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楚材退回自己的席位后,身影尚未坐稳,阿古利便侧头扫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刺骨的冰冷,他嘴角微动,溢出一声极低的呵斥,字字淬着寒意:“废物。”
这两个字,虽轻,却清晰地飘进耶律楚材耳中,让他的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阿古利收回目光,再抬眼时,脸上已挂着凝起一抹冷笑。语气里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沈公子方才说,大陈文化的精髓在‘活’。那本使倒想请教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沈惊欢。“大陈的活人,可曾活过北戎的命?”
殿内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听出了阿古利的弦外之音——他这是颠倒黑白,暗指大陈践踏北戎性命,话里话外满是杀气与敌意,瞬间撕破了方才的平和。
沈惊欢刚坐回席位,闻言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直视阿古利,神色凝重,语气却平静得惊人:“阿古利正使,你这个问题,阿欢可以答。但在答之前,阿欢想反问你一句,还请正使如实相告。”
阿古利挑眉,语气冰冷:“说。”
沈惊欢缓缓起身,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拔高:“北戎的活人,可曾活过大陈百姓的命?”
阿古利脸色骤变,眼神瞬间阴鸷如寒潭。
沈惊欢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开口:“这些年来,北戎铁骑屡次叩犯大陈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掠我大陈百姓为奴,毁我大陈田舍家园,杀我大陈无辜同胞,让无数家庭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这些血泪斑斑的过往,阿古利正使,可知道?可记得?”
他又往前一步,声音里的悲愤愈发浓烈,字字铿锵:“那些被北戎铁骑残杀的无辜百姓,那些被付之一炬的家园,那些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孩子与老人——他们的命,可曾被当命看?他们的痛苦,可曾被正使放在眼里?”
阿古利坐在席位上,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沈惊欢的话,字字属实,句句戳心,他一时竟无从辩驳——该死!
他压下心头的躁动,缓缓直起身,强行打破这份让他难堪的死寂,语气看似恭敬,实则暗藏锋芒:“陛下,经学一道,大陈学子果然名不虚传,可治国平天下,光有经学空谈是不够的。真正的学问,当能落地实用,当能止息乱世纷争,当能护佑百姓安宁——而非仅仅是书斋里的笔墨文章,宴会上的口舌之争。”
话音落下,满殿气氛再次变得紧绷,文武百官、学子宾客皆面露凝重,猜到阿古利不甘示弱,要再度发难。
阿古利迎着众人的目光,目光如刀,牢牢锁定沈惊欢,一字一顿道:“外臣斗胆,想请教沈公子一个实际问题——沈公子昨日所作《大陈塞上曲》,气势磅礴,可外臣想问,若真有外敌入侵,铁骑踏境,沈公子的诗---”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能挡得住北戎的铁骑吗?能护得住大陈的百姓吗?”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一问的狠辣——它直指“文人无用”的痛点,诗是精神慰藉,可在冰冷的铁骑面前,终究显得苍白无力。
北戎使团众人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等着看沈惊欢束手无策的模样。
沈惊欢看着阿古利,目光依旧平静如水,没有丝毫慌乱:
“阿古利正使问得好。”他缓缓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坚定:“诗,确实挡不住铁骑,挡不住刀枪,挡不住外敌的入侵。”
北戎使团的笑容更深了。
可沈惊欢话锋一转
“可诗能做什么,阿欢想请正使,想请满殿的诸位,好好看一看,好好听一听。”
说罢,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殿的文武百官、老将学子,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诸位,阿欢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为何而战?”
全场寂静无声,每个人都陷入沉思。那些征战边关的老将,缓缓抬起头,眼底满是凝重与坚定,仿佛又望见了边塞的风沙,想起了战死的袍泽
沈惊欢继续道:“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不是为了意气之争,是为了这片生我们、养我们的土地,是为了这土地上的百姓,是为了那些诗里写的‘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是为了不让将士的鲜血白流,不让亲人的牵挂落空!”
话音落下,武将席位上,不少老将眼眶微微泛红,没人比他们更懂这句话的分量。沈惊欢缓缓转过身,再次看向阿古利:“阿古利正使问,诗能挡得住铁骑吗?阿欢答:不能。可诗能让人知道,为何而战;诗能让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活在诗里,活在人们的心里,永不磨灭;诗能让每一个大陈人,都记住自己的初心,记住自己守护的是什么。”
他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越来越响亮,震彻整个太和殿:“北戎铁骑再强,能踏平大陈的山河,能踏平大陈的城池,能踏平大陈的刀枪,可他们能踏平大陈的人心吗?”
这一声质问,如惊雷炸响。震得殿内众人心头一震。
阿古利瞳孔微缩。
沈惊欢直视着他,继续道:
“大陈将士再苦、再累,甚至会付出生命的代价,可他们清楚,自己在守护什么——守护这片土地,守护这土地上的百姓,守护那些诗里写的,家与国,情与义!。
大陈立国百年,历经多少风雨,多少战乱,为何始终不倒?为何能在乱世中站稳脚跟,守护一方百姓?”
他转身,看向满殿的文武百官,目光坚定,语气自豪:
“是因为大陈的军队强吗?
是因为大陈的城墙高吗?
是因为大陈的刀枪利吗?
都不是!是因为大陈的民心!
