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罚抄书的威慑力,在启蒙班五只小魔王身上,堪堪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刚一到点,顾元熙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趴在桌案上,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半睁半闭,有气无力地发出灵魂拷问:
“咱们……就这么一直老实下去?”
旁边陆昭正专心致志啃肉干,腮帮子一鼓一鼓,含糊不清地应:“不然还能咋?再被夫子抓一次,又要抄书。”
“抄就抄,反正也就那几句。”顾元熙猛地翻了个身,后脑勺砸在桌面上,发出“咚”一声轻响,“我宁可天天抄书,也不想像现在这样,坐得笔直笔直,一动不敢动,快憋疯了!”
萧景煜坐在最边上,小手攥着笔,小声弱弱插了一句:“抄书……其实也挺累的。”
“那也比一动不动强!”
沈惊欢支着下巴,听着身边这几只你一言我一语,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小脸上写满了狡黠。
“想不想玩点……安全又有意思的?”
另外四只瞬间齐刷刷抬头,八只眼睛亮得像夜里的小灯笼。
顾元熙最积极,当场坐直:“玩什么玩什么?”
沈惊欢往四周飞快扫了一眼,确认夫子还在低头翻书,立刻把脑袋压得极低,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你们先说说,夫子最怕什么?”
“夫子还会怕东西?”顾元熙一脸不可思议,在他眼里,夫子就是站在讲台上说一不二的神仙人物。
陆昭认真思考了一瞬,很有把握地开口:“怕院长!院长一来,夫子都站得笔直!”
谢云澜坐在最前排,安安静静像尊小雕塑,这时淡淡丢来一句:“夫子不怕院长。”
“那怕什么?”
几人一齐看向他。
谢云澜沉默了一瞬,没接话。
反倒是最软萌的萧景煜,忽然小声开口:“我爹以前说过,当先生的人,最怕学生不听话,可又不能真把我们怎么样。”
沈惊欢眼睛一亮,“啪”地一声轻拍大腿:
“对!就是这个!”
顾元熙一脸茫然:“什么对?你说啥呢?”
沈惊欢神神秘秘继续分析:“你们想啊,上次咱们被罚抄,抄到天黑,夫子是不是也得陪着等到天黑?咱们累,夫子是不是也跟着累?”
四只小脑袋瓜同时点了点,似懂非懂。
“所以啊——”沈惊欢小眉头一挑,一副运筹帷幄的小模样,“夫子罚咱们,那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谢云澜终于转过半张脸,眉梢微挑:“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惊欢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一字一顿:
“我想说,咱们可以跟夫子——讲和。”
“讲和?!”
顾元熙嗓门没控制住,“唰”地一下拔高,吓得沈惊欢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
“嘘——小声点!你想被抓现行啊!”
顾元熙连忙点头,等沈惊欢松开,才压低声音,依旧不敢置信:“跟夫子讲和?夫子那是官,我们是民,能讲和?”
“怎么不能!”沈惊欢理直气壮,小胸脯一挺,“咱们主动认错,态度诚恳,再送点小礼物,把夫子哄高兴了,以后他不就不随便罚咱们了?”
萧景煜小手揪着衣角,有点担心:“能、能行吗?夫子看起来好严肃。”
“绝对行!”沈惊欢拍胸脯,一脸经验丰富,“我在家就这么哄我祖母的。上回我不小心把她最爱的花瓶打碎了,就是靠天天送点心,哄了三天,她一点气都没了。”
其余四只面面相觑。
谢云澜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你打算送什么?”
沈惊欢眨了眨眼,笑得贼兮兮:
“这个嘛——得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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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刚亮透,沈惊欢就揣着个小布包,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鬼鬼祟祟溜进了学堂。
顾元熙眼睛最尖,老远就看见他那鬼鬼祟祟的样子,立刻凑上来,脑袋伸得像只小鹅:
“你怀里揣啥呢?带啥好东西了?”
沈惊欢左右张望一眼,神神秘秘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轻轻掀开一角。
一包还带着淡淡甜香的桂花糕,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就、就这?”顾元熙脸上的期待瞬间垮掉,声音都弱了半截,“夫子什么没吃过,能稀罕这个?”
