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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论活为魂

作者:静姝已过 当前章节:33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昨日谢云澜的三问三答完胜耶律楚材,逼得耶律楚材亲口认输,北戎使团的嚣张气焰被彻底打压,可今日,他们依旧如约而至,眼底藏着未熄的不甘与戾气。

宴席伊始,北戎使团的众人端坐席位,个个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蔓延开来。

阿古利端着酒杯,杯中酒液轻晃,映出他眼底压不住的阴沉;

拓跋雄坐在他身侧,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身下坐席传来细微的撕裂声,像一头随时暴怒的困兽;

耶律楚材则始终低着头,眉眼间满是颓丧,连看都不敢看大陈君臣与学子的方向,昨日的傲气早已消失殆尽。

反观大陈这边,却是一片轻松。文臣武将们谈笑风生,语气间带着几分扬眉吐气,不时抬眼看向北戎使团,目光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沈惊欢五人坐在太子身旁,神色各异却都透着几分自在。

顾元熙趁着众人不注意,偷偷往嘴里塞着点心,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着北戎席位,仿佛在就着“好戏”下饭;

陆昭凑在一旁,憨笑着打量着北戎使团的动静,眼里满是看热闹的兴致;

萧景煜小脸涨得通红,指尖攥着衣角,不知是仍未平复昨日的紧张,还是对今日的局势暗含期待。唯有谢云澜,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端着茶杯浅酌慢品,神色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沈惊欢悄悄凑到谢云澜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云澜,你说他们今天还会不会出招?昨日都输成那样了,难不成还不死心?”

谢云澜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笃定:“会。”

沈惊欢挑眉,眼里闪过一丝好奇:“你怎么这么肯定?”

谢云澜放下茶杯,目光淡淡扫过北戎使团的方向,缓缓道:“北戎素来好强,必定会想方设法找回场子,绝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沈惊欢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轻轻点头:“那就等着!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想出什么招数来。”

果然,酒过三巡,宴席间的谈笑渐渐淡去,一道略显佝偻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是耶律楚材。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大殿中央,朝御座上的皇帝躬身拱手,脸上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外臣斗胆,今日还想再向贵国学子请教一番。”

皇帝微微颔首:“准。”

耶律楚材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大陈学子,避开了谢云澜清冷的目光,最终,牢牢锁定在了沈惊欢身上。“沈公子,前几日诗词、经义较量,外臣输得心服口服。今日外臣不才,不想再比那些陈词滥调,想请教一个不一样的问题,还请沈公子不吝赐教。”

沈惊欢挑眉,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哦?不一样的问题?耶律先生请讲。”

耶律楚材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与不甘:“外臣自幼苦读大陈之书,研习大陈之礼,自以为对大陈文化,已得其精髓。可这几日与诸位公子切磋,外臣才幡然醒悟——自己所学,不过是皮毛而已。外臣斗胆,想请教沈公子,大陈文化之精髓,究竟何在?”

殿内气氛瞬间凝滞。所有人都清楚,这个问题看似温和,实则刁钻至极。“精髓”二字,虚无缥缈,难以捉摸,若是答得太虚,会被认为是空谈无物,彰显不出大陈文化的底蕴;若是答得太实,又容易被人挑刺,难以自圆其说。更重要的是,耶律楚材此刻的姿态是“求教”,而非“挑衅”,若是沈惊欢答得不好,反倒显得大陈学子心胸狭隘,不肯倾囊相授,落人口实。

一时间,满殿的目光都汇聚在沈惊欢身上,有期待,有担忧,也有好奇。

太子微微蹙眉,暗自为他捏了一把汗。

谢云澜依旧神色淡然,却悄悄抬眼,看向沈惊欢的方向,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沈惊欢看着耶律楚材眼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通透。“耶律先生想请教大陈文化之精髓?”

