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卷一二六《滑稽列传》,第3197页。
钱南扬:《谜史》,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1986年,第6页。
黑琨:《西汉初年地方学术文化中心研究》,济南:山东文艺出版社,2016年,第112页。
有研究者提到,齐地有喜欢“隐语”的传统,例如《史记·滑稽列传》说:“齐威王之时喜隐,好为淫乐长夜之饮,沈湎不治,委政卿大夫。百官荒乱,诸侯并侵,国且危亡,在于旦暮,左右莫敢谏。淳于髡说之以隐曰:‘国中有大鸟,止王之庭,三年不蜚又不鸣,王知此鸟何也?’王曰:‘此鸟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索隐》说“隐”也就是“隐语”或者称“谜语”,其实也就是“隐喻”,由此看来齐威王喜欢的“隐”与“谶”确实具有相似性。正如钱南扬所论:“盖古人隐语,大都意在谲谏。” 有论者联系后来夏贺良的“谶书”,认为谶纬之学发源于齐地学术,可备一说。
周勋初:《文心雕龙解析》,南京:凤凰出版社,2015年,第242页。
伏俊琏:《从〈史记〉到〈人物志〉》,北京:商务印书馆,2024年,第125页。
王先谦撰,沈啸寰、王星贤点校:《荀子集解》,第478页。
张强:《司马迁与宗教神话》,第119页。
《文心雕龙·谐隐篇》说:“ 者,隐也;遁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也。” 《荀子·赋篇》之中有五篇赋,论者以为就是五篇“隐”。 例如《蚕赋》中有“占之五泰”的说法,其中提道:“臣愚而不识,请占之五泰。五泰占之曰:此夫身女好而头马首者与?屡化而不寿者与?善壮而拙老者与?有父母而无牝牡者与?冬伏而夏游,食桑而吐丝,前乱而后治,夏生而恶暑,喜湿而恶雨。蛹以为母,蛾以为父。三俯三起,事乃大已。夫是之谓蚕理。”王先谦集解引俞樾云:“占,验也。五泰,五帝也。五帝,少昊、颛顼、高辛、唐、虞。理皆务本,深知蚕之功大,故请验之也。” 从前后文意来看,荀子所谓的“占”与齐威王所喜的“隐”有相似之处。春秋战国齐地喜好“隐”的风气与“谶”产生之间的关系应当引起特别的注意。另外也有研究者注意到隐语和占卜之间的关系,可参看。
3.楚谶
楚地是各类谶言产生与流行的重要区域。仅在《史记》的记载中,楚南公所谓“亡秦必楚”以及陈胜吴广伪造的“大楚兴陈胜王”等,也可以说是一种政治预言,其实也就是“谶”;另外“东南有天子气”“今年祖龙死”的谶言显然也都与楚人有关。
《集解》徐广曰:“楚人也,善言阴阳。”骃案:文颖曰“南方老人也”。《索隐》徐广云:“楚人善言阴阳者,见《天文志》也。”《正义》虞喜《志林》云:“南公者,道士,识废兴之数,知亡秦者必于楚。”《汉书·艺文志》云南公十三篇,六国时人,在阴阳家流。《史记》卷七《项羽本纪》,第300-301页。
吕锡琛:《道家道教与中国古代政治 道家道教政治伦理阐幽》,第198页。
相关的研究参陈苏镇《〈春秋〉与“汉道”——两汉政治与政治文化研究》。另参史党社《秦与“戎狄”文化的关系研究》,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2年。
李开元:《秦崩:从秦始皇到刘邦》,北京:生活·新知·读书三联书店,2015年,第167页。另参氏著《汉帝国的建立与刘邦集团——军功受益阶层研究》,上海:三联书店,2000年。另参田余庆《说张楚》,《历史研究》1989年第2期,后收入氏著《秦汉魏晋史探微(重订本)》。相关的研究另参张梦晗《“亡秦必楚”的历史文化探究》,北京:人民出版社,2024年。
栾保群:《中国古代的谣言与谶语》,第110页。