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愿意为这片土地而战,都愿意为守护家国而付出一切!”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
“是因为那些战死沙场的将士,他们的血,流在了这片土地上,滋养了这片土地;
他们的魂,守在了这片土地上,守护了这片土地。
是因为那些百姓,哪怕流离失所、受尽苦难,也始终坚信,大陈不会倒,家国不会亡!“他直视阿古利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就是诗的力量。这,就是人心的力量。这,就是大陈的力量。”
“正使说,这是不是实际问题?这是不是比铁骑刀枪,更重要的实际问题?”
阿古利咬了咬牙,语气愈发尖锐:“好。就算诗能鼓舞人心,可人心能挡得住锋利的刀枪吗?沈公子,你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若外敌兵临城下,你怎么办?继续写诗吗?”
沈惊欢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慌乱,反倒带着笃定与锋芒:“阿古利正使问,若外敌打来了,阿欢怎么办?阿欢会拿起刀,拿起枪,和那些将士一起,守在这片土地上,与大陈的百姓、将士,同生共死,绝不退缩!”
阿古利冷笑:“你一个只会吟诗作对的书生,连刀都拿不稳,也敢说要上战场?简直是痴心妄想!”
沈惊欢不退反进,一步踏前,少年身量虽未完全长成,气势却如山岳巍然:
“阿欢是书生,可阿欢也是永宁侯府的儿子。
祖父四十年前北征鞑奴,用刀枪守护北疆;
父亲十五年前平定西南叛乱,用勇气安定一方;
兄长日夜研读兵书、苦练武艺,只为奔赴边关。
永宁侯府的子弟,读万卷书,是为了明辨是非、知晓家国大义;
练一身武艺,是为了危难时刻,能提刀上阵,守护家国。”
“需要的时候,我们能提笔写诗,鼓舞人心;需要的时候,我们也能提刀上阵,浴血奋战。”
他直视阿古利,目光如炬:“这,就是永宁侯府的子弟。这,就是大陈的书生。”沈惊欢的话音落下,满殿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武将们眼中满是敬佩,学子们眼中满是自豪,连皇帝都微微点头,目光里满是欣赏。
可北戎使团的拓跋雄,再也忍不住了。
他腾地从席位上站起来,身形魁梧如熊,满脸怒容,双目圆睁,死死瞪着沈惊欢,手臂青筋暴起,向前跨了半步,似要冲上前去,大声吼道:
“你——狂妄小儿!敢不敢跟我打!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只会吹牛的书生,能不能拿起刀枪,能不能挡得住我的拳头!”
全场哗然!所有人都没想到,拓跋雄竟然会当众暴怒,提出要与沈惊欢比武。
阿古利眉头一皱,连忙伸手拦住他,压低声音,语气严厉:“退下!不得无礼!”
拓跋雄满脸不甘,狠狠剜了沈惊欢一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却不敢违抗阿古利的命令,只能悻悻地坐下,周身的怒火依旧未消,眼神里的挑衅丝毫未减。
阿古利看着沈惊欢,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他没想到,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不仅诗才卓绝,口才出众,还有如此坚定的底气与担当,更有永宁侯府的深厚背景加持。
他眼神阴鸷,语气冰冷:“沈公子,本使记住你了。”
沈惊欢看着他,脸上再度绽开那抹灿烂的笑容,不卑不亢:“阿古利正使,阿欢也记住你了。”
两人目光交锋,空气中仿佛有火花碰撞,一边是北戎正使的阴鸷与不甘,一边是少年学子的坦荡与锋芒,最终,阿古利率先移开了目光,眼底的忌惮愈发浓烈。
就在这时,皇帝缓缓站起身来。
全场瞬间肃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皇帝身上,静待皇帝开口。
皇帝看着沈惊欢,目光里满是欣赏与欣慰,语气郑重:“沈惊欢,今日所言,字字珠玑,句句铿锵,道出了大陈的民心,道出了大陈的根基,朕心甚慰。”
沈惊欢连忙躬身行礼,语气谦逊:“陛下过奖,学生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说了每一个大陈人心中所想罢了。”
皇帝摇摇头,神色认真:
“实话最难说,也最难敢说。你能在殿上,面对北戎正使的百般挑衅,直言不讳,说出这字字诛心的实话,道出大陈的民心与底气,便是最大的本事,便是大陈的骄傲。”
说罢,他看向阿古利,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古利正使,明日还有骑射、摔跤的切磋。正使若还想比,朕奉陪到底,让两国武士堂堂正正,凭真本事较量一番;若不想比,朕也不勉强,就当是两国互通有无,增进情谊。”
阿古利沉默片刻,目光陡然一厉:
“陛下,外臣明日,愿与贵国武士堂堂正正比一场。
若是北戎输了,外臣甘愿认输,从此不再轻易挑衅大陈;
若是贵国输了,大陈便需割让边地三城,与我北戎重新划界!”
皇帝面上笑意缓缓敛去,眸色沉如寒潭,只淡淡一瞥,便叫殿内气氛骤然一凝。他不怒自威,语气平静:“朕允你一战。只是边境疆土,乃大陈祖宗基业,半寸不让。
你若赢了,朕敬你是勇士;你若输了,从此北戎再不得踏边半步。”
顿了顿,他目光扫过殿中众臣,最终落在拓跋雄与陆昭身上,声线冷肃,掷地有声:“明日辰时,校场候着。”
话音落下,满殿寂然。人人心中雪亮,明日校场,必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死战。
而沈惊欢今日在太和殿上的一番话,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中——民心所向,便是家国根基;少年锋芒,便是大陈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