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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少年与天下

作者:静姝已过 当前章节:365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3

未时三刻,钟声再次响起,下午的策论终考正式开始。明伦堂内座无虚席,气氛比上午更为压抑,让人喘不过气。

苏山长端坐主位,神色威严,两位资深夫子分列两侧,目光如尺,审视着每一位学子。前排端坐的三位三朝元老,腰背挺直,目光如炬,自带久居高位的压迫感,让满堂学子皆敛声屏气,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靠窗的位置,沈惊欢五人并肩而坐,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宣纸上,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几人间的紧绷。

陆昭攥着笔杆,指节泛白,脑袋凑到沈惊欢身侧,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阿欢,我腿都软了……那几位老大人,眼神跟刀子似的,我这肚子里那点墨水,怕是撑不过半炷香。”

沈惊欢抬眼扫过前排老臣,收回目光时,忽然笑了,指尖在陆昭手背上敲了敲:

“腿软什么?他们当年也是从咱们这个岁数过来的——只不过现在老了,坐那儿装样子吓人。”

他压低声音,冲四人挤了挤眼:

“写策论又不是写遗书,怕什么?咱们心里怎么想的,笔就怎么写。写差了能怎样?又不会掉块肉。”

谢云澜放下手中的墨锭,语气依旧清冷,却让人莫名心安:“诗词可仿,经义可背,唯有策论,虚浮不得,必须有真东西,才能立得住脚。”

萧景煜捏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满是忐忑:“我、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要是考‘家国’‘天下’这种大题目该怎么办……写了好几版,可还是觉得格局太小,怕被夫子们批胸无大志……”

顾元熙抱着自己的食盒,闻言掀开盖子,露出里面精致的点心:“我写五行就会卡壳,不过没关系,我带了好多点心——桂花糕、枣泥酥、糖蒸酥酪,写累了就吃,吃饱了肯定能想出来!”

四人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动,却没人能真正笑出来。

苏山长缓缓起身,手中捧着一卷素纸,全场瞬间落针可闻。他稳步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沈惊欢五人身上定格片刻,才缓缓展开纸卷,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策论终考,题目只有一个——少年与天下。”

“轰”的一声,满堂学子瞬间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又迅速被苏山长锐利的目光压制下去。

这个题目,太大了,太险了!少年是鲜衣怒马的个体,是朝夕相伴的当下;天下是纵横万里的疆土,是芸芸众生的烟火。写小了,会被批格局狭隘、胸无大志;写大了,又会被批空泛无物、纸上谈兵。如何在二者之间找到平衡,如何用少年的视角诠释天下之责,成了一道几乎无解的难题。

苏山长的声音愈发郑重,字字铿锵:“一个时辰为限,可自由立论,可随意发挥,不限篇幅,不拘格式。但老夫只有一个要求——要真,要实,要让人看见,你们的心里,装着什么!”

“开始!”

话音未落,笔尖落纸的沙沙声瞬间响彻明伦堂,却掩不住其中的慌乱与焦灼。

有人蹙眉沉思,笔尖悬在半空迟迟不落;有人提笔疾书,写了几行便狠狠划去,卷面变得狼藉;有人咬着笔杆望向窗外,神色茫然无措。

陆昭挠着头,盯着空白的宣纸,一脸苦恼,声音里满是急切:“少年与天下……少年我懂,天下我也知道,可怎么把它们写到一起啊?急死我了!”

谢云澜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关键点拨:“写你心里想的,不必刻意拔高,真心,才是最能打动人心的东西。”

陆昭愣了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颤抖着拿起了笔。

萧景煜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小声呢喃:“我、我想把天下画下来,画下书院的槐花,画下家乡的炊烟,画下我们五个人……这样,算不算写天下?”

谢云澜看了一眼他的落笔,轻轻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顾元熙托着下巴,盯着食盒,认真地在纸上写着,字里行间全是点心与陪伴。

沈惊欢目光望向窗外,九年岁月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搅得他心绪翻涌。那些细碎的温暖,那些沉甸甸的责任,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成长,一点点拼凑出他心中“少年与天下”的模样。

沈惊欢唇角微扬,缓缓拿起了笔,指尖因心绪激荡而微微颤抖,却落笔无悔。《少年与天下》四个大字,力透纸背。

“天下很大,少年很小。可天下,是少年的天下。”

墨色不停,他直抒胸臆,字字铿锵,回应着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有人问,少年何知天下?少年何能治天下?少年何德担天下?余答曰:少年不知天下,可少年知自己。少年不能治天下,可少年能守一寸土。少年不能担天下,可少年能护身边人。守一寸土,护身边人——积寸土成千里,积身边人成天下。”

