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马跑道前,拓跋雄身着北戎劲装,身形魁梧,满脸桀骜。他骑着一匹青灰色的蒙古马,那马通体油亮,四肢矫健,马鞍崭新,缰绳泛着莹润的光泽,马蹄铁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寒光,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脚力惊人的良驹。
拓跋雄抬手,重重拍了拍马脖子,马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而后他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沈惊欢,嘴角扯出一抹轻蔑又得意的笑,语气里满是挑衅。
“沈公子,现在换马还来得及。”他扬了扬下巴,目光扫过沈惊欢胯下的枣红马,那匹马虽身形匀称,却不及青灰马神骏。
“你这匹凡马,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何必自取其辱?”
沈惊欢骑在枣红马上,闻言歪了歪头,伸手拍了拍马脖子,像是在跟老友说话:“听见没?人家说你不行呢。”
然后才慢悠悠地抬起头,嘴角一翘:“不过我觉得,它挺好。倒是您那匹‘宝马’,可别跑着跑着尥蹶子才好。”
拓跋雄嗤笑一声,连正眼都不给他,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也就剩张利嘴。”
说罢猛地勒紧缰绳,胯下骏马昂首嘶鸣,他目光如刀,死死钉在前方赛道,周身气势如出鞘利刃——仿佛沈惊欢连被他放在眼里的资格都没有。
裁判手持令旗,缓步走到赛道中央,目光扫过两人,高声朗喝:“预备——跑!”
令旗落下的一瞬,两道身影同时冲出!拓跋雄的青灰马果然名不虚传,四蹄翻飞,如一道青烟般蹿了出去,爆发力惊人,转瞬便拉开了距离;
沈惊欢的枣红马也不甘示弱,奋力奔跑,四蹄踏在黄土上,扬起阵阵尘埃,可起步终究慢了半拍,落在了身后。
第一圈过半,拓跋雄已然领先沈惊欢两个马身,看台上的北戎使团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声,拓跋雄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沈惊欢,嘴角的笑容愈发得意。
而大陈这边的看台上,气氛却异常紧张——陆昭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死死盯着赛道上的身影,低声呢喃:“阿欢,快啊……再快一点……”
谢云澜眉头微蹙,神色凝重,目光没有落在沈惊欢身上,反倒始终紧紧盯着拓跋雄的马。
萧景煜坐在看台上,手里握着炭笔,面前摊着一张纸,一边快速勾勒,一边小声嘀咕:“不对……不对……刚才那个人不对劲……”
顾元熙抱着食盒,里面的点心还散发着香气,可他满心紧张,竟连碰都不敢碰一下,双眼死死盯着赛道,手心全是冷汗。
第二圈开始,沈惊欢微微俯身,轻拍枣红马的脖子,低声说了一句什么。那枣红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心意,发出一声激昂的嘶鸣,四蹄猛然发力,速度瞬间提升,如离弦之箭般往前冲去。
两匹马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一个马身,半个马身,转瞬之间,便齐头并进!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加油声,大陈的文武百官、学院子弟,齐声高呼:“沈惊欢!沈惊欢!沈惊欢!”
欢呼声震彻云霄,盖过了秋风的呼啸,盖过了北戎使团的喝彩。
拓跋雄的脸色瞬间一变,眼中的得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与恼怒。他狠狠扬起马鞭,重重抽在青灰马的身上,青灰马吃痛,发出一声嘶鸣,速度又快了几分,再次与沈惊欢拉开了距离。
可就在这时,沈惊欢忽然感觉到胯下一软,身体微微一个趔趄。他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枣红马的左前蹄落地时,明显踉跄了一下,步伐变得蹒跚,速度也骤然慢了下来。
再仔细看去,那马蹄之上,赫然钉着一枚三寸长的铁钉,斜斜钉在马蹄铁与马蹄血肉的缝隙间,暗红色的血正顺着钉身往下淌,染红了马蹄铁周围的皮毛,在黄土赛道上,留下一串带血的蹄印。
枣红马疼得浑身发抖,鬃毛倒竖,每走一步都伴随着痛苦的嘶鸣,可它却没有停下脚步,依旧拼命地往前跑,脑袋微微低垂,仿佛在努力回应主人的期待,不想让主人失望。可它终究撑不住了,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再也跑不动了,一瘸一拐地停在了赛道中央,左前蹄高高悬起,不敢落地,浑身不住地颤抖。
全场瞬间哗然!惊呼声、议论声此起彼伏,打破了之前的狂热与紧张。
“怎么回事?沈惊欢的马怎么了?”
“马蹄上有钉子!”
“出事了!这肯定是有人故意的!”
