澜上前一步，微微拱手，语气恭敬却坚定：“三位夫子，学生谢云澜，当时全程在场。可否让学生陈述？”
李掌院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谢云澜深吸一口气，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娓娓道来——从李文华蛮横抢夺第四组的猎物，到沈惊欢当场揭穿其恶行，再到李文华恼羞成怒欲推搡沈惊欢，却误将一旁的萧景煜推向山坡，直至自己反应及时抓住萧景煜，沈惊欢因暴怒动手殴打李文华。他所言句句属实，既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隐瞒，末了，他看向李文华，目光锐利：“李公子，我说的，可有一句假话？”
李文华头埋得更低，浑身微微发抖，一句话也不敢说。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陈明远转向李文华，语气里带着几分痛惜：“李文华，谢云澜所言，是否属实？”
李文华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终究还是说不出反驳的话语，只是浑身抖得更厉害。陈明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陡然严肃：“你抢猎物在先，推人在后，险些酿成大祸。若不是谢云澜反应快，萧景煜此刻怕是已在山下生死未卜，你可知罪？”这句话似是击溃了李文华最后的防线，他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学、学生知罪……”
随后，陈明远的目光重新落回沈惊欢身上，语气郑重：“沈惊欢，你护兄弟心切，其情可原。但你当众打人，致李文华重伤，这也是不争的事实，你可认？”
沈惊欢没有丝毫犹豫，缓缓点头：“学生认。”
陈明远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宣布惩戒：“按两院规矩，你们二人，都该受罚。”
他看向李文华，语气不容置喙：“李文华，你抢猎物、推人，险些致人重伤。从今日起，停学一年，回江南闭门思过。一年后，若你能悔过自新，可重新入学；若不能，便终身不得再入白鹭书院。”李文华浑身一软，眼泪瞬间滚落，却不敢有半句怨言，深深一揖：“学生……领罚。”
紧接着，李掌院看向沈惊欢：“沈惊欢，你护兄弟心切，但打人致伤，违反书院纪律。从今日起，禁足一个月；抄写《礼记学记》一百遍，下月十五前交到秦夫子处。”沈惊欢依旧平静，微微颔首：“学生领罚。”
就在此时，秦夫子忽然开口：“等等。”众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他身上，秦夫子站起身，缓缓走到沈惊欢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沈惊欢，老夫问你——你打人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沈惊欢愣了一下，随即认真道：“想的是，景煜差点摔死了。”
秦夫子微微点头，又抛出一个问题：“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李文华推景煜，你会怎么做？”
沈惊欢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坦诚：“还是会打他。但不会打这么狠，打几下，让他记住教训就好。打太重了，反而给自己惹麻烦。”
秦夫子愣住，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你小子，倒是想得明白。”
他转身看向李掌院与陈明远，语气郑重：“两位掌院，老夫以为，沈惊欢的惩戒，可以再加一条。”
李掌院挑眉，示意他继续。秦夫子道：“让他当着两院学子的面，陈述今日之事。不道歉，不认错，只陈述。让所有人都知道，李文华做了什么，他沈惊欢为什么打人。既要让他们知道，打人不对，也要让他们知道，兄弟被人欺负，不能忍气吞声。”
李掌院与陈明远对视一眼，缓缓点了点头：“可。”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崇文书院与白鹭书院的学子悉数到齐，沈惊欢站在人群中央，身姿挺拔，神色平静。
萧景煜站在人群最前面，手腕上有一道显眼的红痕，他看着沈惊欢，眼眶微微泛红。角落里，李文华依旧被人搀扶着，头埋得极低，浑身透着窘迫与愧疚。
沈惊欢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空地：“今日上午，李文华抢第四组的猎物，被我当场揭穿。他恼羞成怒，推人泄愤，没有推倒我，反而推到了萧景煜。”他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波澜，“萧景煜被推得往后倒，身后便是陡峭的山坡，他差点摔下去，是谢云澜及时抓住了他。”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萧景煜，语气里多了一丝柔和：“他被拉上来的时候，浑身发抖，脸色惨白，一直哭。”空地上瞬间陷入寂静，只剩下风吹过草木的轻响，所有学子的目光，都落在了萧景煜身上，又缓缓移回沈惊欢身上。
