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如海,崇文书院的槐花开得正盛。可无人抬眼看。明伦堂前,数百学子肃然而立,衣袂翻飞间,尽是少年人的拘谨与忐忑。
今日是崇文书院三年一度的结业大考,关乎学子九年求学的成色与未来出身的走向,由院长苏山长亲自主持,两位资深夫子共同评阅,另有三位告老还乡的三朝元老坐镇,成绩将永久记入书院档案,容不得半分敷衍。大考分为上下午两场,上午诗词终考,下午策论终考,两场皆为关键,缺一不可。
人群之中,沈惊欢五人并肩而立,神色各异,却都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陆昭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里满是慌乱:“阿欢,我有点紧张……这可是苏山长亲自评阅,还有老大人坐镇,写差了可就完了。”
沈惊欢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眉眼轻快一笑:“怕什么?九年笔墨早刻在骨子里了,还怕这一场终考?”
萧景煜揪着衣袖,声音细若蚊蚋,满是不安:“可、可是苏山长眼光极严,万一……万一写得不合他心意怎么办?”
谢云澜眉目冷淡,语气却稳如磐石,一语点破关键:“苏山长素来公正,写得好便是好,写得差便是差,紧张无用,唯有沉下心来,方能落笔从容。”
一旁的顾元熙抱着他的食盒,从中取出五块桂花糕,递到四人手中:“吃一口,定定神。这是我娘特意做的,说考试费脑子。你们快尝尝,甜了就不紧张了。”
四人接过桂花糕咽下,甜香漫过舌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动。沈惊欢嚼着糕饼,抬眼望向明伦堂高悬的匾额,心绪翻涌。
辰时三刻,钟声清越,震彻庭院,打破了广场上的寂静。
学子们依次有序进入明伦堂,按序落座,案几之上宣纸铺陈,笔墨砚台一应俱全,每一件都透着肃穆。
苏山长缓步走上讲台,须发花白,目光如炬,扫过全场时,所有学子皆敛声屏气。他环顾四周,缓缓开口,声如洪钟,传遍整个明伦堂:“今日上午,诗词终考,题目只有一个。”
话音顿住,苏山长抬手拿起一张素纸,缓缓展开,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以《少年行》为题,作诗一首。诗不限体,不限韵,一个时辰为限。”
全场瞬间愕然,连笔尖落地之声,都清晰可闻。
《少年行》——这是乐府旧题,历代诗人多有吟咏,佳句无数,可今日作为结业终考之题,显然不是让学子们仿写前人、拾人牙慧。
苏山长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惊欢五人,语气愈发郑重:“你们在崇文书院九年,从垂髫小儿长成翩翩少年。这九年,读了什么书,交了什么人,做了什么事,有何感悟,有何志向——尽可写入诗中,不必拘泥,不必迎合。”
“开始吧!”一声令下,笔尖落纸的沙沙声瞬间响彻明伦堂,时间紧迫,一个时辰要完成诗作一篇,容不得半点耽搁。
陆昭咬着笔杆,眉头拧成一团,脸色涨得通红——他射箭摔跤样样拔尖,可提笔作诗,实在强人所难,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却迟迟写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景煜写得极慢,一笔一划,格外认真,他的笔下没有华丽辞藻,只有那些藏在岁月里的细碎画面——五个人一同在蹴鞠场上挥汗如雨,一同因逃课被夫子责罚,一同在假山后偷偷分点心,每一句都透着纯粹的情谊。
谢云澜则笔走龙蛇,行云流水,他的诗工整典雅,对仗严谨,一如他清冷挺拔的模样,字句间皆藏少年风骨。
顾元熙写了三行便卡了壳,捧着笔杆轻轻啃着,眼神茫然,时不时望向身边的四人,满脸无措。
唯有沈惊欢,始终没有动笔。他端坐案前,目光落在面前空白宣纸之上,思绪却飘向了窗外——窗外槐花开得正好,与九年前初入书院时一模一样。
九年前的春天,他被大哥牵着小手来到书院。也是在那时,他遇见了顾元熙,抱着母亲不撒手、只惦记点心的小团子;后来遇见了谢云澜,冷着一张小脸,孤零零立在角落;再后来是陆昭,虎头虎脑,热情的向他走过来;最后是萧景煜害羞的站在一旁,不知如何开口;从此五人的命运,便紧紧绑在了一起。
他们一起逃课,一起挨罚,一起打架,一起护短;一同在蹴鞠场上并肩奔跑,一同在围猎场切磋较量,一同在大殿迎战外邦使团,一同在夕阳下并肩而立,约定“一辈子兄弟,永不分离”。那些欢笑,那些泪水,那些并肩同行的日夜,一帧帧在他眼前缓缓掠过,暖得他心口发涨。
一炷香悄然燃尽,距离考试结束,只剩不到半刻钟。
沈惊欢拿起笔,蘸满浓墨,写下《少年行》三个大字,力透纸背,惊艳了身旁悄悄侧目偷看的学子。
六岁垂髫入书堂,不知天高地亦长。
曾戏东邻纨绔子,一朝结得四霸王。
从此五人同出入,逃课受罚亦成双。
假山背后分烧鸡,蹴鞠场中较短长。
我护诸君无退避,诸君为我挡前方。
九年同席九年闹,九年风雨九年扛。
也曾殿上迎北戎,一吟边塞震四方。
也曾校场驰骄马,三问拓跋显轩昂。
云澜经义压群彦,陆昭雄姿敌胆丧。
景煜暗运丹青手,元熙糕饼暖衷肠。
君王盛赞少年气,太子倾樽满殿香。
御赐玉佩腰间系,少年楷模姓名扬。
荣华煊赫皆非念,所记初心未敢忘。
犹记春时同逃课,四人伴我受书榜。
犹记秋围星夜里,五指相叠誓一堂。
约以今生不相负,岁岁相随在身旁。
今朝十五将结业,回首九年岁月长。
昔日顽童成风骨,此身渐负家国望。
祖父传吾忠烈骨,父亲教我镇四方。
长兄温煦如明月,一生护我在中央。
此生最幸逢四友,伴我疯癫伴我闯。
知我人间多暖意,使我不复独彷徨。
少年意气何须赋?尽在丹心一寸藏。
他年若有烽烟起,共执干戈守此疆。
纵使天涯各离散,兄弟情义岂能忘?
