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沈惊欢是被祖母那穿透力极强的笑声直接从被窝里薅出来的。
老太太一身绛色绣福纹的软缎袄裙,往床边一坐,满屋子都飘着安神香和点心甜香,手里还抖搂着一套闪得人眼睛发花的宝蓝锦袍,袍角密密匝匝的云纹暗绣,一看就知道是府里绣娘熬了好几个通宵的成果。
“哎呀呀,咱们阿欢今日要正式上课啦!快起来让祖母瞧瞧,精神头足不足!”
沈惊欢揉着惺忪睡眼坐起来,小短腿耷拉在床边,迷迷糊糊瞅了眼窗外——天刚蒙蒙亮,连院子里的麻雀都还没开始蹦跶。
“祖母……现在什么时辰啊……”他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没睡醒的奶气。
“卯时正,早着呢!”老太太一把将锦袍摊开,喜滋滋地就要往他身上套,“快穿上,这料子是你祖父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穿上咱们阿欢就是全京城最俊的小公子!”
沈惊欢小脑袋一歪,忽然想起昨天周夫子严肃的脸,赶紧伸手按住衣服:“祖母,书院是不是要穿统一的青衫学服呀?”
老太太的手猛地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门口恰好传来一声清浅的笑,沈惊辞一身月白长衫,端着热气腾腾的银丝细面走进来,托盘边缘还摆着一碟小巧的水晶饺,一看就是特意给弟弟准备的。
“祖母,我一早便同您说过,您偏不听。”沈惊辞放下托盘,无奈又宠溺地接过老太太手里的锦袍,仔仔细细叠得方方正正,“书院启蒙班规矩最严,全府的小公子都穿青衫,唯独阿欢穿锦袍,反倒扎眼。”
老太太不甘心地戳了戳衣服上的暗纹:“那我辛辛苦苦给阿欢做的新衣,岂不是白瞎了?”
“怎么会白瞎。”沈惊辞笑着哄她,“休沐日穿,走亲访友穿,阿欢天天穿都使得。”
老太太这才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沈惊欢软乎乎的头发,指尖满是疼爱:“那好吧,今日先穿学服,改日一定得穿祖母做的给我看。”
沈惊欢立刻像只小奶猫似的扑进老太太怀里,脸蛋在她手背上蹭来蹭去:“祖母做的衣服最舒服啦,阿欢今晚回来第一件事就穿!保证让祖母看个够!”
一句话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刚才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连眼角的皱纹都笑得舒展开来。
沈惊辞站在一旁,看着弟弟三言两语就把家里最受宠的老祖宗哄得心花怒放,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这小子,嘴甜会哄人,往后走到哪儿都吃不了亏。
等洗漱完毕,沈惊欢捧着银丝细面吃得小口小口,水晶饺一个不剩全塞进嘴里,苏氏已经早早等在二门,手里还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布包。
一见儿子过来,苏氏立刻蹲下身,仔仔细细给他整理青衫衣领,指尖拂过领口的褶皱,一遍又一遍,嘴里的叮嘱停不下来。
“阿欢,在学堂一定要听周夫子的话,不许调皮捣蛋,知道吗?”
“知道知道!”沈惊欢点头如捣蒜。
“不许抢同窗的点心,不许偷偷藏零食。”
“不抢不抢!”
“上课不许偷吃,不许东张西望。”
“不吃不吃!”
“不许……”
“娘!”沈惊欢赶紧伸手抱住娘亲的胳膊,小表情一本正经,“您再叮嘱下去,阿欢就要迟到啦!迟到会被夫子罚抄书的!”
苏氏一愣,这才回过神,身后的永宁侯沈毅忍不住闷笑出声,刚笑一声就被妻子狠狠瞪了回去,只能憋着笑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儿子机灵的模样。
沈惊辞伸手牵住弟弟软乎乎的小手:“走吧,大哥送你到书院门口。”
马车轱轳驶在青石板路上,沈惊欢没像昨天那样扒着车窗看街景,反而缩在角落里,小手在怀里掏来掏去,鬼鬼祟祟的,像只藏了坚果的小松鼠。
沈惊辞余光瞥见,挑眉问道:“藏什么好东西呢?连大哥都瞒着?”
