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朱家也有千里驹
这段时期来投靠朱元璋的还有他的外甥李文忠，他在明朝建立后被封为曹国公。李家是盱眙人，原本家境不错，但瘟疫暴发后，李文忠的母亲、兄妹和几个伯父都死了，全家只剩下父亲和李文忠。听说朱元璋在滁州城后，李文忠和父亲立即来投奔。
朱元璋见这父子两人形如乞丐，立即为他们置办衣服和住所，还将已经十六岁的李文忠收为义子，改名“朱文忠”，开始精心培养他。三年后，李文忠受起用，成了朱元璋最信任的人。他先是作为亲兵跟在朱元璋的身边，听朱元璋言传身教，之后又被外派，跟随各个战区的大帅历练。
二十四岁时，李文忠总领严州、衢州、信州、处州、诸全州的军事事务。
二十七岁时，李文忠严守今日的浙江金华一带，让张士诚不能南下一步。
三十岁时，李文忠代替了病死的常遇春，成为全军中仅次于徐达的二号人物。
三十一岁时，李文忠率军出野狐岭，俘获了北元皇帝的嫡长子、后妃、宫女、诸王、将相官属数百人以及宋、元玉玺金宝十五件。此战后，朱元璋到奉天门接受满朝文武的朝贺。
三十八岁时，李文忠和李善长一起“总中书省、大都督府、御史台，同议军国大事”。
四十六岁时，李文忠不明不白地死去，随后朱元璋处死了为他看病的大夫。
李文忠的战斗风格和常遇春相似，临阵常常身先士卒，如遇大敌，胆气益壮，每次战胜，必把军功归于部下。他真可谓是朱家的霍去病！
去时儿女悲，归来笳鼓竞。
借问行路人，何如霍去病？(2)
除此三公外，日后大明的大都督朱文正也在此时来投。
几年前的灾荒后，朱元璋其他兄弟的子女中，唯有朱重四的一个儿子活下来，他就是朱文正。李文忠和朱文正，就是朱元璋在这个世上仅有的血亲了。朱文正只比朱元璋小六岁，他是朱元璋小时候的玩伴。这一年他十九岁，跟朱元璋长得很像，也被朱元璋收为养子。之后，他很快承担起冲锋陷阵、建功立业的重担，即将指挥事关朱元璋生死存亡的“洪都保卫战”，在南昌抵挡陈友谅的六十万大军。
(1)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2) 《光华殿侍宴赋竞病韵诗》，南朝梁名将曹景宗作。
06 张士诚战胜蒙古、吐蕃、高丽、西域联军
至正十四年，张士诚以高邮截断大运河半年后，元朝权相脱脱带着元军的主力南下，对外号称百万大军。元朝汇集所有力量，蒙古人、吐蕃人、高丽人、西域人……多支军队云集高邮，与张士诚一决高下。
此时，抗元形势处在最低谷。若张士诚再被剿灭，大运河将重新贯通，元朝在得到南方鱼米之乡的“输血”后，将会转危为安。因此，天下人都在注视着高邮。
一、以孤城力敌元朝百万大军
脱脱征召了全国各地的元军精锐，甚至还召集了吐蕃人、高丽人、西域人……对外号称百万兵力，实际有五十万人，云集扬州下辖的高邮。张士诚曾试过出城迎击，结果大败，退回城内后就再也不敢出击了。元军将高邮围得铁桶一般，在元军的高密度打击下，高邮城内箭石如雨，士卒出门都需要以盾牌为伞。
关于此战的资料太少了，笔者找到一场情景类似的战役——南北朝时期，北魏纠集北方各民族联军与南方刘宋的盱眙之战，读者可以由此估量高邮之战的惨烈。盱眙离高邮只有一百公里。盱眙之战很多人没听过，但与此战有关、辛弃疾写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大家都耳熟能详。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辛弃疾的这首词，写的是引发盱眙之战的宋文帝刘义隆发起的北伐。辛弃疾讽刺宋文帝本想学霍去病“封狼居胥”，派大军北伐，失败后引得小名为“佛（bì）狸”的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率大军南下。
和元朝多民族组成的南下大军类似，拓跋焘的部队里除了鲜卑人，还有丁零人、匈奴人、氐人和羌人，他们一路从中原打到长江岸上，攻破扬州后隔江对金陵虎视眈眈。在此一系列战事中，刘宋罕有的令人眼前一亮的战绩是在盱眙之战中取得的。
盱眙和张士诚据守的高邮有些相似，城池虽小却坚固，当时，盱眙由臧质（南宋开国皇帝刘裕的妻侄）率领三千甲士据守。拓跋焘大军听说南朝经营盱眙多年，城内储存了大批粮食，就率军来到城下。拓跋焘以为盱眙这么小的城池，在十万铁骑面前一定会吓得瑟瑟发抖，直接开城投降，但臧质直接拒绝了劝降，盱眙之战随之开始了。