耶律楚材连忙点头:“正是。还请沈公子指点迷津。”

沈惊欢缓缓起身,身姿挺拔,一步步行至殿中,直面耶律楚材:“先生既然诚心求教,阿欢便斗胆,说几句浅见。”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先生问,大陈文化之精髓何在?阿欢答——在‘活’字。”

耶律楚材彻底愣住了,脸上满是茫然,下意识地追问道:“活?什么意思?沈公子,还请明说。”

沈惊欢看着他,语气平缓,却字字珠玑:“先生读大陈之书,学大陈之礼,可先生有没有想过——这些书,这些礼,从来都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是怎么来的?”

耶律楚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只能怔怔地看着沈惊欢,眼里满是疑惑。

沈惊欢声音渐扬,带着几分通透的感悟:

“《诗》三百,不是古人凭空写出来的,是他们在田间劳作、悲欢离合中唱出来的,藏着古人的喜怒哀乐;

《书》百篇,不是古人刻意编出来的,是他们记录家国大事、兴衰更替记下来的,藏着古人的智慧与担当;

《礼》三千,不是古人凭空想出来的,是他们在相处之道、家国治理中做出来的,藏着古人的善意与坚守。”

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直视耶律楚材,语气愈发郑重:“大陈文化的精髓,从来不在书本的字句里,不在礼法的繁琐仪式中,而在——”他伸出手指,轻轻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这里,在每个大陈人的心里,在‘活人’的身上。”

耶律楚材僵在原地,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沈惊欢不给他喘息的机会,语气里带着几分叩问:

“先生学《论语》,可知孔子周游列国,屡遭困厄,颠沛流离,却始终不改其志,坚守仁心,只为推行自己的主张?

先生学《孟子》,可知孟子游说诸侯,舌战群儒,不畏强权,只为推行仁政,守护百姓?

先生学《礼记》,可知古人制礼作乐,不是为了束缚于人,不是为了让人活得难受,而是为了让人相处和睦,活得更好,让家国安宁?”

他看着耶律楚材,一字一顿,字字戳心:“先生读的书,学的礼,都是从古人‘活’出来的,是他们用一生的坚守与践行,留下的宝贵财富。可先生自己,可曾‘活’过?”

耶律楚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沈惊欢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匕首,戳破了他自欺欺人的假象——他读了四十年书,自以为精通汉学,模仿汉人的风雅,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这些文化的内涵,从来没有用自己的行动去践行过圣人之教,不过是徒有其表,拾人牙慧。

沈惊欢继续说道:“先生这几日所作所为,可曾想过,是否符合圣人之教?是否合乎你所学的大陈礼法?”

他再往前迈一步,目光如炬,直直刺向耶律楚材的内心:

“《论语》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先生可愿意被人当众辱骂,被人设下陷阱刁难?

《孟子》云:‘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先生可曾真心爱过大陈之人,可曾真心敬过大陈的文化与礼法?”

耶律楚材被问得连连后退。

沈惊欢站定身形,负手而立,声音铿锵有力,传遍整个大殿:“先生读了一辈子书,学了一辈子礼,可先生只学到了皮毛,没有学到精髓。因为先生只把书当书,把礼当礼,却忘了最根本的一点——书是活人写的,礼是活人定的,没有活人,就没有书,没有礼,更没有所谓的文化。”

他直视耶律楚材:“先生若真想学大陈文化,不必再死读书本,不必再刻意模仿,先学怎么做个活人——心怀善意,懂得尊重,坚守本心,践行道义。唯有活人,才有资格谈文化;唯有践行,才能真正懂文化。”

耶律楚材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肩膀剧烈颤抖着,他缓缓低下头,深深弯下腰,朝沈惊欢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沙哑而恭敬:“沈公子,外臣……受教了”

雷鸣般的喝彩声轰然席卷整座太和殿,比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文臣武将们齐声喝彩,眼里满是赞许——沈惊欢赢的,不是一场简单的比试,而是一颗执迷不悟的心,是一场文化与道义的胜利。

喝彩声此起彼伏,久久不息。沈惊欢却只是静静地看着深深躬身的耶律楚材,片刻后,轻叹一声,转身归席。

谢云澜默默为他续上一杯茶,什么也没说,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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