“没、没有!”沈惊欢立刻把手缩回来,干笑两声,脸蛋微微泛红,“就是……一点小玩意儿。”
沈惊辞也不拆穿,笑着摇摇头,任由他藏着自己的小秘密。
马车很快到了崇文书院门口,沈惊辞把人抱下车,揉了揉他的头顶:“好好听课,傍晚大哥来接你。”
“好!”沈惊欢应得响亮,一溜烟就跑进了书院大门,小短腿跑得飞快,青衫下摆随风晃悠,活像只撒欢的小雀儿。
西跨院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同窗,沈惊欢一眼就锁定了他的四个小伙伴。
谢云澜依旧是那副清冷小公子的模样,一身青衫穿得规规矩矩,站在槐树下安安静静,眉眼清俊,哪怕不说话,也像幅精致的小画。
陆昭则蹲在一旁,手里攥着个大肉包子,啃得满嘴流油,一口下去半个包子没了,吃得那叫一个香。
顾元熙围着他团团转,小短腿踱来踱去,嘴巴撅得能挂个油壶:“陆昭!你给我咬一口行不行!就一口!”
“不给,谁让你来得晚!”陆昭含糊不清地拒绝,又狠狠咬了一大口。
“我娘非要给我梳头!梳了整整半个时辰!”顾元熙气得跺脚,头顶两个扎得整整齐齐的小髻晃来晃去,还系着鲜红的发带,看着格外喜庆。
沈惊欢笑着跑过去,一拍顾元熙的肩膀:“早啊!”
顾元熙立刻转头看向他,委屈巴巴:“沈惊欢,陆昭欺负我,他有肉包子不给我吃!”
沈惊欢上下打量他一番,真诚夸赞:“你今日的头梳得真好看,像年画上送福的小娃娃!”
顾元熙瞬间忘了委屈,眼睛一亮:“真的吗?”
“真的!”沈惊欢点头点得格外认真。
话音刚落,陆昭就补了一刀:“年画上的娃娃都是圆滚滚胖嘟嘟的。”
“你才胖!”顾元熙立刻炸毛,叉着腰跟他吵起来,“我这是可爱!你那是壮得像小牛!”
“我这是力气大!”
“你这是胖!”
“你才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热火朝天,沈惊欢笑得直不起腰,蹲在地上揉肚子。一旁的谢云澜看着闹作一团的三人,清冷的小脸上,嘴角悄悄勾起一个极淡极浅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
“咳。”
一声轻咳传来,四个小家伙同时扭头。
只见萧景煜站在不远处,一身青衫穿得一丝不苟,小手攥着衣角,别别扭扭地看着他们,想过来又不好意思,站在原地进退两难,耳朵尖微微泛红。
沈惊欢立刻朝他挥手,声音清脆:“萧景煜!快过来!”
萧景煜犹豫了一下,慢慢挪了过来,乖乖站在最边上,不靠近也不远离,像只小心翼翼的小兽。
顾元熙好奇地盯着他:“你今日怎么不穿昨天那件好看的红袍啦?”
萧景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青衫,闷声回答:“学服,书院规定的。”
“哦——”顾元熙恍然大悟,又立刻凑上前,眼睛亮晶晶地问,“那你带吃的了吗?”
萧景煜一愣,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鼓鼓囊囊的一块立刻暴露了行踪。
沈惊欢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凑上前笑眯眯地问:“带了什么好东西?快拿出来分享分享!”
萧景煜犹豫了一下,慢吞吞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打开——里面是一包金灿灿的金丝蜜枣,颗颗饱满,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看着就甜得诱人。
顾元熙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陆昭也停下吃肉包子,狠狠咽了咽口水。
沈惊欢立刻竖起大拇指:“萧景煜,你可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萧景煜脸颊一红,把油纸包往前递了递,声音小小的:“吃、吃吧……大家一起吃。”
五颗小脑袋立刻凑在一起,你一颗我一颗,小手伸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消灭了小半包蜜枣,甜香弥漫在槐树下。
谢云澜一直没伸手,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萧景煜犹豫了一下,拿起一颗最大最饱满的蜜枣,轻轻递到他面前。
谢云澜愣了愣,伸手接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萧景煜的耳朵尖瞬间红透,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不敢再看他。
“叮——”
清脆的铜铃声突然响起,周夫子背着双手站在廊下,看着槐树下堆成一团的五个小脑袋,嘴角控制不住地抽了抽。
这五个小家伙,昨天就凑在一起闹,今日来得更早,闹得更欢。
“进堂上课!”周夫子沉声开口。
五个小家伙立刻手忙脚乱把剩下的蜜枣往怀里一塞,你推我挤、嘻嘻哈哈地跑进教室,像一群刚出笼的小麻雀,吵得廊下的麻雀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今日是正式开课的第一堂课——识字课。
周夫子在讲案后坐定,手里捧着一本《千字文》,目光慢悠悠扫过底下二十多个坐得歪歪扭扭的小豆丁,清了清嗓子。
“昨日让你们回家备好笔墨纸砚,今日可都带齐了?”