沈惊欢当即瞪他一眼,恨铁不成钢:“你懂什么!这叫投石问路!先送点家常小点心,探探夫子喜欢什么口味,下次再对症下药!”
顾元熙还想反驳,谢云澜忽然淡淡开口:
“他说的有道理。”
顾元熙立刻闭上嘴,一句话不敢再多说。
在启蒙班,谢云澜话不多,但只要一开口,基本就是定论。
上午的课准时开始。
周夫子站在讲台上,慢悠悠讲着《千字文》里的“云腾致雨,露结为霜”,一句一句拆解,声音温和,条理清晰,讲了小半个时辰,嘴唇都有些发干,中途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机会来了。
沈惊欢眼睛一亮,“唰”地一声,小手举得笔直。
周夫子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和:“沈惊欢,何事?”
沈惊欢“唰”地一下站得笔直,小腰板挺得比平时上课还要标准,脸上表情真诚得能滴出水来:
“夫子讲了这么久,一定辛苦了。学生这里带了点点心,不算什么好东西,就是一点心意,夫子要不要尝尝?”
说完,他双手捧着那包桂花糕,一步一步稳稳走上前,规规矩矩放在讲案一角,动作恭敬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一瞬间,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二十多双小眼睛,齐刷刷从四面八方盯向讲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所有人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沈惊欢疯了?居然敢在上课的时候给夫子送吃的?
周夫子低头看了看那包朴素的桂花糕,又抬眼看看面前这张写满“乖巧”二字的小脸,嘴角几不可查地抽了抽。
“你这是……贿赂夫子?”
沈惊欢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无辜又坦荡,语气理直气壮:
“回夫子,这不是贿赂,是孝敬!我祖母天天教我,尊师重道,要从小事做起。夫子讲课辛苦,口干舌燥,学生只是想让夫子垫一垫肚子。”
周夫子盯着他看了三秒,看着那张小脸上一本正经的模样,终于没忍住,轻轻笑了出来。
“行,放着吧。”
沈惊欢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规规矩矩给夫子行了一礼,蹦蹦跳跳回到座位,那小模样,简直像打了一场大胜仗。
顾元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悄悄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
萧景煜满眼崇拜,小声嘀咕:“惊欢好厉害……”
陆昭啃肉干的动作都顿了顿,一脸震惊:这居然也行?
谢云澜面朝前方,坐姿端正,没人看见,他嘴角极轻极轻地往上弯了一下,又飞快压平。
下课后,同窗们陆续跑出去透气,周夫子却没走,慢悠悠打开那包桂花糕,拿起一小块,轻轻尝了一口。
沈惊欢立刻像条小尾巴似的凑上去,仰着小脸,眼巴巴问:“夫子,好吃吗?”
周夫子瞥他一眼,语气平淡:“还行。”
“那夫子平时喜欢吃什么?”沈惊欢眼睛亮晶晶,“学生下次给夫子带!我祖母做的糕点点心可多了!”
周夫子放下点心,双手背在身后,似笑非笑看着他:
“沈惊欢,你老实交代,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沈惊欢眨眨眼,一脸真诚到发光:
“学生没有打主意,学生就是想跟夫子搞好关系。”
“搞好关系?”
“对对对!”沈惊欢点头如捣蒜,语速飞快,“学生想好了,以后一定好好听课,不传纸条,不偷吃,不乱闹。可是我怕自己有时候忍不住……就想先跟夫子搞好关系,万一哪天不小心犯了错,夫子能……高抬贵手。”
话说得直白又坦诚,一点弯都不绕。
周夫子先是一怔,随即被他这直白的小心思逗得失笑,无奈摇了摇头:
“你这孩子,别的没见长,倒是实诚得很。”
沈惊欢嘿嘿一笑,露出一对浅浅小梨涡:“学生一向老实。”
周夫子看着他,眼底笑意柔和了几分,轻轻开口:
“你的心意,老夫领了。不过——”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关系归关系,规矩归规矩。你要是再敢上课传纸条、带头胡闹,该罚,照样罚。”
沈惊欢立刻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明白明白!学生一定努力不犯错!争取不让夫子罚!”
