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书院门口的秋风已带了几分凛冽,赵松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额角沁着薄汗,大口喘着气站在那里。
白鹭书院同来的江南学子参加完北戎庆功宴已尽数归乡,唯有他借口“想多见识北方风土人情”,悄悄留了下来。
沈惊欢、陆昭、谢云澜、萧景煜、顾元熙五人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这副负重前行的模样,齐齐愣了神。
“赵兄,你这是把家都搬来了?”沈惊欢率先开口,眼底藏着笑意。
赵松擦了擦汗,一本正经地解释:“我娘说北方冷,非要我多带些衣裳。”
顾元熙好奇地凑上前,眼睛亮晶晶的:“那带了什么江南好吃的?”
赵松摇了摇头,语气认真:“没带,我娘说入乡随俗,到了北方就得吃北方的。”沈惊欢笑着竖起大拇指,赵松便满眼期待地追问:“那咱们第一顿,吃什么?”沈惊欢笑得狡黠,一字一顿道:“豆汁儿。”
东市的老字号早点铺里,热气氤氲,六人围坐一桌,六碗灰绿色的豆汁儿、十根金黄的油条,再配上六碟爽口咸菜,便是北方人寻常的早餐。
赵松盯着那碗浑浊的液体,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这……这是什么?”
“京城特产,喝了它,才算真正来过北方。”沈惊欢说得一本正经;陆昭已然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咂着嘴直呼“好喝”;谢云澜慢条斯理地抿着,面无表情却动作不停;萧景煜皱着眉,小口小口艰难下咽;顾元熙更是干脆,一碗已然见底,正舔着碗边回味。
赵松将信将疑地端起碗,鼻尖凑过去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馊气“呼”地一下窜进鼻腔,直冲天灵盖,呛得他猛地打了个喷嚏,眼泪鼻涕差点一起流出来。他的脸瞬间从白转绿,又从绿转青,捏着碗的手都在发抖:“这、这绝对坏了!馊得能熏死苍蝇!沈兄,你是不是被老板坑了?”
“没坏没坏,北方豆汁儿就这股‘灵魂味儿’,越喝越香。”沈惊欢话音刚落,就见赵松闭着眼、捏紧鼻子,猛地灌了一大口——下一秒,“噗——”的一声,豆汁儿像喷泉似的尽数喷在了对面陆昭的脸上。
陆昭憨憨地抹了把脸,劝道:“赵兄,不想喝给我,别浪费啊,这玩意儿金贵着呢。”
赵松捂着嘴,脸皱成了一团苦瓜,眼泪都呛出来了,声音含糊不清还带着哭腔:“你们北方人……是靠喝这个‘渡劫’吗?这玩意儿比我娘罚我喝的黄连水还难喝!”
沈惊欢拍着桌子哈哈大笑:“靠信仰,更靠硬扛,赵兄加油,你能行!”
喝完豆汁儿,赵松只觉自己已然见识了北方饮食的“可怕”,却没料到,午饭更是给了他一记重击。
沈惊欢带他去了一家老面馆,点了六碗炸酱面,外加十个白花花的大馒头。
赵松看着暄软饱满的馒头,眼睛瞬间亮了:“这个看起来正常多了!”他拿起一个,狠狠咬了一大口,可嚼了几下,腮帮子都酸了,那馒头却依旧硬邦邦的,丝毫没有要嚼烂的意思。“这、这馒头怎么这么硬?”他艰难地看向沈惊欢。
沈惊欢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在旁边盛着面汤的小碗里蘸了蘸,递到他面前:“北方馒头实诚,蘸着汤吃就软了。”
赵松接过,咬了一口,果然软糯入味,他感激地看着沈惊欢,语气里满是无奈:“你们北方人吃个馒头,都这么有技术含量。”
午后,沈惊欢提议带赵松逛逛京城,赵松兴致勃勃地跟着出门,可刚走半条街,便被北方的秋风浇了一盆冷水。
江南的秋风是温柔凉爽的,可北方的秋风,却像锋利的刀子,刮得人脸颊生疼。赵松缩着脖子,双手抱胸,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冷”。
沈惊欢回头打量他一眼,见他只穿了三件薄衫,无奈地摇了摇头:“等着。”说着便钻进旁边的成衣铺,片刻后拎着一件厚厚的棉袍出来:“穿上。”
赵松冻得僵硬的手哆哆嗦嗦地套上棉袍,暖意瞬间包裹全身,他连忙道谢,正要问价钱,却听见沈惊欢说:“不用还,就当是送你入乡随俗的礼物,不过你得答应我,明天继续喝豆汁儿。”刚暖起来的心头一凉,赵松的脸又绿了。
夜幕降临,沈惊欢送赵松回驿馆,走到半路,远处忽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赵松吓了一跳:“什么声音?”沈惊欢脸色一变,拉起他就跑:“关城门了!快跑,赶不上就得在外面过夜!”
两人一路狂奔,赵松被拽得踉踉跄跄,厚厚的棉袍在风中飞舞,眼看城门两扇大门缓缓合拢,沈惊欢拽着他,在最后一刻挤了进去。
赵松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心有余悸:“吓、吓死我了……”沈惊欢也喘着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刺激吧?这就是北方的生活。”赵松看着他,忽然笑了:“是挺刺激的。”
到了驿馆,沈惊欢却没有走,他叫了两壶热茶,在房间里坐下。赵松裹着棉袍缩在床上,不解地问:“你不回去?”