拓跋焘大军修筑了一堵围墙，将盱眙围了起来，切断了盱眙对外的水陆通道，断绝了城内与外界的联系，使盱眙成了一座孤城。然后，拓跋焘大军开始攻城。他们准备了许多攻城器械，先在弓箭掩护下用钩车钩住城楼，然后让士兵往上爬。臧质早有防备，让军队在城墙上准备了大量的石头和羽箭，在北魏士兵攀爬的途中将其射杀。之后，北魏军队又用大量冲车撞击城墙，想把城墙撞塌。幸亏南宋军队在战前加固了城墙，城墙被冲击后仍岿然无恙。
拓跋焘恼了，不再顾忌士兵损伤，展开全面进攻。攻城器械全部被损毁后，北魏士兵们在督战队刀刃的威胁下，一队队轮番爬上城墙，结果是一队队被射杀，战死者的尸体几乎堆得和城墙一样高。一个月后，拓跋焘仍旧攻不下盱眙。而且，此时北魏军中暴发了瘟疫，拓跋焘不得不退军，盱眙之战以刘宋的胜利告终。
盱眙之战打了一个月就已经这么艰难，而张士诚和元军的高邮之战打了三个月。而且，高邮之战比盱眙之战晚了九百余年，军事技术已经进步许多，攻城手段更加多样，在这种情况下，高邮之战只会比盱眙之战更惨烈。但张士诚不愧是军师施耐庵眼中的宋江原型，又狠又硬，高邮外城已被攻破，仍旧苦苦支撑，就是不降。
围城期间，脱脱一直在分兵剿灭附近的义军，高丽军就被派去攻击六合的义军。高丽人到六合后，义军招架不住，连忙向刚刚占领滁州的朱元璋求救。六合毗邻滁州，一旦失守滁州则将直面高丽军的兵锋。朱元璋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顾不上元军势大，立即领兵前往六合。在此战中，朱元璋的部队打得很顽强，高丽军猛攻，朱元璋就硬拼，一直坚持战斗。到了晚间，朱元璋的部队也不休息，忙着修复城防工事。最终，朱元璋虽然因不敌而撤退，但也没遭到太大损失。
不过，《明史·太祖本纪》大肆吹捧朱元璋此战的战绩。书中说，朱元璋接战后佯败，引敌来追，然后设伏击败了元军，缴获许多马匹。随后，朱元璋主动向高丽军送回战马，并备上厚礼，说己方只是结寨自保的百姓，请高丽军不要攻击。高丽军还真的相信了他，随后两边不再相攻。但即便如此，《明史·太祖本纪》也不得不承认，朱元璋主动撤出了六合，滁州自此门户大开。
和此时的焦点张士诚相比，朱元璋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夺取六安后，高丽人没有接着攻击滁州，不是因为《明史·太祖本纪》中记载的朱元璋的“妙计”，而是因为高邮出了大事！
二、转折点到来
在惨烈的军事斗争中，元军并非铁板一块，内部斗争相当激烈乃至残酷。就在张士诚快坚持不住时，元军内部出问题了——脱脱被免职了！
脱脱下台的直接原因是权力太大了。此次出征，脱脱征召了朝堂上一半的官员随他出征。他还掌握了元朝最精锐的部队，有任免官职，征调钱款、物资的权力。人、钱、军三权都集中在一个大臣手中，这让皇帝怎么想？而且，脱脱攻打由一个私盐贩子占据的小城高邮，竟然三个月还未攻下，迟迟不班师回朝，交回军权，这又让皇帝怎么想？此外，当时元朝的朝中大臣分保皇派和太子派，太子派想举行册宝大典和郊庙之礼，让太子的地位无可动摇。脱脱为了维护皇权，拒绝了这些人的建议，引起了他们的忌恨。于是，脱脱同时成了保皇派和太子派的眼中钉。
之后，皇帝下旨，要将脱脱流放到云南腾冲。诏书到来时，脱脱的属下建议他不要听从，鼓动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可脱脱称自己受天子重恩，不能背叛。于是，他把名马和物资分给手下诸将后，交出了兵权。元朝的政治斗争极为残酷，派系领袖失势被杀后，整个派系几乎会被诛杀殆尽。脱脱被免职后，他的属下们自然知道将有什么结果，比如，客省副使哈剌答就直接说：“丞相此行，我辈必死他人之手，今日宁死丞相前。”然后就持刀自刎了。其他将领一看这样，接下来还怎么打仗，于是，“大军百万，一时四散”。
张士诚就这么赢了。元廷连一场战略决战都没有，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对手都没有，就这么输掉了整个南方。在这之后，张士诚实力大涨，俘获了可供养五十万大军的物资和许多溃散后无所依的元朝精兵。十几年后，元朝风雨飘摇，监察御史圣奴总结朝廷为何失败，认为转折点就在此时，“奸邪构陷大臣，以致临敌易将，我国家兵机不振从此始，钱粮之耗从此始，盗贼纵横从此始，生民之涂炭从此始”（《元史·脱脱传》）。
