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珍馐满案玉液盈樽,这场为北戎使团设下的宴席已逾一个时辰,可殿内的气氛非但没有半分酒酣耳热的松弛,反倒如张满待发的劲弓,愈发剑拔弩张,连殿中浮动的酒气,都掺着针尖对麦芒的凛冽对峙,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昨日沈惊欢一首《大陈塞上曲》震彻全场,句句铿锵,将大陈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完颜弘狼狈溃败退场,素来清冷孤傲的北戎贵族萧月奴也彻底心服口服。
至此,北戎使团已连输五阵,颜面尽失,不少北戎使者面露赧色,垂首敛目,大气不敢出。
北戎正使阿古利,端坐于席位之上,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默默饮着,酒液入喉,却浇不灭眼底翻涌的怒火与不甘,那张阴沉的脸庞,仿佛能滴出墨来,周身的低气压如寒雾般蔓延,让身旁的北戎使者皆不敢轻易出声惊扰。
性子急躁的拓跋雄终究按捺不住,身子微微前倾,凑到阿古利身边,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急切:“正使,咱们就这么算了?五阵皆输,传出去,我北戎颜面扫地啊!”
阿古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片刻后,他猛地放下酒杯,瓷杯与案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打破了殿内短暂的凝滞。
他侧过身,对身边的耶律楚材低声吩咐了几句。耶律楚材微微颔首,随即缓缓起身。
待阿古利再次点头示意,耶律楚材整理了一下衣袍上的褶皱,迈步走向大殿中央,他对着龙椅上的皇帝深深一揖,躬身俯首,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没有半分疏漏。
“陛下,外臣耶律楚材,久慕大陈经学昌盛,心向往之。昨日沈公子诗才卓绝,一首《大陈塞上曲》震撼全场,外臣心中万分佩服。只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大陈学子,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诗词乃文人雅戏,终究是小道,经义方为治国之本、立身之根。外臣斗胆,想与大陈的学子,切磋一番经学,也好借机请教,了却心中夙愿。”
话音落下,喧闹的太和殿陡然一静,满殿的文武百官、学子宾客,神色皆变,——经学,是大陈的立国之本,是科举取士的核心,是大陈文人的立身根基,北戎人竟然敢在经学上主动挑战?这不仅是对大陈学子的挑衅,更是对大陈文化根基的试探!
就在众人尚且惊愕之际,一道清冷身影缓缓起身。
谢云澜身着素色锦袍,眉目清寒,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疏离。他步履沉稳、身姿挺拔,坦荡从容地行至殿中,稳稳立在耶律楚材面前。
“耶律先生。” 谢云澜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不卑不亢,字字清晰有力,穿透了殿内的寂静。
耶律楚材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沉稳。
他原本以为,大陈学子会推诿避让,或是派出年长的文士应战,却没想到,站出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年。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诧异,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谢公子年少有为,勇气可嘉。外臣请教——”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郑重,一字一顿道:“《礼记》有云:‘礼闻取于人,不闻取人。礼闻来学,不闻往教。’敢问谢公子此句何解?”
殿内再度一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清楚,这个问题,刁钻至极。“取于人”与“取人”,一字之差,含义天差地别;“来学”与“往教”,看似相近,却藏着儒家关于教化与尊严的核心论述。耶律楚材一开口便抛出这样的问题,显然是早有准备,意在试探谢云澜对“礼”的理解深度,若是答得稍有疏漏,便会被他抓住把柄,让大陈学子颜面尽失。
可谢云澜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早已胸有成竹。
“耶律先生问得好。”他缓缓负手而立,身姿愈发挺拔,声音清朗,传遍整个大殿,“《礼记》此言,‘礼闻取于人,不闻取人’——‘取’者,求取也,学习也。礼,是向他人求取的,是虚心向学、诚心求教、潜心研习而来的,不是从他人那里强行夺取、据为己有的。
‘礼闻来学,不闻往教’——礼,是别人自愿前来学习、真心求教的,不是主动上门、强行施教、更非居高临下地灌输。”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坚定,继续道:“此句之精义,在于‘礼’的尊严与分寸。礼不可强求,不可强施。强求则失礼之本,强施则失礼之序。是以圣人之教,有教无类,却从不强人所难;君子学礼,虚心求教,却从不妄自菲薄。”
耶律楚材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亮色,脸上露出了一抹赞许的神色,随即又话锋一转,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与刁难:“照谢公子所言,礼不可强施。那外臣今日来大陈,主动请教经学,是‘来学’;谢公子应答解惑,是‘取于人’。此乃礼之正途,不知谢公子以为然否?”