“今晚陪你,怕你一个人想家。”
沈惊欢的话,让赵松瞬间愣住了,沉默许久,他才小声开口:“其实……是有点想家。”
沈惊欢没有多问,只是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赵松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袅袅升起的热气,缓缓说起了家乡:“我娘做的红烧肉最好吃,又香又软,入口即化;我爹总骂我没出息,可这次我留在京城,他却格外支持,让我多见识世面。”说着,他抬头看向沈惊欢:“你不想家吗?你家就在京城。”
沈惊欢想了想,认真道:“想,但我每月都有假回家,反倒不觉得。不过我知道想家的滋味,所以来陪你。”
赵松的眼眶微微发酸,低声说了句“谢谢”。
沈惊欢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感动,明天还得喝豆汁儿呢。”
赵松的脸,瞬间又垮了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松的“北化”之路,堪称一部 “受难记”,却也慢慢摸出了门道。
豆汁儿依旧难以下咽,但他已经能忍住不喷——只不过每次喝都要做好心理建设,捏着鼻子的手青筋暴起,喝一口皱一次眉,脸憋得通红,活像个被人按着灌药的孩子,喝完还得猛灌三大口热水,嘴里念叨着“我没事,我还能扛”;馒头虽硬,他也熟练掌握了蘸汤技巧,甚至摸索出了“独家吃法”,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炸酱面里,泡软了再吃,还不忘吐槽:“这馒头要是用来砸核桃,估计能把核桃砸裂,北方人牙口是真硬!”。
秋风依旧凛冽,他再也不是那个缩脖子发抖的江南公子,反倒裹得像个圆滚滚的棉花糖,头上还加了顶棉帽,只露出两只眼睛,走路摇摇晃晃,活像个移动的小雪人。
有一天,他特意在东市买了一条厚厚的棉裤,美滋滋地穿在身上,走路都迈不开步子,却还得意洋洋地跑去给沈惊欢几人看。
沈惊欢看着他臃肿的模样,笑得直不起腰,扶着顾元熙的肩膀道:“赵松,你这是把自己裹成了个大粽子吧?再裹两层,都能直接当供品了!”
赵松却一脸认真,拍了拍自己的棉裤,底气十足:“这叫战略保暖,你们不懂,江南人抗冻靠毅力,北方人抗冻靠装备!”
陆昭在一旁憨声附和:“赵兄,你现在看着,比北方的胖婶还壮实,越来越像北方人了。”
赵松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子,又看了看眼前笑得前仰后合的几人,也跟着笑了——他好像,真的不一样了,连笑点都跟着北方化了。
傍晚,崇文书院的假山后面,六人围坐在一起,顾元熙打开食盒,小心翼翼地分着点心。沈惊欢给赵松递了一块桂花糕:“尝尝,北方的点心,东市老李记的,顾元熙特意去买的。”
赵松接过,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好吃!比江南的更甜!”
顾元熙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自然。”
赵松一边吃,一边认真道:“我请你们吃江南点心,我让我娘寄过来,让你们也尝尝真正的江南风味。”
谢云澜淡淡开口:“这也算是南北文化交流。”陆昭连忙点头:“那我等着!”萧景煜也小声道:“谢谢赵兄。”
赵松看着眼前说说笑笑的几人,心底涌起一股暖意。他想起刚留在京城时的忐忑不安,想起喝豆汁儿时的狼狈,想起被秋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模样,想起险些被关在城门外的惊魂时刻。可如今,他坐在假山后面,和这几个北方朋友一起吃点心、开玩笑,那些曾经的窘迫与不适,都渐渐变成了难忘的回忆。他轻声说:“我觉得,我开始喜欢北方了。”
沈惊欢看着他,眼底满是笑意:“那就好,北方也喜欢你。”
次日一早,朝阳初升,赵松又出现在了崇文书院门口。他穿着一身完整的北方装束——厚棉袍、棉裤、厚靴子,头上还戴了顶绣着补丁的棉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活像个刚从暖炉里捞出来的团子,却精神十足。
沈惊欢看着他,笑着打趣:“哟,赵兄,这是彻底‘北化’成北方小胖墩了?”赵松挺了挺胸,努力想摆出一副豪迈的样子,可棉袍太臃肿,动作笨拙得可爱:“这叫入乡随俗,懂不懂?”顿了顿,他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视死如归”的决绝,抬头看向沈惊欢:“今天……还喝豆汁儿吗?我想再试一次,争取不捏鼻子!”
沈惊欢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拍大腿:“好样的赵兄!走,今天请你喝个够,要是你能不捏鼻子喝完一碗,我再请你吃十根油条!”赵松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一言为定!不过……你可得备好热水,我怕我当场厥过去。”
六人迎着朝阳,并肩往东市走去,秋风依旧吹过,却再吹不散心底的暖意,也吹不散一路的笑声。
赵松走在他们中间,裹得圆滚滚的,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嘴里念念有词:“不捏鼻子,不喷出来,喝完有油条,加油加油!”他依旧怕豆汁儿的酸馊,依旧怕冷风的凛冽,依旧会想起江南的家乡,可他的心里,却满满的都是踏实与温暖——更有对“挑战豆汁儿”的忐忑与期待。
旁边的陆昭还在憨声安慰:“赵兄别怕,实在不行,我替你喝!”顾元熙凑过来打趣:“我赌一文钱,赵兄今天还是会捏鼻子!”赵松瞪了他一眼,却没反驳,只是攥紧了拳头。阳光洒在六人的身上,笑声飘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