看台上的大陈众人怒不可遏,纷纷指责,而北戎使团的人则神色各异,有人窃喜,有人慌乱,有人则面露凝重。
拓跋雄骑着青灰马,从沈惊欢身边呼啸而过,他回头看了一眼停在原地的枣红马和沈惊欢,嘴角的得意笑容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第三圈,他一路疾驰,毫无阻碍地冲过了终点线。
“我赢了!我赢了!”拓跋雄勒住马,转过身来,对着赛道中央的沈惊欢哈哈大笑,声音里满是嚣张与得意,“沈公子,你的马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跑不动了?哈哈哈哈!” 他策马缓缓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惊欢,语气里的嘲讽愈发刺耳,“怎么?想检查马?你们大陈人检查得再仔细,又有什么用?输了就是输了!”
沈惊欢没有理会他的嘲讽,也没有愤怒地嘶吼,只是缓缓翻身下马,蹲在了枣红马的身边。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抚摸着马的脖子,语气温柔,带着一丝心疼:“好马,别怕,不疼了,我在。”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轻轻蹭了蹭沈惊欢的手心,眼中满是委屈与忠诚。鲜血依旧顺着马蹄往下滴,在黄土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沈惊欢喉头一紧,眼眶倏地红了,却咬着牙没让泪掉下来,只抬手轻拍了一下马脑袋,声音里带着点赌气似的埋怨:“你说你是不是傻?逞什么能啊你。”
可他的手却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马的脖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枣红马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他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行了行了,我不骂你了……疼不疼啊?”
整个校场瞬间沉默,所有人都在看着他——有人愤怒,有人心疼,有人等着看他如何收场,有人则暗暗佩服他的从容。
拓跋雄骑在马上,神色越发嚣张的看着沈惊欢:“沈公子,输了就是输了,马瘸了是你运气不好,怪得了谁?难不成,你还想赖账不成?”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又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从看台上响起:“不是运气不好!是有人故意的!”
众人循声望去,萧景煜从看台上猛地站起来,身旁的侍卫下意识伸手想拦,却被他一矮身躲了过去,踉跄着冲下台阶,小脸涨得通红,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画,一边跑,一边哭喊,飞快地跑到沈惊欢身边,把画递到他面前,哽咽着说:“阿欢!我看见了!是那个人!是北戎的人!他偷偷给你的马钉了钉子!”
沈惊欢缓缓站起身。他垂在身侧的手上,还沾着马脖子上温热的汗,以及几滴从马蹄上蹭来的血。
他没有擦,只是攥紧了拳,又松开。然后,接过画,将画拿到眼前,目光从画上那个人影一寸寸扫过,仿佛要把那张脸刻进眼底。然后,他双手将画高高举过头顶,转向看台,转向龙椅,转向在场的每一个人——秋日的阳光穿过宣纸,将那卑劣的身影映得纤毫可见。
“诸位请看,”他的声音清哑,却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力量,“赛马开始前,这个人,靠近了我的马。他手里拿着钉子——请问,这是在做什么?”
全场再次哗然!这一次,议论声比之前更加激烈,大陈众人的愤怒彻底爆发,纷纷指责北戎使团不讲信用、暗下黑手;北戎使团的人则脸色惨白,手足无措,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拓跋雄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勒紧缰绳,怒声吼道:“血口喷人!一张破画能说明什么?!不过是你们大陈人输不起,故意画出来污蔑我们的!”
沈惊欢慢慢地把画卷起来,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看向拓跋雄——那双总是带笑的眼里,此刻只剩下冷意。
“拓跋勇士。”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不跟你争画的事。”
他指了指地上那滩暗红的血迹,声音有些哑,没有半分退让:“我就问你——我的马,它做错了什么?这枚钉子,难道是自己长出来的吗?”
拓跋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北戎使团的队列里,一个人影突然猛地冲出,神色慌张,眼神躲闪,正是拓跋雄的贴身随从。他拼尽全力朝着校场外跑去,跑得比脱兔还快,显然是想畏罪潜逃。
可他刚跑出几步,就被早已戒备的皇家侍卫拦住,侍卫们一拥而上,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他按跪在地上,押着他,一步步走到场中央。
沈惊欢迈步走到那随从面前,停下脚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紧又松开,像是在拼命克制什么。
“我就问一句。”他开口,声音很轻,却莫名让人后背发凉,“你往我马蹄上钉钉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它会疼?”
那随从浑身颤抖,头埋得低低的,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沈惊欢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他。他眼尾还是红的,可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风。
场中央安静得能听见那随从急促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过了很久,那随从终于扛不住了,他浑身颤抖,目光在拓跋雄和沈惊欢之间来回游移。最终,他看向拓跋雄时,发现对方眼中没有半分愧疚,只有恨不得他立刻去死的凶狠。那一刻,他眼底的恐惧,变成了绝望的怨毒,大声嘶吼道:“是他!是他让我做的!”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整个校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拓跋雄眼中闪过一抹慌乱,猛地从马上跳下来,指着那随从,怒声吼道:“你胡说!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这种事了?!你竟敢污蔑我!”