周夫子摆摆手:“去吧,出去玩吧。”
沈惊欢如蒙大赦,欢天喜地跑了出去,一路都轻飘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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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第一次的成功,沈惊欢彻底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第二天,他揣着祖母亲手做的云片糕,照旧课间恭恭敬敬送上。
周夫子收下,尝了一口,没多说什么,眼底却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
第三天,他带来母亲亲手晒的蜜饯,酸甜适口,清口解腻。
周夫子依旧收下,依旧没多说。
第四天,他带来了自己亲手剥的松子。
小爪子剥得坑坑洼洼,有的连仁带壳碎成一小块,卖相实在不怎么样,却干干净净,装在小纸包里。
这一次,周夫子接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轻声问:
“自己剥的?”
沈惊欢点头,笑得一脸得意:“我剥了好久呢!”
周夫子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堆大小不一的松子仁,语气软了几分:
“剥得不错,就是费手。”
沈惊欢挺胸抬头:“费手也值!给夫子吃,不费事!”
到第五天,周夫子终于有点扛不住这日复一日的“点心攻势”了。
课间,他把沈惊欢叫到跟前,看着这只天天揣着吃的来上学的小侯府公子,终于忍不住问:
“沈惊欢,你天天带这么多吃的,家里是有矿吗?”
沈惊欢一本正经,仰着小脸回答:
“回夫子,家里没有矿,有侯府。”
周夫子一时语塞,竟被他堵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惊欢还在认认真真解释:“夫子放心,这些都是家里人做的,不花银子。祖母说我正在长身体,要多吃点,我吃不完,放着也是浪费,就想着拿来孝敬夫子。”
周夫子看着他一脸“我很懂事我很乖”的表情,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惊欢眨眨眼,一脸无辜纯良:“学生真的只是想跟夫子搞好关系。”
“真的?”
“真的!比珍珠还真!”
周夫子盯着他看了三秒,看着那张小脸上写满坦荡,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好,那老夫问你一个问题。”
“夫子请问!学生一定知无不言!”
“《千字文》,你们背到哪儿了?”
沈惊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瞬。
坏了,这题超纲了。
他脑子飞速运转,疯狂回忆早上出门前,好像隐约听见谢云澜随口提了一句,模模糊糊记得几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开口:
“背到……背到海咸河淡了!”
周夫子点点头,不紧不慢继续问:
“那‘海咸河淡’后面一句是什么?”
沈惊欢当场傻眼。
他只记住了这四个字,后面是什么,完全不知道。
周夫子就站在面前,似笑非笑看着他,眼神温和,却自带一股让人不敢撒谎的压迫感。
沈惊欢憋了半天,小脸憋得微微发红,最后凭着直觉,硬着头皮瞎猜:
“后面是……是鳞潜羽翔?”
周夫子眉梢微挑:“你怎么知道?”
沈惊欢老老实实,声音小小的:
“猜的。”
周夫子这下是真被他逗笑了,无奈摇了摇头:
“行了,别在这儿耍小聪明了,回去背书。明天老夫抽查,背不下来——”
他顿了顿,故意板起脸,“之前那些桂花糕、云片糕、松子,一律不退。”
沈惊欢脸色一变,如临大敌,“唰”地一拱手:
“学生遵命!一定好好背书!绝不辜负夫子的点心!”
说完,一溜烟跑回座位,抓起《千字文》就开始埋头苦读,那认真模样,看得周围几只小魔王目瞪口呆。
当天晚上,侯府书房灯火通明。
沈惊欢老老实实坐在小案前,捧着《千字文》,眉头紧锁,一脸苦大仇深。
平时让他玩、让他闹、让他爬树翻墙,他能精神一整晚,可一碰到背书,眼皮就开始打架。
沈惊辞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家弟弟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不由得有些好笑:
“阿欢,今晚怎么这么用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惊欢猛地抬头,看见大哥,眼睛一红,差点当场委屈哭出来:
“大哥,我被夫子将了一军!”
沈惊辞饶有兴致地走近,在他身边坐下:“哦?说来听听,咱们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王,是怎么被夫子将一军的?”