一个个渔民（如陈友谅）、农夫（如徐达）、小地主（如冯胜）、强盗（如常遇春）、和尚（如朱元璋）、盐贩子（如张士诚）在此刻真正走上了历史的舞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小人物们将以生命为赌注，写下属于自己的篇章。
07 明教的四路北伐
研读历史后我们会发现，“百无一用是书生”完全是谬论。历史上，白莲教、弥勒教等教派组织的起事很多，他们没有读书人的帮助，只能喊出“均田地”“弥勒转世”等空洞的口号，几乎没有号召力。但明教不一样，在起事早期，知识分子就发挥了巨大作用，将其原来的主张转变为“复宋”，即认同儒家，起草政纲，建立朝廷，反对民族压迫，再建宋朝。在抗元战争的洗礼下，明教中的知识分子们从“杏花烟雨江南”的才子，变成了“西风吹醒英雄梦”的豪杰。
一、建立新宋朝
至正十四年是抗元战争的转折之年。张士诚在高邮城下挡住了元朝的百万大军，不久，元军统帅脱脱被免职、毒死，元朝再也没有人能组织起各地分散的力量，再度发起进攻了。
于是，各路义军的反击开始了。至正十五年（1355年）的风云人物是刘福通，这一年他接连取得胜利，还把明教教主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接了出来，号称这是南宋赵家的血脉。他拥立韩林儿为皇帝，定国号为宋（史称韩宋），定都于亳州（今安徽省亳州市）。这个消息让元朝的文武百官十分愤怒。古代封建王朝一向非常看重正统性，之前张士诚只是称王，元朝都要和他拼命，而韩林儿这次都称帝了，那还了得？而刘福通这边，既然他取国号为“宋”，宋的都城汴梁还在元廷手中，不收复回来怎么能行？至此，双方已势同水火。
不过，和很多以宗教发迹的武装一样，明教在军事压力稍稍缓解后，就开始内讧了。在明教中，韩林儿只是名义上的君主，教中掌控实际权力的两大头领分别是丞相杜遵道和掌管军事的平章刘福通。
正是因为有了杜遵道，明教才能提出“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大宋天”的口号，将一场宗教斗争拔高为全体民众的抗元事业。如果没有杜遵道，明教提出的大概还是建立“人间佛国”之类的政纲，根本无法取得地主阶级的认可，明教所到之处将会引来地方豪强的拼死抵抗。杜遵道既有理论基础（从国子监毕业），又有顶层视野（曾在枢密院就职），还肯脚踏实地干事业（回到百姓中组织明教），所以在教中威望极高。
不过，明教的武装力量主要掌握在刘福通的手里。为了制衡刘福通，杜遵道和皇帝韩林儿走得很近。刘福通的应对办法非常简单粗暴，“命甲士挝杀遵道”。毕竟，明教不是宋朝的朝廷，文人不再是“东华门外唱名”的好男儿，这世界还是武人的天下，杜遵道就这么被杀了。杜遵道死后，短期内明教反而更团结了，因为大多数教众都是“李逵”“程咬金”这类的文盲，他们见队伍里再也没有“臭穷酸”的文人，士气大振。“李逵”“程咬金”们高喊“杀到东京，夺了鸟位”，以汴梁为目标，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二、北军南下、川军东出
关于明朝的历史，一直以来都有一个热点问题：朱元璋起兵后并未与元朝主力决战过，他的北伐只是“摘桃子”，那么元军的主力是谁消灭的呢？答案是刘福通、张士诚和陈友谅。
在元朝统治的九十多年里，朝廷大多数时间都认为主要的军事威胁在于北方和西北的蒙古诸汗国，对南方的汉人不以为意。因此，元朝将多数兵力放在了北方诸省和西南的四川。后来，长江中下游地区的经济对元朝越来越重要，朝廷逐渐重视起南方的安全，建立了“三王镇江淮”体系，以武汉、庐州和扬州的三个封王为中心构筑了军事体系。至于长江以南，蒙古士兵怕热，并不驻扎。
后来，天下大乱后，元廷突然发现红巾军的实力竟然这么强，本地的治安军都镇压不了，只得调北兵南下和四川兵东出，想以元军精锐扑灭其反抗。随着战事发展，从北方调来的元军主力在高邮之战后基本失去战力，元朝的机动兵力只剩下四川兵了。