那随从惨笑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我胡说?拓跋大人,你忘了吗?你让我偷偷去给沈惊欢的马钉钉子,还说只要他输了,回去就重重赏我,还会提拔我!你敢说,这不是你让我做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将所有的真相,都公之于众。
拓跋雄脸色骤然涨红,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如要喷火——他没想到,这个随从,竟然会当众出卖他,将他暗下黑手的勾当,全部说了出来。
阿古利起身快步走下看台。
经过那名被按跪在地的随从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低头——只是袖中的手指,极轻微地蜷了一下。
阿古利的目光在拓跋雄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连近旁的侍卫都以为他只是无意中扫过。但拓跋雄却觉得那目光像一根冰锥,直直钉进眼底——里面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仿佛在说:“若再开口,你就永远留在大陈吧。”
然后他转身,面向龙椅,面上的神色已换成了沉痛与愧怍。他躬身,深深一揖,
语气陡然变得恭敬而决绝:“陛下!外臣恳请陛下,将此场赛事作废,一切结果不予采信!北戎虽远在塞外,也知‘公平’二字如何书写。若因一小人作祟,便让大陈蒙受不白之冤,外臣于心何安?”话音一顿,他猛地转头,看向拓跋雄的眼神冷厉如刀,再无半分同族情面:
“拓跋雄!身为北戎勇士,不思光明磊落,反倒暗施卑劣手段,坏两国邦交,辱北戎威名!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北戎第一勇士!外臣归国之后,必以军法重重治罪,严惩不贷,以正视听,绝无姑息!”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笃定沈惊欢必会顺势接受这个结果。——作废比赛,惩治拓跋雄,这是最体面的结局。
可沈惊欢,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坚定:“阿古利正使,赛马不能作废。”
阿古利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只是看向沈惊欢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他开口,语气依旧是方才的沉痛与愧怍,只是语速慢了半拍:“沈公子……外臣已做到这一步,你……”
沈惊欢径直打断他,手指攥紧又松开,嘴唇抿成一条线,声音却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正使,赛马已经跑完,拓跋勇士策马冲过终点,这是既定事实,无法更改。”
他微微一顿,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几分:
“阿欢要是今天接受了这场作废——那才是真输了。输给那枚钉子,输给这场算计。”
他抬眼,眼尾还是红的,可目光却透着无尽的寒意:
“阿欢要的,是一个公道。”
全场哗然!
沈惊欢转过身,直直盯着拓跋雄,一字一顿:
“拓跋勇士,我给你一个机会。当着陛下,当着两国所有人,你回答我三个问题。答得出来,这一局算你赢。答不出来,——你自己掂量,这一局该怎么算?”
拓跋雄脸色一僵,竟一时无法开口。
沈惊欢上前一步,眼尾还是红的,嘴角却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第一问——你让人钉钉子的时候,是觉得赢不了我,还是怕输给我?”
“第二问——你现在赢了,你猜猜看,在场有几个人真心服你?”
“第三问——如果今天被算计的是你,你会笑着接受那场‘平局’吗?”
三问落地。
秋风刮过校场,卷起一缕带血的尘沙,扑在拓跋雄脸上。他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只发出一声空洞的气音。
沈惊欢看着他,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扎心:
“拓跋勇士,赛马你赢了,我认。”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枣红马,声音微微一哑:
“但真正的勇士,是赢得对手的尊重。堂堂正正,比赢更重要。光明磊落,比胜负更珍贵。”
他抬眼,目光澄澈:
“拓跋勇士,你赢了赛马,可你,真的赢了吗?”
拓跋雄僵在马上,脸上闪过错愕与茫然。
看台上,响起了第一声掌声。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掌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终响彻整个校场。
沈惊欢转身,一步步走到那匹枣红马身边,再次蹲下身,动作轻柔地抚摸着它的脖子,语气温柔:“好马,咱们回去,我带你去治伤。”
那马走得一瘸一拐,却努力跟上主人的步伐,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沈惊欢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它的脖子,牵着它,一人一马,缓缓走出校场。
身后,拓跋雄依旧愣在原地。他赢了赛马,可那匹青灰马的马蹄铁,此刻依旧闪着冰冷的寒光,却照得他遍体生寒。
秋风依旧呼啸,卷起黄土,渐渐掩埋了赛道上那一串带血的蹄印。可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是埋不掉的。
看台上的掌声依旧响彻云霄,盖过了秋风的呼啸,也盖过了拓跋雄心底的狼狈。
那个十三岁少年的背影,在漫天的尘沙里,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不疾不徐。他牵着的那匹伤马,一瘸一拐,却始终昂着头——像它的主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