沈惊欢当即把自己送点心、讨好夫子、结果反被夫子抽查背书的前因后果,噼里啪啦倒了一遍,最后悲愤总结:
“我本来想哄夫子高兴,结果他让我背书!明天要是背不下来,我这几天送出去的点心,就全都白费了!”
沈惊辞听完,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大哥你还笑!”沈惊欢气得小腮帮子一鼓一鼓,“我都快愁死了!你还笑我!”
沈惊辞连忙收住笑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拿起桌上那本《千字文》,温声安抚:
“不笑你了,大哥教你背,保证明天让你在夫子面前露脸。”
“真的?”沈惊欢眼睛一亮。
“自然是真的。”沈惊辞翻开书页,“你不是说背到‘海咸河淡’吗?从这里开始。”
他一句一句,慢声念: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沈惊欢跟着一句一句念,兄弟俩一个耐心教,一个努力记,不知不觉,窗外夜色已深。
沈惊欢哈欠一个接一个,脑袋一点一点,像只快要睡着的小鸟。
沈惊辞轻轻合上书:“今天就到这儿,剩下的,明天一早大哥再陪你练一遍。”
沈惊欢点点头,连衣服都懒得脱,往床上一倒,几乎是沾枕就睡。
沈惊辞无奈轻笑,给他盖好薄被,吹熄灯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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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惊欢顶着一对淡淡的黑眼圈,蔫蔫地走进学堂。
顾元熙第一眼看见他,吓了一跳:“你昨晚干什么去了?怎么跟被人揍了一顿似的?”
沈惊欢有气无力往座位上一瘫:“背书。”
“背什么书?”
“《千字文》。”
顾元熙一脸同情:“你被夫子罚背书了?”
“没罚,我自己要背的。”
顾元熙看他的眼神,瞬间从同情变成了看疯子:“你疯了?不罚你还自己背?”
沈惊欢摆摆手,不想解释,脑子里还在反复循环昨天晚上背过的句子。
一整节课,他都异常认真。
不是他不想走神,是实在太困,连走神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老老实实盯着书本,反而显得格外乖巧。
周夫子站在讲台上,目光偶尔扫过他,嘴角总是会极轻地往上弯一下。
下课后,夫子果然把沈惊欢叫到了跟前。
“昨晚背书了?”
沈惊欢点点头,一脸疲惫却又带着几分倔强。
周夫子淡淡开口:“来吧,背一段听听。”
沈惊欢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张口就来: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始制文字,乃服衣裳。推位让国,有虞陶唐。吊民伐罪,周发商汤。坐朝问道,垂拱平昌……”
他一口气背了二十多句,中间磕磕绊绊,偶尔卡一下,却总能勉强接下去,直到实在记不起来,才停下,小胸口微微起伏。
周夫子听完,眼底明显闪过一丝惊讶。
这小子,看着吊儿郎当,居然真的一晚上背下这么多。
他轻轻点头,语气带着几分赞许:“背得不错。”
沈惊欢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困意瞬间飞走大半:“真的?夫子没骗我?”
“自然是真的。”周夫子轻笑,“虽然有些地方不太流利,但能背这么多,说明你昨晚确实用了心。”
沈惊欢当场笑得眉眼弯弯,开心得快要蹦起来,笑着笑着,忽然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连忙追问:
“夫子!那……之前的桂花糕,不用退了吧?”
周夫子先是一怔,随即被他这可爱的小心思逗得哈哈大笑,声音都清朗了几分:
“不退不退!都归老夫了!”
沈惊欢这才彻底放下心,欢天喜地跑回自己那一伙人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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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元熙、陆昭、萧景煜、谢云澜立刻围了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夫子说啥了?”
“过关了吗?”
沈惊欢挺胸抬头,一脸得意,小尾巴都快翘上天:
“那必须过关了!我当场背了一大段,夫子都夸我了!”
“真的假的?”顾元熙瞪大眼睛,“你就这么混过去了?”
“什么叫混!”沈惊欢立刻义正言辞纠正,“这叫实力!我昨晚背到大半夜,大哥亲自教我的!”
萧景煜满眼小星星:“惊欢,你真厉害。”
沈惊欢正得意洋洋,谢云澜忽然在旁边淡淡开口,一句话,当场击碎他所有光环:
“你背的那些,有一半是错的。”
沈惊欢脸上的笑容一僵:“啊?”