韩林儿、刘福通主张“复宋”，引起了元朝的重视，元朝开始调动川军。率领川军的是四川行省左丞相答失八都鲁，他出身蒙古军事世家，曾祖父纽璘曾跟随蒙哥攻打合州钓鱼城（今重庆市合川区钓鱼城），祖父和父亲都在川军中任高官。从至正十五年开始，答失八都鲁与刘福通在河南和安徽反复拉锯。这年七月，刘福通在长葛大败答失八都鲁。九月，刘福通又在中牟袭击了答失八都鲁，俘获了其军中物资。到了十二月，刘福通在太康被答失八都鲁打败，退回亳州，被元军包围。第二年，刘福通与韩林儿的大本营亳州被攻破，丞相罗文素等众多官员被俘，刘福通带着韩林儿跑到安丰。
刘福通对此次失败并不在意，河南、安徽遍地都是吃不饱饭的穷人，他大旗一挥，又招揽了许多人，军势复振。至正十七年（1357年）二月，明教大将毛贵进入山东，攻陷胶州、莱州、益都等地，占领了胶东半岛。同时，明教李武、崔德等将领又攻入武关，直逼长安，关内大震，明教逐渐在抗元战争中占得上风。
三、四路北伐
刘福通杀了杜遵道后，明教的经济建设跟不上了，他养不起手下的兵了。至正十七年，在缺粮的压力下，刘福通分四路对元朝展开全面进攻。
第一路，刘福通亲自率领重兵，直接赶赴北宋的旧都汴梁。第二年，刘福通攻克了汴梁。
第二路，目标是元朝的心脏——元大都。这路由毛贵领军，从山东直捣大都，兵锋直抵蓟州，把元顺帝吓得准备迁都。可惜，这一路军队最终被元军击败。
第三路，目标是汉唐故都西安，由白不信、大刀敖等明教将领率军进入陕西，与之前进入关中的红巾军共同作战。
不过，最让汉人们扬眉吐气的是由关先生、破头潘带领的第四路红巾军。他们先从山东进入河北，之后翻越太行山进入山西。翌年，重入河北，计划配合毛贵军攻元大都。计划失败后，他们重回山西，北上攻取攻占了大同（今山西省大同市）。然后，他们竟然兵出塞外，进入蒙古高原！之后，这路红巾军攻破了元上都，焚毁了元朝多年经营的宫阙庙宇，将元上都化为一片废墟。
之后，他们又攻取了元朝辽阳行省的首府辽阳（今辽宁省辽阳市）。元朝的新丞相太平认为，红巾军不敢打仗，过不了多久肯定要走，于是把自己的亲儿子任命为总兵大将军，想通过收复辽阳来捞军功。可太平没有想到，这些来自河南和安徽的红巾军竟然想在东北安家，他们在当地安营扎寨，在行政上还设了辽阳行省。太平的儿子兴奋地赶到辽东后发现，红巾军“日治战马，一无退意”，一仗都没打就被吓跑了。
随后，关先生、破头潘想起当年高丽帮脱脱攻打过明教，又率军跨过鸭绿江，攻破高丽国的西京（今朝鲜平壤）和开京（今朝鲜开城），逼着高丽王弃都而逃。元朝官军、高丽人甚至倭寇，都对东北的这路红巾军虎视眈眈。在各路敌人的围剿下，红巾军在辽阳和高丽的开京接连失败，关先生等人也被杀。虽然失败了，但他们“不作安安饿殍，效尤奋臂螳螂”，度过了波澜壮阔的一生。
在辽东，这路红巾军寸土必争。比如，当时金州（今辽宁省大连市金州区）在元军、红巾军和倭寇数方势力中反复易手。可惜，最后的胜利者是朱元璋，没有人记得这些豪杰，他们从此湮没在历史中，有的人只留下一个外号，连名字都不被人知晓。
关先生，后人只知道他叫关铎，是江西抚州崇仁人，曾北行游历天下，后来以善谋打动了刘福通，被任命为前锋。他的绰号叫“先生”，大概真是一个文绉绉的教书先生吧。江西抚州崇仁是出才子的地方，比如写出《牡丹亭》的汤显祖、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政治家王安石都出自此地。元末乱世烽烟中，一个来自杏花烟雨江南的先生，骑铁马，踏冰河，破雄城，丧生塞外，名湮历史长河。他死前，会问家乡的杏花开了吗？
此四路一出，元朝处处烽火，连元上都都被攻破了，天下再无一片安宁之地。人人都知道大元要完了，于是，天下彻底大乱。
在整个抗元过程中，刘福通承担了大部分来自元朝的军事压力，而朱元璋只是个摘桃子的后来者。明朝嘉靖时期，学者李文凤说了一句公道话：“元之不能以匹马只轮临江左者，以有宋为捍蔽也。韩氏君臣非特有功于中国，其亦大有功于我明也乎！”（《资治通鉴后编》卷一百八十三）
不过，刘福通大军燃起了熊熊大火，燃料却是黎民的生命。刘福通活动的主要地区之一河南，自古便是中原膏腴之地，但多年的拉锯战让这里损失了大量人口。明朝建国十几年后，为充实人口，河南历经几次移民后也只有一百多万人口。
明教中参与北伐的一名名普通的士兵，都是别人家的父亲、兄弟和儿子。最终，他们死在关中的田垄上，死在塞外东北的寒风里，死在华北平原的桥下路边，又有谁记得他们的名字呢？
08 朱元璋夺权