“带了——”稀稀拉拉的回答声,有的孩子底气十足,有的孩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周夫子的目光精准锁定窗边的沈惊欢,沉声点名:“沈惊欢。”
“在!”沈惊欢立刻挺直小腰板,坐得端端正正,一脸乖巧。
“你的笔墨呢?”
“带啦!”沈惊欢立刻从桌肚里掏出文房四宝,整整齐齐摆在桌上,笔杆笔直,砚台干净,看得周夫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小子,昨日忘带笔墨,今日倒是记牢了。
检查完毕,周夫子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大的人字。
一撇一捺,简单利落。
“人者,天地之性最贵者也。”周夫子讲得摇头晃脑,引经据典,“这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方才成人。你们可知,为何人字要这样写?”
满屋子小豆丁全都一脸茫然,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出声。
沈惊欢眨了眨眼,小胳膊“唰”地举得笔直,差点戳到房顶。
周夫子挑眉:“沈惊欢,你说。”
沈惊欢立刻站起来,声音清脆响亮,理直气壮:“因为一个人只有一条腿站不稳,会摔倒!两条腿才能站住!所以要一撇一捺!”
满屋瞬间寂静无声。
周夫子嘴角狠狠一抽,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倒也不算错。”
沈惊欢立刻得意地冲旁边挤了挤眼,小尾巴都快翘起来了。
顾元熙一脸崇拜地看着他,小声嘀咕:“沈惊欢,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瞎猜的。”沈惊欢小声回他。
顾元熙立刻星星眼:“……你真厉害。”
周夫子压下心头的无奈,继续讲课,从“人”讲到“大”,从“大”讲到“天”,讲得口干舌燥,滔滔不绝。
半个时辰后,周夫子终于放下书本:“好了,现在自行练字。把‘人’‘大’‘天’三个字,各写十遍,写不整齐不许休息。”
话音刚落,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铺纸、磨墨的声音,窸窸窣窣,热闹得很。
沈惊欢拿起墨锭,学着昨日谢云澜的样子,在砚台里转来转去,可磨出来的墨汁稀稀拉拉,像兑了水的米汤,根本没法写字。
他又使劲磨了几圈,墨汁依旧淡得可怜。
“奇怪了,怎么回事啊……”沈惊欢嘀咕一声,手上一用力。
“啪——”
墨锭直接从他手里滑出去,“骨碌碌”滚在地上,一路滚到过道中间,停在萧景煜的脚边。
沈惊欢刚要弯腰去捡,一只纤细的小手先一步伸过来,捡起了墨锭。
他抬头一看,正是萧景煜。
萧景煜把墨锭递给他,犹豫了好一会儿,小声开口:“你……你那样磨墨是不对的。”
沈惊欢眼睛一亮:“啊?那要怎么磨?萧景煜你教教我!”
萧景煜抿了抿小嘴,看了一眼低头看书的周夫子,咬了咬牙,忽然起身走到沈惊欢的桌边,拿起墨锭,轻轻放在砚台里,一圈一圈慢慢研磨。
“要轻一点,慢一点,不能着急。”他一边磨一边小声讲解,“磨得太快,墨汁会浑,写出来的字也不好看。”
沈惊欢凑在一旁,小脑袋点个不停,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动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萧景煜磨好墨,放下墨锭,转身就要回自己的座位。
沈惊欢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哎!你别走啊!坐这儿教我!你离那么远,我一写错又不会了!”
萧景煜愣住了:“我、我坐这儿?”
“对啊!”沈惊欢理直气壮,拍了拍自己身边的蒲团,“快坐快坐,我写一笔你看一笔,保证学得快!”
萧景煜犹豫地看了看自己的座位,又看了看讲台上的周夫子,见夫子没注意这边,终于咬咬牙,一屁股坐在了沈惊欢身边。
不远处的顾元熙一看,立刻好奇地凑过来,蹲在桌边:“你们在干什么呢?”