待到霜鬓相逢日,依旧当年四霸王!
落笔,搁笔,一气呵成。沈惊欢望着满纸墨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中的激荡与忐忑,尽数化为澄澈与坦然——一个时辰,分秒不差。
终场钟声准时响起,全场学子纷纷搁笔,负责收卷的学子依次上前,神色匆匆。可当他走到沈惊欢案前,目光落在那首诗上时,脚步猛地顿住,眼神里满是震撼,竟忘了伸手去接。
片刻后,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宣纸,仿佛捧着稀世珍宝,不再继续收卷,反倒一步步走上讲台,恭恭敬敬地将卷子放在苏山长面前,声音都在发颤:“山长,您看……”
苏山长低头,逐字逐句细读,神色渐渐变化。看完第一段,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看完第二段,轻轻点头,眼中满是赞许;看到那些关于兄弟情谊的字句,他喉间微涩,指尖轻轻摩挲纸上字迹;读至最后一句,他久久沉默。
所有学子目光都集中在讲台之上,大气不敢出。
许久,苏山长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沈惊欢身上,那目光之中,有欣慰,有骄傲:“沈惊欢。”沈惊欢应声起身,身姿挺拔,不卑不亢。
苏山长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你写的,是诗,也不是诗。”
沈惊欢一怔,眼中满是疑惑。
“你写的,是九年。”苏山长的目光扫过谢云澜、陆昭、萧景煜、顾元熙四人,语气中满是感慨。
“是你的九年,是他们的九年,也是崇文书院这九年来,最珍贵、最动人的九年。”
李掌院率先接过卷子,素来板着脸的他,看着看着,眼眶渐渐红了——这个平日里总骂他们“不成器”、总对他们严苛至极的夫子,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颤抖。
秦夫子看完,沉默了很久。他把卷子轻轻放回案上,抬起头,看着沈惊欢,缓缓开口:
“老夫在崇文书院四十年,阅卷无数。这首诗——我不评。”
全场一怔。
秦夫子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声音苍老而低沉:
“等你们老了,再回来看吧。”
沈惊欢缓步回到座位,谢云澜望着他,素来冷淡的眼底,漾起一点暖意,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几分赞许:“写得不错。”
陆昭立刻凑了过来,憨声追问:“阿欢,你写的什么?快给我看看!是不是写了我们五个?”
萧景煜也小声附和,眼中满是期待:“我、我也想看看……我猜,你肯定写了我们一起踢蹴鞠的样子。”
顾元熙抱着食盒,一脸认真:“阿欢,你把我给你分点心的样子写进去了吗?”
沈惊欢看着眼前四张熟悉的脸,忽然笑了,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下一刻,四只手重重叠在他的手上,温热的触感,传遍彼此的指尖。
“写了。”他轻声道,声音里满是温柔与肯定。
“从头到尾,都是你们。”
四人先是一怔,随即都笑了。笑着笑着,陆昭别过脸去,萧景煜低下头,顾元熙把食盒抱得更紧,谢云澜的眼底微湿。
上午考试结束,学子们有序离场,明伦堂稍作整理,便迎来了短暂休憩时光。顾元熙打开食盒,将精心准备的点心分给四人,笑着道:“吃饱了,下午才有精神应对策论。不管考什么,我们都一起加油!”
四人接过点心,笑着点头,空气中的凝重渐渐被兄弟间的温情冲淡,可没人敢松懈——下午的策论终考,才是真正考验眼界与格局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