在元末这个群雄逐鹿的时代，在南方的众多角逐者中，最有名的三人分别为陈友谅、张士诚、朱元璋，三人各有所长。陈友谅善攻，他占据长江上游，有数艘巨舰，连绵数十里，攻必克，战必胜；张士诚善守，他曾在高邮率军对抗元朝天下精兵；朱元璋善于争取人心，处处展示宽厚与仁善，招徕四方英豪。在此三人中，朱元璋的起点最低，他最初只是郭子兴的手下，还被陈友谅和张士诚夹攻，可为何最后成事的却是朱元璋？
一、为他人做“嫁妆”
至正十四年的高邮之战是红巾军抗元事业的转折点。此战之后，元军的主力损失殆尽，各地的红巾军转守为攻，尤其是陈友谅和张士诚的军队，分别在湖北和江浙地区攻城略地，短期内二人的势力迅速扩张。
朱元璋却还在走霉运，这一年，他刚刚有点起色的事业又一次跌入谷底。此前，他的岳父郭子兴响应刘福通的号召，跟随赵均用北上争天下，让朱元璋留守大本营濠州。朱元璋便有了独立领兵的机会，他很快攻下了滁州，收揽了许多人才，组建了日后建立明朝的核心班底。可到了至正十四年，抗元事业的风口期，其他红巾军首领都风光无限，朱元璋又开始倒霉了——他的岳父郭子兴回来夺权了。
郭子兴在濠州红巾军的七个头领中排名老幺。他脾气不好，喜欢骂人，在濠州红巾军北征占据了泗州（治所在今安徽省宿州市泗县）和盱眙后，他就被赶走了。郭子兴连濠州城都不能再待，只能灰溜溜地来了朱元璋所在的滁州。郭子兴带着一万兵马来到女婿这里时，发现朱元璋已经有三万兵马了，他感到了切实的威胁。所以，来到滁州后，郭子兴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夺权，如果朱元璋不交出军权，郭子兴就要杀掉他。朱元璋手下有三万人，郭子兴手中才有一万人，为什么朱元璋会怕郭子兴？
举个例子，刘邦在荥阳（今河南省郑州市荥阳市）被项羽击败后，只带了一个马夫夏侯婴，二人诈称是使者，进入韩信的军队中，轻轻松松就夺得了军权。韩信眼见辛苦几年聚集起来的大军就这么没了，为什么连个“不”字都不敢说？其实，韩信很清楚，刘邦不知道在他的军中安了多少钉子，连他的副手张耳都是刘邦的儿女亲家。
同样的，朱元璋手下的将领中，不知道被郭子兴安了多少钉子，朱元璋哪里敢不上交兵权？朱元璋之后的日子更难过了，郭子兴对朱元璋起了猜忌之心，对他百般防范。郭子兴把朱元璋的亲信将校和幕僚逐步调走，甚至还想将朱元璋手下最得力的文人李善长调入自己的元帅府。
李善长不愿跟那些粗人共事，就向朱元璋哭诉。朱元璋无可奈何道：“主帅之命，我们哪里敢违抗。”但李善长就是不肯去元帅府，幸亏郭子兴认为还没到跟朱元璋撕破脸的时候，后面没有再理会这件事。朱元璋的竞争对手们也趁机对诋毁他，在他和郭子兴之间挑拨离间，以致后来郭子兴组织重要的军事会议时，都将朱元璋排斥在外。
二、夺权
之前，朱元璋招募了三万士兵，确实有了实力，但这些士兵要吃饭，滁州哪里有这么多粮食？郭子兴把军权握到手中后，看着这么多士兵，可愁坏了。这些士兵因为没饭吃，连元朝都敢反，更何况是自己？
郭子兴只得把朱元璋找回来商量对策，朱元璋趁机提出酝酿已久的策略——渡江攻取金陵。郭子兴当然知道，江南既有钱又有粮，问题是如何渡过长江天险？虽然元朝的陆军主力都在高邮之战中耗尽，可元朝的水军主力基本得到了保留，这些水军日日在长江上游弋，就是为了防备红巾军。而且，就算红巾军侥幸偷渡过去，一旦元军用战船在江上截断红巾军的补给线，这几万渡江的兵马就成了没有粮草的孤军。朱元璋又趁机向郭子兴推荐巢湖水寇。虽然朱元璋自己也拿不准，这些水寇能否对付元朝水军，但郭子兴的红巾军没有更好的选择了，除了南方，所有的战略方向都被堵死了，留在滁州根本没有办法发展，连这几万人马都养不活。
郭子兴无奈之下，只得率军南下，打通前往长江的道路。他们的第一战是攻取和县（今安徽省马鞍山市和县一带），这一仗主要由郭子兴的妻弟张天祐率军攻打，张天祐让手下打扮成元军的样子，混进城去，轻松就攻取了和县。这时，濠州红巾军七位首领之一的孙德崖也被排挤出了濠州，来到郭子兴军刚刚攻取的和县。郭子兴之前就与孙德崖不和，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如今，郭子兴的手下可有数万人马，便想吞并孙德崖的势力。孙德崖早有防备，见事情不妙，就提前跑了。郭子兴为此闷闷不乐，竟然发了一场病，很快病逝，终年五十三岁，他在《明太祖实录》中被评价为“性悻直不能容物”。