谢云澜微微颔首,神色依旧平静:“正是。先生诚心来学,云澜尽心应答,各守其礼,各尽其责,便是礼之正途。”
耶律楚材笑了,那笑容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再次开口,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话锋直指核心带着几分咄咄逼人:“那外臣再问——若有人自恃礼法,以‘来学’之名,行‘取人’之实,表面求教,实则试探刁难、窃取礼义,又当如何?”
此问一出,全场哗然。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耶律楚材这是在借题发挥,暗指自己今日前来,并非真心求教,而是试探大陈经学的底蕴,甚至是想羞辱大陈学子。这一问,既刁钻又尖锐,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两难之地。
可谢云澜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先生所言,是有人借学礼之名,行窃礼之实,心怀不轨,故作姿态?”
耶律楚材微微颔首,目光紧紧盯着谢云澜,等着他的回答,眼底满是期待与挑衅。
谢云澜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礼记》又云:‘礼也者,合于天时,设于地财,顺于鬼神,合于人心,理万物者也。’——礼,当合天时地利,更当顺乎人心。若有人借学礼之名,行窃礼之实,其心已不正,其行已不端,又何谈‘合于人心’?”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耶律楚材,一字一顿,语气铿锵:“心不正者,虽学礼,不得礼之真义;行不端者,虽行礼,实为辱礼。此类人,看似懂礼,实则无礼,不配论礼,更不配学礼。”
耶律楚材的脸色瞬间微变,眼底的狡黠褪去,多了几分凝重与惊讶。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十三岁的少年,竟然能把礼的本质讲得如此透彻,不仅完美化解了他的刁难,还反将一军,直指他的心思,让他无从辩驳。
他咬了咬牙,心中的不甘愈发强烈,深吸一口气,再次抛出一个更刁钻的问题,语气愈发郑重:“《论语》云:‘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敢问谢公子——此句何解?”
这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具挑衅性,也更难回答。“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这是孔子评价夷狄与诸夏的经典论述,大意是,夷狄之地即使有君主治理,也不如诸夏之地没有君主那般有序。这是儒家文化中“夷夏之辨”的核心,也是大陈文人引以为傲的文化底气。
耶律楚材问这个问题,分明是在逼谢云澜表态——你们大陈人,是不是一直瞧不起我们北戎,是不是一直把我们北戎当作“夷狄”,是不是认为我们北戎无礼无义、不配与大陈相提并论?
这是一个两难的陷阱:若谢云澜答“是”,便是承认大陈瞧不起北戎,会给北戎使团留下话柄,甚至可能引发两国矛盾;若谢云澜答“不是”,便是否认圣人之言,自毁儒家根基,沦为大陈文人的笑柄。无论怎么答,都难逃陷阱。
全场屏息凝神,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锁定在谢云澜身上,有北戎使团的幸灾乐祸,也有大陈文武的忐忑不安。
阿古利坐在席位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眼底满是戏谑,等着看谢云澜束手无策的模样。
谢云澜望着耶律楚材,忽然轻笑一声。那笑意清浅如霜,疏离中藏着几分了然,不见半分慌乱,反倒尽是胸有成竹的笃定。“耶律先生,问得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负手而立,声音清朗,掷地有声:“《论语》此句,孔子所言,确实不假。可先生可知,孔子为何说这句话?”
耶律楚材一愣,显然没料到谢云澜会反问自己,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下意识地摇头:“愿闻其详。”
谢云澜继续道:“孔子之时,周室衰微,诸侯纷争,礼崩乐坏,诸夏之地虽有战乱,却依旧保留着礼义教化、纲常伦理。而夷狄之邦,虽有君主,却无礼义,无教化,无纲常,百姓蒙昧,战乱不断,民不聊生。是以孔子说,‘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并非轻视夷狄,而是感慨礼义教化的重要性。”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耶律楚材,语气愈发坚定:“可先生今日来大陈,可曾见大陈礼崩乐坏?可曾见大陈无礼义、无教化、无纲常?可曾见大陈百姓蒙昧、民不聊生?”
一连串的反问,掷地有声,直击人心。
耶律楚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他今日所见的大陈,礼乐昌盛,百姓安乐,文武同心,与孔子所处的时代截然不同,他根本无法反驳谢云澜的话。
谢云澜继续道:“圣人之言,是对当时之世而言,是警示后人要重视礼义教化,修身治国。若后世之人,不思进取,不修德政,只知以圣人之言自矜,固步自封,傲慢自大,失了礼义本心,那才是真正的‘不如夷狄’。”
他看着耶律楚材,一字一顿,语气铿锵:“先生问我此句何解,云澜答完了。先生可满意?”
