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昨日围场初遇,太子对沈惊欢五人颇为赏识,当即向陛下请旨,令五人以秋狝临时近卫之职,随行护驾。是日晨雾未散,围场山林间浸满潮湿的草木清气,细碎晨光穿透枝叶,在崎岖山路上投下斑驳光影。
太子率着一支十数人的近卫队穿行密林深处,除沈惊欢五人及沈惊辞外,余下不过数名侍卫与世家子弟。
沈惊欢骑马走在队伍中间,腰间悬着一柄短剑——那是他成为太子近卫后配发的。剑鞘是沉稳的玄色,剑柄上缠着细密的防滑麻线,比寻常佩剑短了三寸,更适合近身搏杀,握在手中,沉甸甸的全是分量。
陆昭就走在他身旁,腰间同样悬着一柄短剑。他出身将军府,自小舞刀弄枪,佩剑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此刻正耐不住性子,反复将剑拔出又插回剑鞘,金属碰撞的轻响在静谧的山林里格外清晰。
“陆昭,你消停会儿。”谢云澜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剑是防身的兵器,不是供你把玩的玩具。”
陆昭挠了挠头,露出一抹憨笑:“我知道,就是觉得新鲜。以前我爹总只让我用木剑,说怕我毛手毛脚伤着自己。”
谢云澜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你爹是对的。”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太子忽然回头,目光扫过打闹的几人,嘴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随即开口问道:“陆昭,你箭术素来出众,剑法如何?”
陆昭连忙收敛神色,躬身道:“殿下,臣剑法还行……不过比起臣的大哥,还差得远。”
太子微微点头,队伍继续前行,穿过一片浓密的密林后,一处地势开阔、视野极佳的山坳出现在眼前。太子勒住马,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休息一刻钟,补充点干粮和水,养足精神再走。”
众人纷纷下马,各自找地方歇息。侍卫们立刻散开,呈警戒姿态,手始终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密林,不敢有半分懈怠。
沈惊欢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掏出水囊饮了一口,顾元熙随即凑过来,递上食盒里的桂花糕;萧景煜蹲在一旁,拿着炭笔细细描绘着周围的山林山势,这是他走到哪都改不了的习惯;陆昭在一旁活动筋骨,嘴里念叨着:“这山里也太安静了,连只兔子都见不着。”
唯有谢云澜站在原地,目光紧锁远处的密林,眉头微蹙,神色凝重。
“怎么了?”沈惊欢察觉到他的异样,连忙问道。
谢云澜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不安:“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沈惊欢心头,他猛地站起身,手瞬间按在剑柄上,沉声道:“有东西来了。”
话音未落,山坡上传来一阵震得地面发颤的急促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与低沉的嘶吼,两道黑影猛地撞破密林,如离弦之箭般狂奔而出——竟是两头凶悍野猪!
最前面那头体型堪比半头牛,漆黑的皮毛油亮坚硬,两根半尺长的獠牙直指天际,在阳光下泛着冷冽刺骨的寒光。
后面那头虽稍小,却也獠牙外露,鬃毛倒竖,双眼赤红如血,显然是受了惊,疯魔般直扑太子所在的方向。
“野猪!两头!”侍卫统领厉声大喊,“护住太子!”
侍卫们立刻冲上前,在太子身前组成人墙,沈惊辞也拔出佩剑,挡在太子侧面。其他世家子弟吓得脸色惨白,有人甚至想转身逃窜,唯有太子纹丝不动,目光平静地望着冲来的野猪。
“放箭!快放箭!”侍卫统领的吼声几乎破音,几支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呼啸而出,有的擦着野猪皮毛飞过,有的射中最前面那头的脊背,可野猪皮糙肉厚,箭矢竟被硬生生弹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血印!这伤势彻底点燃了野猪的凶性,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速度陡然加快,直直撞向侍卫组成的人墙,人墙瞬间摇摇欲坠。
“陆昭!你对付后面那头!”沈惊欢的吼声撕裂空气,话音未落,他已拔剑出鞘,如一道疾风般朝最前面的巨猪冲去,“前面这头我来!”