谢云澜平静拆台,一字一句:
“‘推位让国’后面是‘有虞陶唐’,这句你背对了。
但‘吊民伐罪’后面是‘周发殷汤’,你背成了‘周发商汤’。
‘坐朝问道’后面是‘垂拱平章’,你背成了‘垂拱平昌’。”
每说一句,沈惊欢的脸色就白一分。
谢云澜还想继续列举,沈惊欢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一脸崩溃:
“行了行了!别说了!夫子都夸我了,你就别拆台了!”
谢云澜淡淡看他一眼,不再说话。
顾元熙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差点滚到地上:“沈惊欢!你背错了都不知道!还在这儿得意!”
沈惊欢瞪他:“你笑什么?有本事你背一遍?”
顾元熙的笑声戛然而止,当场闭麦。
陆昭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啃自己的肉干,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萧景煜小声弱弱补刀:“其实……我也背不下来。”
沈惊欢看了看他,忽然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谁。”
萧景煜愣了愣,也轻轻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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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五只照旧凑成一团,蹲在院子里的大树下,吃得热火朝天。
沈惊欢啃着香喷喷的鸡腿,忽然想起什么,含糊不清开口:
“你们说,夫子到底喜欢什么?我光送点心,总觉得不够。”
顾元熙想都不想:“喜欢喝茶!我看他天天抱着茶杯。”
陆昭:“喜欢吃点心!你送的他都收了。”
萧景煜:“喜欢……安静?我们一安静,他就不生气。”
谢云澜淡淡吐出一句:
“喜欢学生好好读书。”
四只齐刷刷看向他。
谢云澜面无表情:“看我做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沈惊欢眨眨眼,忽然笑了:“谢云澜,你说得跟你多了解夫子似的。”
谢云澜沉默一瞬,轻飘飘扔出一个惊天大消息:
“我祖父,跟周夫子是当年的同窗。”
另外四只手里的筷子、肉干、饭碗,差点集体掉在地上。
顾元熙凑得更近,声音都激动了:“真的?你祖父和夫子是同学?那你是不是知道好多夫子的秘密?”
谢云澜淡淡点头:“听过一点。”
“那你快说,夫子年轻时喜欢什么?”
谢云澜微微回想,轻声道:“听我祖父说,周夫子年轻时,最喜欢下棋。”
“下棋?!”
沈惊欢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当场把啃了一半的鸡腿放下,兴奋得手舞足蹈:
“这个我会!我大哥教过我!”
顾元熙一脸怀疑:“就你?还会下棋?别是臭棋篓子吧。”
“什么臭棋篓子!”沈惊欢不服气,“我只是不常下,又不是不会!”
陆昭挠挠头:“下棋又不能当点心送,有什么用?”
沈惊欢眼珠子一转,又有了新主意,笑得贼兮兮:
“不能送,我们可以陪夫子下棋啊!”
“陪夫子下棋?”萧景煜一脸茫然。
“对啊!”沈惊欢越说越起劲,“夫子平时一个人,肯定很无聊。我们放课后陪他下棋,他一高兴,以后对咱们肯定更宽容——这叫曲线救国!”
谢云澜看着他那自信满满的小模样,淡淡补刀:
“你会输得很惨。”
沈惊欢拍拍胸脯,豪气干云:“输就输!我又不是输不起!输给夫子,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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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放学,同窗们陆续离开,沈惊欢真的雄赳赳气昂昂,去找周夫子。
周夫子正在收拾书案,看见他跑来,挑眉:“怎么还不回去?有事?”
沈惊欢站得笔直,一脸诚恳:“夫子,学生听说,您会下棋?”
周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会一点,你怎么知道?”
“学生……猜的。”沈惊欢机灵地没把谢云澜供出来,一脸真诚,“学生也想学下棋,想跟夫子请教,不知道夫子愿不愿意教我?”
周夫子看着他那双滴溜溜转的小眼睛,似笑非笑:
“你又想搞什么名堂?”
