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太和殿内再次设宴,金碧辉煌的殿宇间,却弥漫着比昨日更浓重的火药味。谁都清楚,昨日沈惊欢一首《大陈边塞》和联句较量让北戎使团铩羽而归,这些心高气傲的北戎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果不其然,一早北戎使团便递上帖子,请求“再切磋”,皇帝欣然应允。
沈惊欢五人依旧坐在太子身旁的席位上,神色各异。
陆昭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拓跋雄,似在默默估算对方的实力;萧景煜神色温顺,却难掩眼底的戒备;顾元熙抱着包袱,小声嘀咕着宫里的点心,却也时不时偷瞄北戎众人;谢云澜神色清冷如旧,目光却如利剑般锁定完颜弘,不曾有半分移开。
“云澜,看什么呢?”沈惊欢悄悄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谢云澜淡淡回视,语气平静:“看他今日会出什么招。”
沈惊欢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完颜弘正与阿古利低声交谈,脸上挂着若有似无的笑容,那笑容里藏着算计与轻蔑,让人浑身不适。
“肯定没好招。”沈惊欢撇撇嘴,谢云澜轻轻颔首:“所以,得接着。”
宴席伊始,不等酒过三巡,完颜弘便率先站起身,缓步走到大殿中央,朝御座上的皇帝躬身拱手,笑容虚伪却带着挑衅:“陛下,昨日与贵国学子切磋诗词,外臣获益良多。今日外臣斗胆,想再请教一番,还望陛下恩准。”
皇帝微微颔首,语气淡然:“准。”
完颜弘的目光缓缓扫过大陈学子,最终定格在沈惊欢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昨日沈公子一首《大陈边塞》,气势磅礴,外臣深感佩服。今日外臣不才,愿先抛砖引玉,作诗一首,请沈公子指教。”沈惊欢挑眉不语,神色平静地等着他出招。
完颜弘负手而立,清了清嗓子,便开口吟道:“大陈人物多柔弱,只会吟风弄笔墨。铁骑一临皆溃散,岂如北戎挽弓客。”诗毕,殿内瞬间哗然!这哪里是什么诗,分明是赤裸裸的辱骂。
北戎使团那边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拓跋雄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高声喝彩:“好诗!好诗!大陈人,也就只会吟诗弄墨,真要动起手来,还不是不堪一击!”阿古利端着酒杯,嘴角噙着冷笑,目光扫过大陈君臣,眼底满是戏谑,静待着他们的反应。
大陈这边瞬间群情激愤,有武将猛地拍案而起,怒喝一声:“狂妄!”还有文臣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耶律楚材,却因怒火攻心,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可完颜弘却依旧摇着折扇,笑容满面,故作无辜地说道:“怎么?外臣说的是实话,诸位为何动怒?”
他环视全场,语气里的轻蔑更甚:“外臣这首诗,虽显粗鄙,却句句属实。大陈人,确实只会吟诗弄墨,北戎铁骑一到,便四散溃散,这难道不是事实?”话音顿了顿,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刀,一字一顿道:“若诸位觉得外臣说得不对,大可以当场作诗反驳。可外臣想问——你们,敢吗?”
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愤怒像潮水般淹没了每一个大陈人,可却无人能当场反驳——完颜弘的话,虽粗鄙不堪,却戳中了大陈的痛处:边境屡遭北戎侵扰,百姓流离失所,朝廷虽有心反击,却始终未能彻底击退强敌。这些,都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礼部尚书起身,试图缓和气氛:“完颜先生,两国相交,当以和为贵,何必如此出言不逊?”
完颜弘当即打断他,笑容里满是嘲讽:“和为贵?外臣不远千里而来,带着修好的诚意,可昨日沈公子一首诗,骂得外臣哑口无言。今日外臣不过回敬几句,尚书大人便说‘何必如此’?”
“看来,大陈的‘和’,只能大陈骂人,不许北戎还口?”
一句话,堵得礼部尚书脸色涨红,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地坐下,满心屈辱。
就在这满殿沉寂、众人悲愤却无计可施之际,一道身影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稳稳地站在了耶律楚材面前——是沈惊欢。
完颜弘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沈公子,又要作诗反驳?”
沈惊欢没有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下,却藏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完颜先生,”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你的诗,阿欢听到了。”
“如何?”完颜弘挑眉,语气带着挑衅。
沈惊欢淡淡开口,字字清晰:“粗鄙,浅薄,毫无文采。阿欢本以为,北戎使团远来是客,至少该懂些礼数。可今日一见——”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原来北戎的‘礼数’,就是当众辱人。”
完颜弘的脸色瞬间一变,正要开口辩解,却被沈惊欢抬手拦住。
沈惊欢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你说大陈人物柔弱,只会吟诗弄墨。那阿欢想请教——当日驿馆,拓跋勇士摔跤胜了周校尉,阿欢认。可那是比武,不是比国,胜了一人,不代表胜了大陈。”
他又往前走一步,目光愈发锐利:“今日殿上,你作诗辱人,阿欢也认。可那是你完颜弘一个人的卑劣,不代表整个北戎。”再走一步,两人几乎面对面,沈惊欢的目光里满是凛然:“你问大陈人敢不敢作诗反驳?阿欢现在,就作给你看。”
沈惊欢负手而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朗而有力,响彻整个太和殿:
《再答北戎》
北戎小儿不知羞,敢在大殿吠不休。
我陈儿女多奇志,铁骨铮铮立九州。
第一句出口,完颜弘的脸色瞬间铁青,沈惊欢没有停顿,继续吟道:
诗词歌赋皆利器,岂容尔等笑温柔?