陆昭不敢耽搁,立刻拔出短剑,怒吼一声迎向那头稍小的野猪。
沈惊欢身形灵巧如猿,在野猪冲来的瞬间侧身急闪,獠牙擦着他的衣襟划过,他手中短剑顺势猛挥,寒光一闪,狠狠刺入野猪侧腹,深可见骨,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脸颊、衣襟,腥味刺鼻。
野猪吃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庞大的身躯猛地调转方向,猩红的双眼死死锁定沈惊欢,如疯牛般猛追不舍。
沈惊欢不敢有半分懈怠,一边拼命奔跑,一边回头高声挑衅,故意将野猪引向远离太子的密林边缘,脚下的碎石不断滑落,身后的咆哮声越来越近,那股浓烈的腥臭味如影随形。
另一边,陆昭虽不及沈惊欢灵活,却凭着一身蛮力死死支撑,他双手紧握剑柄,硬生生接下野猪的一次冲撞,“嘭”的一声闷响,他被撞得连连后退三步,脚下踉跄,胸口一阵翻涌,却依旧死死攥着长剑不肯松手。
他趁野猪喘息之际,反手一剑狠狠刺中其前腿,野猪惨叫着低头,锋利的獠牙直奔他的左腿,陆昭躲闪不及,“嗤啦”一声,獠牙狠狠划开他的裤腿,深深刺入皮肉,鲜血瞬间涌溢而出,染红了地面,他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却依旧怒吼着挥剑反击,不肯退缩半步。
沈惊欢与巨猪周旋了数十回合,早已体力透支,额头上的汗水混着血水滑落,模糊了视线。这头野猪远比想象中凶悍,速度快得惊人,几次都险些用獠牙将他刺穿,短剑在它身上划出的几道伤口,虽深却都未伤及要害。
就在他再次侧身躲闪时,脚下忽然一滑,踩在一块松动的碎石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重重向后摔去,后背撞在一块巨石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短剑也脱手飞出。
野猪猩红的双眼透着嗜血的疯狂,它压低身体,低头用獠牙直直朝他的胸口刺来!沈惊欢瞳孔骤缩。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单薄却坚定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从侧面冲了出来,是谢云澜!他平日里清冷的脸上满是决绝,双手紧握那柄从未动过的短剑,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野猪的颈部狠狠刺去,“噗嗤”一声,剑刃硬生生刺入肉中三分,可他本就不善武艺,力气微薄,再加上野猪皮毛坚硬,剑刃再也无法深入分毫。
野猪彻底被激怒,猛地甩动巨大的头颅,带着一股蛮力,将谢云澜连人带剑狠狠甩飞出去,“嘭”的一声巨响,谢云澜的身体重重撞在粗壮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随后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摔落在地,一动不动,短剑也掉落在一旁,嘴角瞬间溢出一丝血迹。
这一剑虽未致命,却让野猪的速度大幅放缓,脖颈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液,染红了漆黑的皮毛。
就在这时,沈惊辞手持长剑冲了过来,眼神锐利如鹰,手腕一翻,长剑精准刺入野猪的心脏,手腕再拧,彻底终结了野猪的性命。野猪发出最后一声哀嚎,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沈惊辞没有多看,立刻转身冲向陆昭那边。此时的陆昭早已被逼到绝境,左腿受伤导致行动不便,只能勉强挥剑抵挡,沈惊辞冲上前,一剑精准刺入野猪颈部,干脆利落,野猪当场毙命。
陆昭大口喘着气,却依旧憨笑着看向沈惊辞:“惊辞哥……你来了……”沈惊辞扶住他,沉声道:“别说话,我带你回去。”
沈惊欢挣扎着爬起来,不顾身上的擦伤和血迹,连滚带爬地冲向谢云澜,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云澜!云澜你醒醒!”
谢云澜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嘴角溢出的血迹顺着下颌滑落,显然是被甩出去时撞到了树干,受了重伤。
沈惊欢跪在他身边,双手颤抖着,却不敢轻易碰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砸在谢云澜的衣袖上:“云澜,你别吓我,你醒醒……都是我的错,不该让你冲过来的……”
谢云澜的眼皮轻轻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看到眼前泪流满面的沈惊欢,虚弱地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微弱得像风,却依旧带着几分调侃:“吵死了……我又没死……”
沈惊欢瞬间破涕为笑,抹了把眼泪,哽咽道:“你吓死我了!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萧景煜和顾元熙也连忙冲了过来,萧景煜眼眶通红,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眼泪掉下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查看谢云澜的伤势;
顾元熙抱着包袱,手抖得厉害,却还是飞快地从包袱里掏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递到沈惊欢面前:“给、给你,快上药……这是我娘给我备的,治外伤很管用。”
沈惊欢接过药,小心翼翼地给谢云澜处理肩膀上的伤口——谢云澜的肩膀已经脱臼,肿得老高,淤青蔓延至脖颈,肋骨处的伤看不见,但每呼吸一下都疼得他额头冒汗,可他全程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另一边,沈惊辞扶着陆昭走了过来,陆昭一瘸一拐,腿上被野猪的獠牙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还在不断渗出,染红了裤腿,走路时每动一下都疼得倒抽冷气。
“陆昭……你也伤了……”沈惊欢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满心愧疚。
陆昭咧嘴憨笑,语气虚弱却依旧爽朗:“没事,小伤,不碍事。”
太子缓缓走了过来,站在五个少年面前,目光扫过浑身是伤的谢云澜和陆昭,又落在狼狈不堪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沈惊欢身上,半晌未语。
他身后的侍卫们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太子。
“来人。”太子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威严。
侍卫们立刻上前躬身待命:“属下在。”
太子指着陆昭和谢云澜,沉声道:“送他们回营地,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务必好好静养,每日禀报伤势。”太子看了一眼昏迷的谢云澜,眉头微蹙,又补了一句:“尤其是他,让大夫仔细诊治,不得有误。”
“是,殿下。”侍卫们领命,小心翼翼地将两人扶上马背,动作轻柔,生怕牵动他们的伤口,缓缓朝着营地的方向离去。
太子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惊欢身上,他浑身是血,有野猪的,也有自己的,脸上被树枝划出几道血痕,衣服被撕破好几处,眼底还藏着未散的愧疚与后怕。
太子喉间微紧,语气沉得发哑:“沈惊欢,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你若有个闪失,孤如何向永宁侯交代?”