对于郭子兴的死，朱元璋说不出心里是高兴还是难过。虽然郭子兴对自己有诸多刁难，但他也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贵人，如果没有郭子兴的慧眼相识，没有被他收为赘婿，在群雄并起的乱世，朱元璋怎么能在茫茫人海中出头？所以，朱元璋仍然终生感激给他机遇的郭子兴。明朝刚一成立，朱元璋就封郭子兴为滁阳王，让他享受朱家子孙世世代代的香火祭祀。在滁阳王庙中，朱元璋在立的碑上清楚地写着：“及今大统既定，四海一家，推本寻源，实由于王！”意思是：我朱元璋本为淮南布衣，能一统天下，最该感谢的就是郭子兴！
郭子兴死后，朱元璋就开始准备在军中消除郭子兴的势力，尤其是郭家的男丁。郭子兴有三个儿子，大儿子之前已经战死，三儿子郭天爵年纪尚小，目前，二儿子郭天叙继承了郭子兴在军中的主要势力。郭子兴死后，目前这支队伍中掌握军权的主要是三个人，分别是郭子兴的二儿子郭天叙、郭子兴的妻弟张天佑和郭子兴的女婿朱元璋。可见，称这支队伍为郭家军丝毫不为过，如果不是局面复杂，朱元璋早就被卸磨杀驴了。
不久，他们名义上的领袖、明教教主小明王韩林儿下了圣旨，给他们定下排名，任命郭天叙为都元帅，张天祐为右副元帅，朱元璋排第三，任左副元帅（当时以右为尊，明朝建立后才改回以左为尊）。在这支队伍中，郭天叙和张天祐掌握着北征回来、战斗力最强的军队，而朱元璋一直主要负责后勤工作，基本没打过硬仗，再加上他又不是名正言顺的郭家人，排第三理所应当。
郭子兴死后，摆在这三个头领面前的仍是队伍的“吃饭”问题，郭家军还是必须渡江。很快，郭家军将与巢湖水寇们展开合作，朱元璋也要走出他一生中最关键也最肮脏的一步。
09 朱元璋凶险的渡江一战
至正十五年是高邮之战后的第一年，随着元军主力大败，抗元事业迎来了高潮。这一年后，陈友谅占领湖北全境，溯江而上谋取蜀地，顺江而下兵临南昌，兵锋之利引天下瞩目。张士诚也相继破扬州、苏州和常州，占领天下膏腴之地。
然而，此时朱元璋的队伍连自己都养活不了，需要冒死渡江去金陵求生存。渡江，对他们来说实在凶险万分。朱元璋会如何破局？
一、巢湖水寇
自古以来，流寇对付官军都有一个绝招——裹挟百姓。
在占据稳固的地盘之前，流寇每到一地，大多会烧毁房屋、毁坏耕地，破坏生产，而家园被毁坏的农民为了在乱世中求存只能加入流寇。这些被裹挟的农民将成为流寇填平壕沟的“材料”，侥幸存活下来的少数将沦为麻木的杀戮机器，去裹挟更多的农民，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将一个个城池推倒。
元末时期，淮西大地早已残破不堪，仅朱元璋所在的濠州，红巾军最少有七支，而朱元璋的岳父郭子兴是其中实力最弱的。可这支红巾军之后也从七百人发展到了四万人，其中自然少不了被裹挟的农民。这仅仅是一个濠州，江北的州县又何止百千。此时的江北已经没有人种地了，只要有人敢种地，就有别人来抢粮食，但如果不种地，人就会饿死。这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朱元璋决定与巢湖水寇合作，渡江！
巢湖位于安徽中部，水面辽阔，地形复杂，又是交通要道，自古民风彪悍，多位名将出自此地。每逢乱世，这里就会成为流寇土匪的乐园。元末，巢湖水寇的战斗力很强，不仅武力出众，还信奉明教。明教领袖彭莹玉很早就在此地传教，收了赵普胜、李普胜等徒弟。这些人是渔民出身，擅长水战，但并不擅长陆战，此时他们正被小明王韩林儿的手下左君弼攻击。左君弼战力强悍，之前消灭了元朝的宣让王，占据了庐江，巢湖水寇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朱元璋的队伍与巢湖水寇都无法继续待在江北，双方一拍即合，决定共同渡江去江南。一个雨夜，巢湖水寇乘着一千多条小船突破元军的封锁，进入了长江，顺流而下来到和州，和朱元璋的队伍会合。
至此，郭天叙、朱元璋集团内的三大派系正式形成。这三大派系分别是：第一个是郭子兴死后遗留的直系派系，主要由郭天叙和张天祐带领，他们掌握着集团内经历过北征战火考验的最强战力；第二个是巢湖水寇系，首领是李普胜和赵普胜，手下有廖永安、廖永忠兄弟，俞廷玉、俞通海、俞通源、俞通渊父子等将领；第三个是朱元璋派系，这一派以徐达等朱元璋的二十多个濠州老乡为核心，队伍中还有文人李善长、地主冯国用和冯国胜等人。
如今，摆在朱元璋眼前的有两大任务，一是带领大家在江南站稳脚跟，二是争夺派系领导权。
二、又是采石矶