他日若得烽烟起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完颜弘,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且看谁家血先流!
最后一句落下,殿内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片刻后,一声震耳欲聋的暴喝从武将席位传来:“好!!!”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席卷整个太和殿,大陈文臣武将齐声喝彩,喊声震彻殿宇:“说得好!北戎小儿不知羞!”“且看谁家血先流!壮哉!”
完颜弘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他的诗粗鄙浅薄,满是辱骂;而沈惊欢的诗,字字铿锵,句句带锋,既有对北戎挑衅的反击,更有大陈儿女的骨气与底气。高下立判,无可辩驳。
更让他难堪的是那句“且看谁家血先流”,那是赤裸裸的警告——大陈不是软柿子,真要开战,谁输谁赢,尚未可知。
完颜弘悻悻退下,可北戎使团的挑衅并未就此停歇。
萧月奴缓缓起身。她一身玄色胡袍,窄袖束腰,银线狼纹在暗光中隐隐流转。身姿挺拔如寒松,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与沈惊欢相对而立。
一方是十二岁的少年,眉眼张扬,一身锐气藏都藏不住;一方是二十三四岁的女子,面容冷艳,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高傲。少年如朝阳,女子如寒月,一暖一冷,在这大殿中央无声对峙。
萧月奴的目光落在沈惊欢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缓缓开口:“沈公子,外臣有一问,想请教沈公子。”
沈惊欢挑眉,神色从容,只淡淡吐出二字:“请说。”
“诗词之道,在于言志,在于抒情,在于写心。”萧月奴一字一顿,先扬后抑,“沈公子方才所作之诗,字字铿锵,确实令人敬佩。
可外臣想问——“她顿了顿,目光骤然如霜,直直刺向沈惊欢,“沈公子可曾写过,婉约之词?”
此言一出,大殿瞬间陷入凝滞。谁都明白,萧月奴这是在故意刁难——大陈文人虽多能豪放婉约兼修,但沈惊欢展露的,全是气吞山河的豪放之气,她这是要逼他褪去锋芒,展露不擅长的一面,看他出丑。
可沈惊欢看着她冰冷的眉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慌乱,反倒藏着一丝少年人的桀骜与从容。
他微微沉吟,负手转身,目光望向殿外的晴空。彼时,日头正好,金辉遍洒,透过雕花窗棂落在殿内,驱散了几分宴会的肃杀之气。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朗依旧,却比方才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缓缓吟出一词:
《蝶恋花少年心事》
年少不知愁几许,
只道人间,处处皆欢趣。
踏遍青山春未老,
归来笑看花千树。
今夜月明人尽望,
谁解心中,一缕思量苦?
欲说还休君莫问,
少年心事浓如露。
词毕,所有人都沉浸在那细腻婉转的字句里,忘了言语——谁也没有想到,这个锋芒毕露的少年,竟能写出这般藏着心事、含蓄蕴藉的婉约之词。
片刻后,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都要真挚。
“好词!”
“欲说还休君莫问,少年心事浓如露——写得太妙了!”
“沈惊欢!沈惊欢!”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大殿。
萧月奴僵立在原地,目光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猝不及防的惊讶,有发自内心的欣赏,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不甘。
她从未想过,这个十二岁的少年,既能挥毫写就豪放诗篇,亦能落笔成婉约好词,且每一首都那般惊艳。
她沉默了许久,紧绷的嘴角忽然微微上扬,那抹笑容褪去了几分冷艳,添了一丝暖意。“沈公子,外臣服了。”说罢,她微微欠身,转身退回了北戎使团的席位。
宴席在热烈振奋的气氛中继续,丝竹悠扬,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敷衍,每一段旋律里,都藏着大陈人的底气与骄傲。沈惊欢回到自己的席位,刚坐下,太子就拍了拍他的肩膀,语带欣赏:“阿欢,做得漂亮。”
沈惊欢挠了挠头,语气认真:“殿下,我就是忍不住,看不惯他们如此辱我大陈。”
太子摇摇头,语带赞扬:“你时机把握得很好。先让他把话说尽,气焰摆到极致,再一击致命,这才是本事。”他看着沈惊欢,目光里满是欣慰,“你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只会冲动的小少年了。”
沈惊欢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一旁的陆昭凑过来,咧嘴一笑:“阿欢,你刚才那句‘且看谁家血先流’,太霸气了!我都听热血沸腾了!”
萧景煜擦了擦眼角,小声道:“我、我都听哭了,太解气了。”
顾元熙抱着包袱,认真道:“阿欢,你这首诗,我一定要抄下来,贴在我院子里!”
谢云澜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难得地露出一抹笑意:“确实不错。”
沈惊欢被众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微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