笔锋渐健,墨迹渐浓,他的文字层层递进,写尽九年感悟与成长:

“余六岁入崇文书院,彼时不知天下为何物。只知祖父忠勇,父亲刚正,兄长温润。只知身边有四人,与我同进退,共悲欢。九年同窗,九年并肩。余护他们,他们护余。余以为,这便是天下。后遇北戎使团,殿上交锋,方知天下之外,还有天下。北戎铁骑踏边关,大陈将士守山河。余于殿上,以诗迎战,以词应敌,以心服人。那一刻余方知——少年之责,不在朝堂,不在功名,而在守。守身边之人,守脚下之地,守心中之道。”

笔势愈发雄健,格局豁然开朗,每一句都藏着少年的赤诚与担当:

“守身边之人——是云澜冷面心热,骂我骂得最狠,护我护得最拼。是陆昭憨厚勇猛,冲在最前,挡在最险。是景煜胆小却坚韧,一笔一画,记下所有真相。还有元熙,贪吃,却总把点心分给我们每一个人。守脚下之地——是祖父北征鞑奴,父亲平定西南,兄长日夜研读兵书。是他们告诉余,永宁侯府的子弟,从不只是会写诗的书生。需要的时候,我们也能拿起刀枪。守心中之道——是堂堂正正,是问心无愧,也不愿受作废之胜。是让拓跋雄知道,赢有很多种方式,用心赢,比用手段赢,更重要。”

他挥笔写下核心一语,字字千钧,震彻心扉:

“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少年非一人之少年,乃天下少年之少年。”

此时,香烛已燃过半,钟声在即,沈惊欢敛了心神,写下最后一段,既是收尾,亦是少年的誓言:

“余将结业,将离书院,将入这天下。不知前路如何,不知风雨几许。但余知道余有四人同行。有家人可依。有师长相望。有心中之道可守。天下虽大,余不怕。少年虽小,余不惧。只愿他年回首,仍是今日之心。

——永宁侯府沈惊欢,谨记于崇文书院结业之际。”

搁笔的瞬间,终场钟声恰好响起,一个时辰,分秒不差。沈惊欢望着满纸墨迹,长长舒了一口气。

全场学子纷纷停笔。

不等收卷学子上前,苏山长已起身走下讲台,径直来到沈惊欢案前。他拿起那篇策论,只看了两眼,便转身走向前排三位老臣。

“诸位老大人,请看这篇策论。”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让满堂学子屏住了呼吸。

三位老臣依次传阅。明伦堂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槐花飘落。

第一位老臣阅罢,猛地抬眼望向沈惊欢,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沈惊欢,你今年多大?”

沈惊欢起身,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回老大人,学生十五。”

老臣没有说话,只是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策论,再抬起头时,目光落在沈惊欢身上,缓缓点了点头。

“十五岁。”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顿住了。

半晌,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老夫在朝堂五十年,见过无数青年才俊……像你这样的,头一个。”

第二位老臣接过话头,目光中满是感慨,望向沈惊欢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期许:“你这篇策论,字里行间的风骨,那份少年人的赤诚与担当,让老夫想起了当年的永宁侯。你祖父,当年也是这样一位心怀家国、坦荡磊落的少年,如今,后继有人了!”

第三位老臣放下策论,目光灼灼地看着沈惊欢:“守身边之人,守脚下之地,守心中之道——这三句话,老夫要带回朝堂,让那些老家伙们也看看,什么叫少年。”

“学生谢诸位老大人夸赞。”沈惊欢深深一揖,神色谦逊,心中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流,眼眶微微发热。

苏山长目光落在沈惊欢身上,满是欣慰与骄傲,声音洪亮,传遍整个明伦堂:

“沈惊欢,你这篇策论,立意深远,赤诚真挚,格局不凡,字字皆是少年心声,句句皆藏家国情怀——被评为本次结业考试最佳策论!”

话音落下,满堂掌声雷动,震得窗棂上的槐花簌簌飘落,久久不息。

掌声落下时,一片槐花恰好飘到他肩上。他没拂去,任它沾着。

沈惊欢站在原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四人——

谢云澜唇角微微勾起;陆昭用力拍了拍他的肩,憨憨地笑;萧景煜眼眶微红;顾元熙飞快递过一块点心,眼睛眯成一条缝:“快吃块点心,庆祝一下!”

沈惊欢接过,咬了一口,甜香漫过舌尖。

这一天的两场终考,不止是九年求学的答卷,更是兄弟情谊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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