“学磨墨。”沈惊欢头也不抬。
“我也要学!”顾元熙立刻蹲稳,小眼睛瞪得溜圆。
后排的陆昭伸长脖子看了半天,干脆抱着自己的超大号笔墨,一屁股坐在地上,加入了围观队伍。
谢云澜原本正安安静静写字,笔尖流畅,字迹端正,余光瞥见这边凑了四个人,笔尖微微一顿,默默放下笔,也轻手轻脚走了过来。
短短片刻,五个小脑袋就把沈惊欢的桌案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像堆了个圆滚滚的小团子。
萧景煜莫名其妙成了“临时小夫子”,挨个教他们磨墨。
顾元熙力气太大,攥着墨锭使劲磨,砚台被磨得“吱吱”响,眼看就要被磨裂;
陆昭更离谱,手上没轻没重,“咔嚓”一声,直接把墨锭掰断了,吓得他赶紧把断墨藏在身后;
谢云澜则一学就会,动作轻缓,磨出来的墨汁浓淡适宜,比萧景煜磨的还要好。
萧景煜惊讶地看着他:“谢云澜,你以前学过磨墨?”
谢云澜轻轻点头:“祖父在家教过。”
沈惊欢立刻哀嚎一声,趴在桌上:“不是吧!你们都学过?就我一个人不会!也太不公平了!”
萧景煜难得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看着格外好看:“你现在不是会了吗?”
沈惊欢抬头看了看自己磨出来的墨汁,虽然比不上谢云澜,但好歹能用了,立刻眉开眼笑:“萧景煜,你真是我的大恩人!”
萧景煜的耳朵又一次红透,像熟透的樱桃。
“咳咳。”
两声不轻不重的咳嗽,突然从身后传来。
五个小脑袋瞬间僵住,像被施了定身咒,一动不敢动。
他们慢慢、慢慢回头——
周夫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们身后,背着双手,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堆叠罗汉似的小脑袋,眼神平静,却自带压迫感。
“你们……五个小家伙,在做什么?”
沈惊欢反应最快,立刻扬起一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声音甜得发腻:“夫子!我们在切磋磨墨技艺!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周夫子眼皮狠狠一跳:“磨墨技艺?”
“对啊对啊!”沈惊欢立刻指着萧景煜,理直气壮,“萧景煜磨墨磨得最好,我们跟他学习!您不是常说同窗之间要互帮互助吗?我们这就是在践行您的教诲!”
周夫子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我信你个鬼”。
顾元熙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小手紧紧攥着衣角;陆昭把断墨藏得更紧,脑袋快埋进胸口;谢云澜面无表情,手指却悄悄蜷缩起来;萧景煜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周夫子沉默了很久,久到五个小家伙都快憋得窒息了,才缓缓开口:“课上不许随意走动聚集,你们可知?”
“知道!”五个声音异口同声,响亮得震耳朵。
“知道还犯?”
沈惊欢立刻举手,一脸无辜:“夫子!我们没有随意走动!我们是原地学习!一步都没挪!”
周夫子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被气笑了,捋了捋山羊胡:“好一个原地学习。那你们学得如何了?”
沈惊欢立刻捧起砚台,递到夫子面前:“夫子您看!学生磨的墨!合格不合格!”
周夫子低头一看,墨汁浓淡适中,对于一个六岁的孩子来说,已经算得上优秀。
他又看向萧景煜:“是你教的?”
萧景煜小声应道:“是、是学生教的。”
周夫子点点头,忽然开口:“既然你磨墨这么好,那往后一个月,每日课后留下来,教教其他还不会磨墨的同窗。”
萧景煜瞬间愣住,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茫然。
沈惊欢在一旁拼命给他使眼色,嘴巴无声地喊:快答应!快答应!
萧景煜这才回过神,赶紧低下头:“是,学生遵命。”
周夫子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回讲台,丢下一句警告:“下次再敢课上堆堆,每人罚抄《弟子规》十遍,绝不姑息。”
五个小家伙立刻长出一口气,瘫在原地,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
顾元熙拍着胸口,小声嘀咕:“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要被罚抄书了。”
陆昭把断墨拿出来,苦着脸:“我的墨断了……下午没法写字了。”
谢云澜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神色平静。
萧景煜也想起身离开,却被沈惊欢一把拉住。
“哎,你课后要留下来教人磨墨,我陪你!”沈惊欢一脸认真。
萧景煜愣了愣,小声拒绝:“不用……不用你陪。”
“我就要陪!”沈惊欢理直气壮,“都是因为我拉着你磨墨,你才被夫子留下来帮忙,是我害的你,我得负责到底!”
萧景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怪怪的暖意。
明明是他自己主动过来教磨墨,明明是他自己愿意的,怎么就成了沈惊欢的错?
“不是你的错。”他闷声说。
“是不是我的错不重要!”沈惊欢摆摆手,大大咧咧,“重要的是我要陪你!”
顾元熙立刻凑过来:“我也陪!我也陪!”
陆昭举手:“加我一个!我断了墨,正好留下来蹭墨用!”