对于渡江的登陆点，郭天叙、朱元璋集团有两个选择，分别是金陵和离金陵尚有一段距离的采石矶。
金陵是元朝江南诸道行御史台的所在地，管辖江浙、江西、湖广三省十道，汇集了元朝在江南积累百年的大量财富，这对江北好汉们的诱惑力极强。朱元璋军中众人出于刻板印象，认为江南人不善打仗，多数人赞成直取金陵，幸亏朱元璋收纳了一些读书人，他们给出了历史上北方军队渡江最常用的登陆点——采石矶。
采石矶位于今天安徽省马鞍山市区西南方向七公里临江的翠螺山麓，这里风景奇秀，还是诗仙李白酣醉后捉月飞仙之地。李白的《望天门山》描绘了此处的景色：
天门中断楚江开，碧水东流至此回。
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
“天门中断”，是形容此处江面狭窄，便于渡江，“两岸青山”，则表明控制此地后有山可守，再往东就是一马平川的金陵地区了。因此，北方政权的多场重要战争都是从采石矶渡江，比如，西晋王濬灭吴、隋朝韩擒虎灭陈朝、北宋曹彬灭南唐之战。
至正十五年六月，郭天叙、朱元璋集结部队开始渡江。他们此行就像乞丐搬家，汇集了巢湖水寇的一千多只渔船，还收集了不少用苇荻编的筏子，在日暮时避开元军的大船，全军渡江。富贵在此一举！可是突然下雨，这些小船和筏子被风吹得七零八落，郭天叙、朱元璋只得推迟一天再渡江。
第二天，他们乘着上千只破破烂烂的小船和筏子再次启程。此次渡江还算顺利，顺利达到长江对岸。面对岸上的守军，不久前还是土匪的常遇春崭露头角。只见常遇春飞舟而近，奋戈直前，敌人抓住其戈，常遇春乘势跃而上，大声呐喊着重入敌军阵中，来回突击，无人能敌。在元军动摇之际，诸将乘势而上，郭天叙和朱元璋的军队攻占了采石矶。
三、置之死地而后生
郭天叙、朱元璋渡江后，元军反应迅速，用楼船巨舰堵截采石附近的江闸，截断了红巾军的归路。巢湖水寇仅凭渔船和筏子哪里敢出战？郭天叙、朱元璋的渡江部队成了孤军，后方的粮草断绝。这种深入敌后且没有补给的军队，一般很快就会面临围追堵截，只要有一战失利，就会全军覆没。郭天叙、朱元璋的渡江在军事上是孤注一掷。
郭天叙、朱元璋只得率军继续向着金陵前进，来到当涂（今安徽省马鞍山市当涂县）。这是元朝太平府的官府所在地，历来驻扎着重兵。出人意料的是，守城的蒙古官员竟然弃城跑了，义军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此城。这场胜利来得如此轻松，让渡江众人悬着的心稍稍平定下来，参与此战的帐前黄旗先锋俞本在《纪事录笺证》中回忆道：“江东士民值太平日久，闻着无不股栗，素手待降。”
实际情况是江南人生活富裕，没有人愿意为几个军饷拼命。高邮之战后，所有人都知道元朝要灭亡了，地主阶级们迅速转向，寻找新主，没有人再愿意为元朝拼命，这也让朱元璋轻易就在江南站稳了脚跟。攻下当涂后，朱元璋准备大肆劫掠一番，这时地主中的知识分子站了出来，与朱元璋谋求合作，这是地主阶级与朱元璋乃至大明王朝两百多年合作的开端。
当涂的大儒李习、陶安带领地方上有名望的人，出城列队迎接郭天叙、朱元璋的队伍。李习出自当地大族，祖辈在南宋时期就当过饶州（饶州的辖区是鄱阳湖旁的七个县）的长官，现在是书院的院长。陶安是一个有功名的人，举人出身，也曾当过书院的院长。这些地主阶级知识分子既不结寨自守，也不逃往他乡，主动出城迎接朱元璋。而且，李习、陶安两人的学生多数是地主子弟，背后牵涉了整个地区的地主人际网络。由此可见，元朝彻底被地主们抛弃了。
很快，城里的富户捐了一批金银财帛，也为郭天叙、朱元璋把粮草准备周全，双方正式建立了合作。时来天地皆同力，朱元璋的渡江竟如此顺利！郭天叙、朱元璋也报之以李，任命李习担任知府，负责地方行政。之后，他们还在这里征聘了许多儒士，其中包括日后成为明朝丞相、被封为忠勤伯的汪广洋。
对于这些儒士，朱元璋充分展现了自己的口才，竭力夸赞他们。比如，对陶安，朱元璋给他写了一副对联，称其“国朝谋略无双士，翰苑文章第一家”；对汪广洋，朱元璋“比之子房、孔明”……儒士们高兴得合不拢嘴，感慨自己读了一辈子的四书五经，今日终于遇到了伯乐。
四、最肮脏的一步
此时，镇守金陵城的是元朝的江南行台御史大夫福寿。他是一个党项族出身的能臣，得知调往高邮的金陵守军被张士诚击败后，他急忙从金陵富户家里搜罗钱财，招募大量民兵，还开出了赏钱以激励士卒。