耶律楚材站在那里,脸色青白交加,心中满是震惊与不甘。
他费尽心机设下的陷阱,竟然被这个十二岁的少年轻易化解,而且化解得如此滴水不漏——既维护了圣人之言的尊严,又阐明了礼义教化的本质,还暗讽了那些固步自封、傲慢自大之人,让他无从辩驳,颜面尽失。
可他依旧不甘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再次抛出一个刁钻至极的问题,语气里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意味:“《孟子》有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敢问谢公子此句何解?”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所有人都清楚,这个问题,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棘手。“民贵君轻”这是儒家思想中最激进、最具争议的言论,历朝历代,多少君主不喜此言,多少文人因为这句话获罪,被视为大逆不道。
耶律楚材问这个问题,分明是想让谢云澜在“君”与“民”之间踩进陷阱:若谢云澜极力推崇“民贵君轻”,便是冒犯龙威,不合时宜;若谢云澜否定这句话,便是否认孟子之言,再次自毁儒家根基。无论怎么答,都难逃非议。
可谢云澜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仿佛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先生问这个?云澜前些日子,刚好写过一篇策论,题目就是‘民贵君轻’,刚好可以与先生探讨一二。”
耶律楚材彻底愣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万万没想到,谢云澜竟然如此坦荡,不仅不回避,反而主动提及自己写过相关策论,这份底气与从容,让他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谢云澜负手而立,朗声道:“《孟子》此言,并非大逆不道,而是阐明了治国之道的核心——当以民为本。君者,为民而立;社稷者,为民而存。无民,则无君,无社稷。是以孟子曰:‘得乎丘民而为天子’,唯有得到百姓的拥护与爱戴,才能成为真正的君主,才能让社稷安宁,国家兴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耶律楚材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从容与笃定:“先生问此句何解,云澜再答完了。先生若还有疑问,云澜可以把那篇策论一字不落地背给先生听,与先生细细探讨。”
话音落下,全场哄笑起来——谢云澜的从容与坦荡,与耶律楚材的刁钻与窘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耶律楚材精心设下的陷阱,不仅没有困住谢云澜,反而让自己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耶律楚材脸色瞬间涨得通红,纵有千言,却一时哑然无措。羞愧与不甘在心底翻涌,叫他几乎无地自容。
就在这时,沈惊欢忽然站了起来。
他身着锦袍,笑容灿烂,迈步走到谢云澜身边,并肩站定,目光落在耶律楚材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却又藏着一丝锐利:“耶律先生,云澜答了三问,句句精妙,先生想必也该满意了。阿欢也想请教先生一句,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耶律楚材看着他,神色警惕,心中满是不安,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缓缓开口:“请说。”
沈惊欢收敛笑容,神色变得无比认真,目光直视耶律楚材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先生方才问‘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又口口声声说,要请教大陈经学。阿欢想问先生——先生今日来大陈,是真心‘来学’,还是假意‘往教’?是诚心求教,还是刻意刁难?”
耶律楚材愣住了,一时之间竟无法回答。
沈惊欢继续道:“先生口口声声说,经学为本,礼义为先,可先生问的每一个问题,都是在刁难,在试探,在设陷阱,从来没有半分诚心求教的态度。这是‘来学’的态度吗?这是礼义为先的做法吗?”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铿锵,震彻全场:“先生若真心想学,阿欢欢迎,云澜欢迎,大陈的每一位学子都欢迎,我们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可先生若只想借着‘请教’的名义,羞辱大陈,试探大陈的底蕴,阿欢只想问一句——”
他上前一步,目光愈发锐利,直视耶律楚材,一字一顿,字字铿锵:“先生学了这么多年汉学,读了这么多儒家经典,可曾真正明白,‘礼’字当先,‘诚’字为本?可曾真正懂得,何为虚心求教,何为礼义廉耻?”
这一连串质问,如寒刃直刺心口,震得耶律楚材身形微晃,脸色瞬间褪得苍白。
他僵立原地,喉间发紧,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学了四十年汉学,自诩精通儒家经典,自认为比大陈的少年学子更懂礼义,可今天,两个少年联手把他问得哑口无言,把他的虚伪与刁难,揭露得淋漓尽致。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周身的气场彻底溃散,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沉稳与锐利,只剩下无尽的羞愧与不甘。片刻后,他缓缓弯下腰,对着谢云澜和沈惊欢深深一揖,语气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无奈与敬佩:“两位公子,外臣……受教了。”
全场哗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耶律楚材,北戎使团中最沉稳、最老辣、最精通汉学的文士,竟然当众向两个少年认输了!这一幕,远比沈惊欢赋诗、谢云澜答问,更让人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