沈惊欢抬起头,目光坦然:“臣知道。”
太子又问,声音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那为何还要冲上去?你本可以躲在侍卫身后。”
沈惊欢抬起头,看着太子,眼神无比认真,一字一顿道:“殿下,臣的大哥说,侯府的职责不是杀戮,是守护;臣的娘亲说,活着回来就好;臣的祖母说,要多救人;臣的祖父说,护得住人,比杀得再多野兽,都强一百倍。”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谢云澜和陆昭离去的方向,声音柔和却坚定:“刚才,您是太子,是臣要护的人;云澜、景煜、顾元熙是臣的兄弟,也是臣要护的人。臣不能看着你们有危险,哪怕再危险,臣也必须冲上去。”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许久,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沈惊欢,你做到了。你没有辜负你家里人的叮嘱,也没有辜负孤对你的信任。”
傍晚,营地的帐篷里,谢云澜和陆昭并排躺在床上,身上缠满了雪白的绷带。大夫已诊治过,说谢云澜肩膀脱臼,肋骨裂了两根,万幸没有伤及内脏;陆昭的腿被獠牙划伤,伤口较深,缝了十几针,好在都没有伤及要害,只需静养几日便能恢复。
不多时谢云澜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守在床边的沈惊欢——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肿,狼狈不堪,显然是守了他许久。
“你……哭过了?”谢云澜虚弱地笑道。
沈惊欢梗着脖子反驳:“我没哭!”
“你眼睛肿了。”谢云澜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沈惊欢瞬间语塞,脸颊涨得通红。
谢云澜转头看向四周,看到躺在旁边床上、腿上缠着厚厚绷带的陆昭,对方正憨憨地朝他笑:“云澜,你醒了!”
萧景煜和顾元熙也凑了过来,两双眼睛依旧红红的。“你们……都哭了?”谢云澜轻声问道。
萧景煜小声辩解:“我、我没哭……”
顾元熙则认真地说:“我哭了,我的点心都泡汤了。”一句话逗得众人破涕为笑,帐篷里沉重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沈惊欢看着谢云澜,眼眶又红了:“云澜,你以后别再这样了,你又不擅长这个,贸然冲上去,跟送死有什么分别。”
谢云澜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阿欢,我不后悔。”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是我兄弟,我不护你,谁护你?”
沈惊欢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被子里,肩膀不住地抽搐。
谢云澜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行了,别哭了,我还没死呢。”陆昭在一旁附和:“云澜,你真厉害!我都看呆了!”
萧景煜小声说:“谢云澜,你是英雄……”
顾元熙也认真道:“等你好了,我把珍藏的烧鸡给你吃!”
谢云澜唇角微微上扬,轻声应道:“好,我记着了。”
沈惊欢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谢云澜,谢云澜被他抱得牵动伤口,却没有推开他,只是低声呵斥:“疼!放手!沈惊欢你疯了!再抱我伤口就裂了!”
沈惊欢却抱得更紧,一边笑一边哭:“不放,就不放!好不容易你们都没事,我抱一会儿怎么了!”
陆昭在一旁笑着,不小心扯动了腿上的伤口,也疼得倒抽冷气;萧景煜和顾元熙笑得前仰后合。
沈惊欢抬起头,抹了抹眼泪,伸出手:“来。”谢云澜、陆昭、萧景煜、顾元熙纷纷伸出手,五只手紧紧叠在一起。
沈惊欢看着身边的兄弟,一字一顿道:“这辈子,咱们是兄弟,谁也不能少。”五人齐声回应,声音坚定:“不能少!”
夜色渐深,月光透过帐篷缝隙洒进来,落在五个少年身上,暖融融的。
第二日一早,沈惊辞走进帐篷,看见五个少年挤在一起睡着,谢云澜脸色依旧苍白,陆昭的腿上还缠着绷带,沈惊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将掉在地上的被子,小心翼翼地重新盖在他们身上,轻声呢喃:“傻小子,倒是有傻福。”
帐篷外,朝阳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山林,新的一天,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