谢云澜没说话,却站在原地没动,用行动表示了自己的选择。
萧景煜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四个小伙伴,鼻子忽然有点发酸,眼眶微微发热。
他生在靖王府,是嫡次子,上有优秀的哥哥,下有受宠的弟弟,府里下人恭敬有礼,却没人敢真正跟他亲近。哥哥整日忙着学业规矩,弟弟只会哭闹撒娇,他从小到大,都是孤零零一个人。
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说要陪他,有人愿意为了他留下来。
“你们……”他声音有点哑,“不用这样的……”
沈惊欢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他拍趴下:“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赶紧写字!十遍呢!写不完中午就没饭吃,没饭吃就没点心!”
萧景煜被拍得一趔趄,却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弯弯,比春日的花还要好看。
“你笑什么?”沈惊欢好奇地问。
“没什么。”萧景煜摇摇头,拿起毛笔,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快写字吧。”
五个小脑袋再次凑在一起,这一次安安静静,认认真真写字,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午时一到,铜铃声准时响起,上午的课程结束。
周夫子起身离开前,特意看了一眼窗边那五个凑在一起的小身影,眼底闪过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靖王府那个孤僻的小公子,今日笑了好几次。
永宁侯府的小幺儿,果然是个能暖人心的。
中午用膳,五个小家伙照例凑成一桌,把各自的食盒摆在一起,拼了个满满当当。
顾元熙的食盒里全是精致点心,荷花酥、绿豆糕、云片糕,摆得整整齐齐;
陆昭的食盒简直是肉食天堂,酱肘子、卤鸡腿、小肉包,堆得冒尖,看得顾元熙直流口水;
谢云澜的食盒简单精致,一荤两素一汤,清淡可口,摆放规整;
萧景煜的食盒最是夸张,足足四层,凉菜热菜汤品点心一应俱全,一看就是王府后厨精心准备的;
沈惊欢的食盒则全是甜口,祖母塞的桂花糕、娘亲放的云片糕、大哥偷偷加的松子糖,甜香扑鼻。
“咱们拼桌吃!”沈惊欢立刻提议,“想吃什么吃什么,管够!”
“好!”顾元熙第一个赞同,眼睛直勾勾盯着陆昭的食盒,“我要吃肉!”
陆昭立刻护住食盒:“我的肉不换!只能一起吃!”
“一起吃一起吃!”
五个小家伙把食盒拼在石桌上,甜的咸的荤的素的,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萧景煜吃着一块桂花糕,忽然小声开口:“下午还有课。”
沈惊欢嘴里塞着桂花糕,含糊不清地问:“对啊,怎么了?下午什么课?”
萧景煜犹豫了一下,小脸微微皱起,声音小小的:“下午是……算学课。”
“算学?!”
顾元熙瞬间脸都绿了,手里的点心都不香了:“我最讨厌算学了!一加一都能算成三!”
陆昭立刻埋头猛吃肉,假装没听见,试图用吃肉逃避现实。
谢云澜淡淡开口,语气平静:“算学不难,很简单。”
沈惊欢眨眨眼,一脸无所谓:“难不难的,上了才知道,怕什么!”
萧景煜看着他,欲言又止,纠结了半天,终于小声坦白:“我……我算学也不太好。”
沈惊欢乐了,一拍他的肩膀:“那正好!咱们一起差!互相陪伴,绝不孤单!”
萧景煜愣了一下,看着沈惊欢灿烂的笑脸,也跟着笑了起来,心里的紧张瞬间消散了大半。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叫着,和石桌上的笑声混在一起,成了书院里最热闹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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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下午算学课。
算学夫子拿着戒尺,站在黑板前提问:“一加一等于几?”
沈惊欢立刻举手:“二!”
算学夫子满意点头:“不错。那二加二呢?”
沈惊欢:“四!”
算学夫子:“三加三?”
沈惊欢:“六!”
算学夫子眼睛一亮:“五加六?”
沈惊欢想了想:“十一!”
算学夫子连连点头:“很好。二十加三十?”
沈惊欢:“五十!”
算学夫子欣慰不已:“一百加两百?”
沈惊欢:“三百!”
算学夫子转头看向全班:“你们都学学沈惊欢,算学天赋极佳,一学就会!”
旁边,萧景煜默默把纸上写的“二加二等于五”狠狠划掉,重新写上“四”。
陆昭掰完十根手指头,又偷偷脱下鞋子掰脚趾头,抬头一脸认真:“夫子,我能借同桌的脚趾头一起数吗?”
算学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