沈惊欢立刻摆出最乖巧最无辜的表情:“学生没有名堂!就是想跟夫子多亲近亲近。点心送了,书也背了,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就想陪夫子下下棋,解解闷。”
周夫子盯着他看了三秒,看着这只满肚子小心思却又可爱得让人不忍心拆穿的小魔王,终于轻笑一声:
“好。明日放课后,带着棋盘来。”
沈惊欢眼睛一亮,当场行礼:“谢谢夫子!学生一定准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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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放学,沈惊欢真的抱着一个小巧的木质棋盘,兴冲冲冲进教室。
周夫子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两人相对而坐,周夫子执白,沈惊欢执黑。
沈惊欢学得有模有样,落子干脆,可惜棋艺实在不怎么样。
不到一刻钟,他就输得明明白白,棋盘上黑棋被吃得七零八落。
周夫子看着他,忍笑:“这就是你大哥教你的棋艺?”
沈惊欢讪讪一笑,挠挠头:“学生……学艺不精。”
周夫子摇摇头,拿起棋子,耐心给他复盘:“你看这里,你走得太急。下棋先占角,再占边,最后才是中间,稳扎稳打,才能长久。”
沈惊欢听得一脸认真,小脑袋不停点:“懂了懂了!夫子说得对!”
“再来一盘?”
“来!”
第二盘,沈惊欢撑了一刻半。
第三盘,两刻钟。
第四盘,他居然硬生生撑到了三刻钟,虽然最后还是输了,却进步明显。
周夫子落下最后一子,看着对面鼻尖微微冒汗、一脸不服输的小豆丁,眼底满是温和的笑意。
“今日就到这儿吧,再晚,你家里该派人来寻了。”
沈惊欢意犹未尽,小手还抓着棋子不肯放:“夫子,那我明天还能来吗?”
周夫子挑眉:“还想输?”
沈惊欢嘿嘿一笑,理直气壮:“输也要来!输给夫子,我愿意!”
周夫子被他逗笑,轻轻摆手:“行,明天再来。”
沈惊欢这才心满意足,抱着棋盘,欢天喜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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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每天放课后,教室里都会多出一老一小对坐下棋的身影。
沈惊欢输了一盘又一盘,却越输越起劲,越输越开心。
顾元熙实在看不懂,蹲在门口瞅了半天,忍不住问:
“你天天输有什么好玩的?换我早就不玩了。”
沈惊欢一边落子,一边头也不回,理直气壮:
“输给夫子不丢人!这叫学习!”
陆昭更直白:“那你到底图啥?天天放课后不玩,跑来下棋。”
沈惊欢神秘兮兮一笑,压低声音:
“你们没发现吗?这几天上课,夫子都没怎么点咱们几个的名字,更没罚咱们。”
四只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
自从沈惊欢开始天天给夫子送点心、陪夫子下棋,他们这一小伙明显安全了很多。
顾元熙瞪大眼睛,一脸震惊:“这、这也行?”
沈惊欢得意扬下巴:“那是!这就叫——攻心为上。”
谢云澜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忽然轻声开口:
“你是真聪明,还是假聪明?”
沈惊欢回头,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谢云澜沉默一瞬,没再解释。
只是那双一向没什么表情的小脸上,嘴角极轻极轻地,往上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有些事,不必说破。
夫子心里清楚,沈惊欢心里也清楚。
一个愿意哄,一个愿意容。
这小小的启蒙班里,早就藏着最软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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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
当晚,周夫子回到自己的小院,从木箱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棋盒。
盒子样式古朴,木纹温润,是几十年前的老东西。
这是当年,他还年少时,同窗好友亲手送他的。
如今,那位同窗早已是文渊阁大学士,连孙子都坐在他的课堂里读书。
周夫子轻轻拈起一枚棋子,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表面,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想当年,他们也是这样,天天缠着先生下棋,输了也不服气,第二天照旧凑上去。
吵吵闹闹,没个正形,却把最无忧无虑的时光,都留在了棋盘边。
如今,风水轮流转。
终于轮到他,被一群小崽子天天缠着下棋了。
他把棋子轻轻放回盒中,盖上盖子,摇了摇头。
眼底没有半分厌烦,只有藏不住的温和笑意。
这帮小家伙,吵是吵了点,闹是闹了点。
但……倒也真的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