楚地各类神秘巫术和方术较为盛行,谶言流行也较其他地域更为频繁。其中最为著名的就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谶言,《史记·项羽本纪》载范增之言曰:“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 关于“南公”的身份,学者们历来有不同的意见,吕锡琛考证认为“这位作此谶语的楚南公是一位善识几变的方士”,并且认为南公是“善言阴阳废兴之数的人”。 而学者们普遍注意到这则谶言中所蕴含的楚人对秦人的仇恨,这也是楚人在反秦斗争中最为坚决的重要表现。 李开元认为在战国以来的秦楚角力中,最后的胜利者是楚人,而成就楚人最后胜利的三位是陈胜、项羽和刘邦,这就是“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谶言的真实意义。 如果从这个角度理解,这则谶言确实也是应验了的。其实历史上多有类似谶言,栾保群就指出《晋书》中有“中国当败吴当复”之类的谶言。
《史记》卷四八《陈涉世家》,第1950页。
栾保群推测司马迁如此书写的目的是为了让读者能够看透刘邦斩白蛇神话的本质,但此说是否符合司马迁本意还可继续讨论,参氏著《中国古代的谣言与谶语》,第28页。
周桂钿将篝火狐鸣与王莽的丹书白石以及刘秀的“赤伏符”并列,认为这些都是特意制造谶为自己的政治目的服务,此说可参,见氏著《秦汉思想史》第十二章《经学与谶纬》,石家庄:河北人民出版社,2000年,第285页。相关的研究另参梁宗华《汉代经学流变与儒学理论发展》,第212页。
另外,陈胜吴广“篝火狐鸣”曰“大楚兴,陈胜王”,这其实也属于谶言,也可以归入所谓“楚谶”。《史记·陈涉世家》说:“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 吴广其实是代鬼神立言,预测“大楚”和陈胜未来将要兴盛,这则谶言与前文提到的秦穆公以及赵简子谶言相似。根据《史记》的记载,后来陈胜建立“张楚”政权,并且称王,“大楚兴,陈胜王”的谶言也是应验了的。司马迁写这则谶语确实意味深长,栾保群指出,“这是史书中第一条揭出制造谣谶的动机、过程的材料”。 陈胜吴广假借鬼神以“威众”的动机与细节都被交代得清晰明白。 前文提到,秦始皇刻石反对“假威鬼神”,司马迁对此的态度是积极的,那么此处详述陈胜吴广借鬼神立威的动机也就清楚明了。
《史记》卷八《高祖本纪》,第348页。
另外,“东南有天子气”谶言也与楚人有关。《史记·高祖本纪》云:“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 可见“东南有天子气”是假借秦始皇的言论。然而从地域上看,秦人的东南方向就是楚地,楚人制造这样的谶言,并为反秦活动提供神学上的依据是可能的。从司马迁的记述来看,刘邦对于这种说法也较为熟悉,所以会有“自疑”的心理活动,《高祖本纪》说:“高祖即自疑,亡匿,隐于芒、砀山泽岩石之间。”这也可以说明“东南有天子气”确实是流行于东南地区的谶言,刘邦以及吕后对于这则谶言是有所耳闻的。可以发现,“东南有天子气”本质上与前述几条谶言的性质相近,都是为了反秦服务。而从范增关于刘邦有天子气的判断来看,项羽军队之中有专门进行望气活动的人员,这就进一步印证了楚人制造“东南有天子气”谶言的可能性。
三、小结
总的来说,“秦谶”的性质是被验证了的神秘预言,《史记》所载的“秦谶”主要有秦穆公之谶以及周太史儋的谶言,还有后来的“亡秦者胡”“今年祖龙死”等等。“秦谶”主要有两种形式,其中一种由秦国史官记录和书写,主要是为秦的合法性提供天意和神学支持,这些谶言应当主要保存于记载秦国历史的《秦记》之中。另外也有一些谶言在民间流行,诸如“亡秦者胡”之类的政治谶言,在意识形态上与官方不完全一致。司马迁写作《史记》的时候一方面采用《秦记》中的相关记载,另外也采集留存民间的说法,以应验的历史预言描述历史发展的趋势。
“秦谶”之外,当时其他地域也存在类似被验证的预言,三晋系统史官较为活跃,尤其赵国也流行类似谶言,应有所谓“赵谶”存在,类似谶言为赵国兴盛服务的政治目的十分明显。另外齐地有喜欢“隐语”的传统,“齐谶”应与隐语有联系;而楚地原本神秘巫术和方术较为流行,尤其在秦灭楚之后,楚人制造大量反对秦人统治的谶言,其中就包括“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以及“东南有天子气”等,另外“今年祖龙死”之类的谶言可能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由楚人制作宣扬,而为世人所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