沈惊欢继续道：“然后我冲上去，打了李文华，便成了他现在这样。”他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李文华，语气坦诚，“我知道打人不对，两院罚我禁足一个月、抄书一百遍，我认。”
话音落下，他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语气坚定：“可我不后悔。不是因为打人是对的，是因为我兄弟差点死了。”他微微提高声音，目光锐利地看着在场的每一位学子：“你们可以觉得我冲动，觉得我莽撞，觉得我不该打人。但你们谁要是觉得，兄弟被人欺负就该忍气吞声——你们不是我。”
空地之上，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片刻后，一声零星的掌声响起，紧接着，两声、三声……越来越多的掌声汇聚在一起，越来越响，最终响彻整个营地，既有崇文书院学子的认同，也有白鹭书院学子的敬佩。
角落里的李文华，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滚落。
萧景煜站在人群中，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却咧着嘴，露出一丝释然的笑；谢云澜站在一旁，唇角微微勾起，眼底带着一丝暖意；陆昭憨憨地笑着，眼眶也红了；扶着他的顾元熙也一边抹眼泪一边笑，模样格外可爱。
林清源拨开人群，走上前，站在沈惊欢面前，神色郑重：“沈兄，清源今日，受教了。”
沈惊欢微微一怔，看向他。林清源缓缓道：“以前我以为，读书人要温文尔雅，要喜怒不形于色，要事事隐忍。可今日我才知道——真正的读书人，该怒的时候，要怒；该护的时候，要护。”说罢，他深深弯下腰，朝沈惊欢行了一揖。沈惊欢连忙上前，扶住他，眼底泛起暖意。
人群散去后，李文华被人搀扶着，缓缓走到萧景煜面前，依旧低着头，不敢看萧景煜的眼睛，声音带着愧疚与哽咽：“萧公子……对不起……”
萧景煜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你以后……别再推人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李文华的眼泪流得更凶，他深深弯下腰，再次致歉，姿态恭敬而愧疚。
沈惊欢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没有怨怼，也没有幸灾乐祸。
谢云澜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后悔吗？”沈惊欢想了想，认真道：“不后悔。就是有点——麻烦。”谢云澜失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禁足一个月，抄书一百遍，确实是麻烦。”沈惊欢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不远处的萧景煜，语气柔和：“景煜没事就好。”
书院的队伍启程回京。马车内，萧景煜靠在沈惊欢身边，早已沉沉睡去，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似是还在回味白日的惊险；陆昭没什么大碍，憨憨地躺在对面，谢云澜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目光时不时落在沈惊欢身上；顾元熙抱着他的包袱，认真地把里面的点心一块一块数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云澜。”沈惊欢忽然开口，打破了车厢内的宁静。
谢云澜抬眸看他，眼底带着一丝询问。沈惊欢看着他，语气郑重而真诚：“今天谢谢你。要不是你抓住景煜，我今天就不是打人，是杀人了。”
谢云澜沉默片刻，淡淡开口，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你要是杀人，我就得给你收尸。”
沈惊欢愣住，随即笑了，语气随意：“那也行。”
谢云澜唇角微微勾起，白了他一眼：“想得美。”
马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归途上，车厢内渐渐飘出清脆的笑声，与窗外的月色交织在一起，温暖而治愈。沈惊欢看着身边熟睡的萧景煜，又看了看眼前的几人，心中一片澄澈。
禁足一个月，抄书一百遍，他认。因为他知道，有些代价，该付。但他更清楚，兄弟一场，唯有彼此守护，才不负相伴。那些冲动与莽撞，那些坚守与担当，都只为一句——兄弟，永远值得。
一场风波落幕，少年们在过错中成长，在忏悔中归正，新的旅程，也悄然开启。
章末小剧场
李掌院：“陈兄，在想什么？”
陈明远：“在想，这些孩子，比咱们想的要强。他们犯了错，敢认；伤了人，敢改；有过节，能和。咱们教了一辈子书，教的不就是这份知错能改、明辨是非的初心吗？”
李掌院笑了：“是啊，教的不就是这个吗？”
【第三卷：皇家围猎展锋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