当涂失陷后，福寿反应很快，迅速就派出数万民兵围攻郭天叙、朱元璋。这路元军由康茂才和陈埜（yě）先率领，来势汹汹，直接将当涂包围起来猛攻。此时，郭天叙、朱元璋立足未稳，猝不及防之下，当涂险些被攻破，朱元璋率领死士勉强守住。第二日，元军再度来攻，朱元璋提前命徐达率骑兵绕到后方，在元军攻城之际前后夹击，大破元军，俘获了陈埜先。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很耐人寻味。朱元璋先与陈埜先深谈一番，劝说他加入自己的队伍。陈埜先本就是从外地调来的民军将领，又不是蒙古人，没必要给即将倾覆的元朝卖命，跟着朱元璋一起攻破金陵共享富贵，才能让他的利益最大化。因此，陈埜先很快就同意加入了。第二天，朱元璋还准备了白马、黑牛祭天，与陈埜先歃血为盟，结为兄弟，悉心拉拢陈埜先为心腹。
休整一个月后，红巾军出征金陵。此行由郭天叙带队，朱元璋被留守后方管理民政。陈埜先还没有被郭天叙充分信任，其部属被郭天叙抽走，他本人随朱元璋留守。金陵城内，福寿防守得当，民军们在赏钱的激励下听其调用，郭天叙、张天祐拿金陵毫无办法。这时，陈埜先来献计，说：“金陵三面环水、地势险要，西晋和隋朝都是凭借强大的水军才将其攻克。我们没有水军，便不要着急进攻金陵，应该向南占领溧阳、向东占领镇江，如此将金陵包围起来，金陵自然就能不攻而下。”
根据《明太祖实录》记载，朱元璋驳斥了陈埜先的建议。朱元璋称，既然已经渡江成功，船只对我们就不再重要，应该舍舟步进，江南这些弱兵根本不能阻挡我军。但是，在事情之后的发展中，郭天叙、朱元璋还是采用了陈埜先的计策，红巾军由郭天叙带队，相继攻克了溧阳、句容、溧水，从三面包围了金陵。陈埜先也取得了郭天叙的信任，得以重新带兵。
不久，陈埜先却出状况了。据《明实录》记载，陈埜先有三次倒戈的先兆，都被朱元璋识破。第一次是郭天叙攻打金陵失败后，陈埜先在背地里搞小动作，有人将他的反常举动报告给了朱元璋。朱元璋说：“我知道这个人不是诚心归顺的，但杀了他，恐怕让后来者不敢归顺。”于是，朱元璋找到陈埜先，直接告诉他，如果他想回去就回去吧，自己绝对不拦着。但陈埜先不承认，还是留了下来。第二次是陈埜先重新带兵后，劝红巾军暂时不要进攻金陵。朱元璋认为他这是在耍诈，不予理会。第三次是陈埜先向朱元璋诈称他活抓了一名元军将领，让朱元璋来他的军营接收俘虏。朱元璋拒绝前往。
到了九月，红巾军再攻金陵。郭天叙、张天祐率军从句容、溧阳一带赶来，攻打金陵城的东门，朱元璋仍然坐镇当涂，但他派了陈埜先进攻金陵城的南门。奇怪的是，郭天叙、张天祐并不知道陈埜先之前的反常之处。之后，陈埜先邀请郭天叙、张天祐来自己营中商量军略，郭天叙、张天祐不疑有他，径直前往。陈埜先在两人入营后，当场杀掉郭天叙，然后将张天祐献给了金陵的福寿。随后，陈埜先与金陵守军前后夹击围城的红巾军，取得大胜。《明本纪》称，此战红巾军被“杀溺两万余”，这意味郭天叙、朱元璋集团一半兵力被灭。在这前后，巢湖集团的首领李普胜也被朱元璋诛杀，《明史》称，是李普胜打算先动手，被朱元璋察觉后，才将其杀掉。李普胜被杀后，巢湖集团的二号人物赵普胜吓得出逃，投奔了徐寿辉、陈友谅集团。
至此，前文所述的郭天叙、朱元璋集团中三大派系的首领只剩朱元璋一人，郭天叙和李普胜剩下的部属只能投靠朱元璋。虽然明朝人对开国皇帝的这段历史百般掩饰，对关键信息含糊其词，但当代学者从浩如烟海的文献中给我们指出了事件的关键疑点。
第二年三月，独揽大权的朱元璋再次进攻金陵，驻扎在金陵城外的陈埜先的义子陈兆先率部投降，不做丝毫抵抗。朱元璋对陈兆先十分厚待，将他纳为自己的心腹将领，仍让他统领旧部。朱元璋甚至从陈埜先余部中挑选了五百人当贴身护卫。这件事非同小可，要知道朱元璋素爱猜忌多疑，一生从未信任过任何伙伴。
朱元璋以损失本集团一半兵马为代价，换取了对这支队伍的绝对掌控权。这与朱元璋日后大肆屠杀大臣，以牺牲官府运作效率为代价换取朝堂稳定的策略如出一辙。郭子兴对朱元璋有知遇之恩，如果没有郭子兴的信任和重用，朱元璋作为一个被通缉的和尚，如何在茫茫人海中出头？为成大事，只能恩将仇报。朱元璋还是落下了他一生中最肮脏也最关键的一步棋。
两年后，郭子兴最后一个儿子郭天爵也被朱元璋诛杀，没有具体的罪名，只对外宣称是与人一起阴谋作乱。不过，郭子兴的血脉仍然留存了下来。朱元璋娶了郭子兴的亲女儿郭惠妃，生下三子二女，包括皇十一子蜀王朱椿、皇十三子代王朱桂和皇十九子谷王朱橞。郭家的血脉终究与朱家的血脉融为了一体。
